“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豔晶晶花簪八寶鈿。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畫廊金粉半零星。池館蒼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繡襪,惜花疼煞小金鈴。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猛地,我的眼前出現一個畫面——我出現在一個院子裡,院子裡滿是伶人,他們有些穿著民國時期的衣衫,有些穿著戲服,四處滿溢著胭脂香氣,戲文妙語在空氣中傳來。

他們兀自做著自己的事情,彷彿沒有看到我一樣——我知道,我是進入了淚妖的記憶裡,在這片記憶裡,我只是一個過客而已。我便兀自站在原地,彷彿看著一場盛大的戲曲一樣。

我循著那聲音走去,就看到一女子,穿著那件猩紅的血淚旗袍,在唱著《醉扶歸》。

那女子雖然極美,卻不是淚妖的樣子。

“書容,你覺得,我這戲唱的怎麼樣?”女子唱罷,如蝴蝶般飛到那名叫張書容的男子懷裡,嬌聲問著。

“繞樑三日,不絕於耳。”男子回答。

我走近一看——原來,這就是張書容啊。

張書容雖然是將軍,但長得卻是一張書生臉,白皙乾淨,雖然長得高挑,但卻並不強健,若不是他現在穿的軍裝,我都不會信他是個將軍。

“書容,你愛不愛我?”女子突然在張書容耳邊輕聲問著。

“自然是愛的。紅裳怎麼會這麼問?”

“書容愛我,怎麼捨得讓我一直呆在這裡?”這個名叫紅裳的女子,打的是讓張書容帶走她的主意。她乃戲子,吃的,乃是這青春一口飯,最好的結果,便是在這尚未年老色衰的時候,找一個人將自己帶走。

“紅裳,你又不是不知,我七日之後就要大婚了,怎麼還這樣說?”張書容的臉色明顯不對。

那紅裳也是聰明人:“將軍若是不便,我就不多說了。”

說罷,還親了張書容一口。一個淡淡的紅色唇印,落在了張書容的臉頰上。

“將軍,老夫人在找你。”身後的副官出現,對張書容說。

我眼前的畫面模糊了起來,又到了另一個地方。

那是一處女子的閨房。

鏡子裡,女人的臉是美的,妝是豔的,服侍是精緻的,可惜沒人欣賞。

她自顧自地笑著,笑著笑著,卻哭了起來:“張書容,張書容,我紅裳這樣愛你,為什麼,你要如此對我?我恨你,我恨你,我要詛咒你……”

她瘋了一樣一把掃下鏡子前的飾品,又狠狠地,用拳把鏡子砸碎,鏡子碎了,她的手也破了,看著手背上的傷口,她的眼,卻開始紅了起來。毫不猶豫地拔下了簪子,劃花了自己的臉——又把簪子,惡狠狠地,刺進了脖子裡!

這個美麗的女人,竟用這樣偏激的方法,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那帶著怨恨的破碎的臉,落在一堆破碎的鏡子之前,那死不瞑目的眼睛裡所迸發的,乃是連死亡都無法帶走的怨恨……

眼前的畫面,又開始變化了……

這是一處老宅,宅子裡,正在舉行婚禮。

張書容穿著新郎禮服迎了出來,三拜九叩,謝過天地父母,鬧了幾鬧之後,暈暈乎乎地,被送進了新房裡。

新房裡,新娘子端坐著,臉上一方紅帕子。

張書容動搖西晃地拿起稱,朝新娘子走去。

“且慢!”喜帕下,卻傳來了新娘子的聲音,新娘子的聲不大,卻極美,這一聲猶如一杯醒酒茶。不知為何,張書容的酒,一下子就醒了。

他就這樣,站在新娘子面前,一句話也不說,等著對方開口。

“我知道,你娶我,是因為我的父親是陳大帥。”只是對方一開口,說的便是這樣的話。

“不……”他要反駁,卻被新娘制止。

“你不用反駁,我知道。”新娘笑笑,雖然那喜帕之下的臉,並未讓人看到,但也大約能覺察出新娘子此時所帶著的笑意,“我雖知道,雖然是這樣,但我還是來了……因為我不知道以後的日子會怎麼樣,我在想如果我努力一點,也許,會有改變什麼吧……人啊,終究是善於改變的動物……”

張書容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也許這樣說,你會覺得我輕浮,但我不是第一次見你了,父親說要我嫁給你的時候,我去看了一眼你,這一眼讓我知道,我喜歡上你了,所以我來了,他們說,你有喜歡的女人了,但我想,我還有機會不是嗎?”新娘子揪緊了手裡的帕子。“我想,你也許不明白那時候我的感覺……只是當我看到你的那時候,我的心裡,便有一個聲音對我說:這個人,對了。”

張書容聽完之後,心中起伏,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了許久之後,他拿起手裡的稱,挑開新娘子頭上的喜帕。

一挑開,就看到一張笑靨如花的臉。

“啊!”我驚叫出聲,那張臉,新娘子的臉,竟是淚妖的臉!

眼前的畫面開始變淡,我來到一個院子裡。

院子裡,張書容正在午睡,似乎夢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他的臉上全是汗水,手足掙扎著,嘴裡發出怪異地叫聲:“啊,紅裳,別來找我,別來找我……”

他是夢到了紅裳變成厲鬼來找他嗎?

旁邊的副官把他叫醒,給他遞過來一方手帕……

眼前的畫面變得黑暗,然後,我又到了一個新的地方。

房間裡,新娘子冷著臉,看著眼前的旗袍,她的臉色很複雜,也說不出是喜是憂,我看得出她的內心在掙扎。

終於,像是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一樣,她把那件旗袍慢慢穿上了。

穿上旗袍的同時,她捏了捏手裡的簪子——那簪子,磨得很尖。

“雲顏,我回來了。”外面傳來了張書容的聲音。

在門外,他聽到了一陣熟悉的歌聲。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豔晶晶花簪八寶鈿。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畫廊金粉半零星。池館蒼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繡襪,惜花疼煞小金鈴。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