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舍中,陳敘翻開三道題卷。

第一題:“斧斤以時入山林”策。

第二題:“居敬以行簡”策。

這兩道,都算是小題。

然而其雖是小題,按照大黎一貫以來的規矩,鄉試策論小題的作答也至少要有八百到一千字。

至於第三道大題的寫作,則至少需要二千字以上。

三日時間,要寫四千字以上策論,這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如果不能將時間規劃好,有些人可能直到考試時間結束,都未必能完整完成三道試題。

考場中,有人皺眉沉思,有人搜腸刮肚,有人奮筆疾書……

陳敘提起筆來,則是不疾不徐,先將兩道小題作答完成。

他行筆的動作從容舒緩,看起來寫作速度並不算快,但其實,他只用了半日的時間,就已經將兩道小題全部作答完成。

寫作過程中,陳敘甚至沒有打草稿。全篇不增減一字,不修改一筆,一氣呵成。

不是他託大,而是他思維能力遠超手速,這種程度的寫作已經不需要草稿了。

而如果試卷真有塗改,他自會重新謄抄,不會狂妄到非要上交汙卷。

第一題,陳敘寫:

“學生聞,聖賢言‘斧斤以時’,非獨惜物也,實寓養民於取用之深意……”

第二題,陳敘寫:

“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

此為馭吏安民之樞機……”

兩道題都不算生僻,第一道出自《孟子·梁惠王章句》,第二道則出自《論語·憲問》。

此二題與院試時的截搭題相比,簡直都可以稱得上是堂皇正大,仁慈之極了。

不過兩題都有深意。

先說第一題。

陳敘在馮原柏處看過近年邸報,知曉兩月前,工部曾奏稱:“官木採辦逾額,瓏川林麓十去七八。”

瓏川一帶,曾是林木豐茂之所。

朝廷官木採辦大多出自瓏川,如今因為濫砍濫伐,竟使得曾經擁有“山山皆翠微”之稱的瓏川成了林木枯乏之地。

三千里山脈,如今凋敝稀疏。

孟子曰:“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

先聖已有名言,萬物皆需應時。

陳敘寫:“今之山林採伐,非違其時乎?夫世之需材,宮室之營,舟車之制,市肆之作,日費歲用,仰賴於此。

若使山林之利盡敗傷焉,則木之用不給,而民之勞甸甸也……”

先破題,再解題。

洋洋灑灑,千言以下。

這些且不細提。

總之,前面兩道小題寫完以後,陳敘便先將答卷收好,妥善安置在自己的考籃中。

而後他放下筆墨,竟是坐在號舍中,閉目養神起來。

是的,前兩道小題寫完,第三道大題,他竟不寫了!

其實陳敘不是不寫,而是坐在當下,仔細思索第三題。

無數道奇妙的光亮從他大腦中如電光閃現,他沒有發出聲音,頭腦中卻彷彿是有一場風暴在翻滾沸騰。

構建模型、測算資料、組織語言、潤色文辭。

第三道大題,看似與前兩道毫無關聯,但在此時此刻的陳敘看來,第三道大題的因果線,卻分明是與前兩道小題一脈相承。

題曰:蓋聞“天災流行,聖王所畏”。邇者三時不雨,赤地龜坼……

自來旱後,蝗蝻荐臻。

如百年前,瓏川飛蝗結陣如雲,翅帶青磷,齧禾若刈;魯西有妖蝗丈餘,目赤如炬,驅蝗噬人,真人謂“旱魃怨氣所鍾”。

爾諸生誦聖賢書,兼習天人法,其悉陳時務:

旱蝗相因,妖蝗為祟。當何以靖妖氛、救田疇、安黎庶?

【且作平妖策,平此蝗妖,不負聖望。】

原來,第三道大題,問的竟是“平蝗妖”之策!

馮原柏曾經對陳敘提到過的“平妖策”,此時果然是在鄉試中出現了。

馮原柏從前說過的“北疆大旱”,如今也同樣是與今次的試題緊密相關。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馮原柏也算是與羅家的某個長輩一般,押中了此番鄉試考題。

當然,馮原柏的押題同樣十分寬泛,算不得精準命中。

而究竟應當如何解答這個問題,則還需要依靠陳敘自己。

陳敘便坐在號舍中,仔細思考了一整個日夜。

其間,他閉目思索,一動不動,整個日夜間竟是滴水未進,粒米不食!

他如此舉動,在第一個夜晚過去時尚且無人來管。

可等到第二日中午,他還是閉目不動,便有巡考兵丁不得不主動過來探看。

“甲字三十六號,你怎樣了?可要請醫?”

請醫的問題,如今也終於輪到陳敘身上了。

陳敘仍然閉目不動,但總算開口回應了一句:“多謝,不必。”

過來探問的幾名兵丁被他拒絕,便不由得互相對視,皆是微微搖頭。

兵丁們離開後,自然免不了在暗中悄悄討論,言語唏噓:

“那位,可是寫出青煙詩的陳敘,真沒想到,他如今居然也出問題了……”

“詩寫得好可不一定文章寫得好啊,出問題也沒什麼稀奇。”

“嘿,你們瞧,那是原先在考場上吐血的羅文煥。這位如今狀態倒是好極,兩日了,只見他數度修改草稿,現今還在寫呢。

文思泉湧似的,一點兒也不帶停的。”

“唉,這般說來,這第三場的策論,反倒是羅文煥更有可能寫出好成績?”

“這,誰知道呢?”

“是啊,誰知道呢?解元之爭,不到最後,當真是誰也無法預料結果啊……”

兵丁們悄聲議論,唏噓感慨。

而同時唏噓感慨的,又何止是貢院裡的巡考兵丁?

鑑星臺上的考官們居高臨下,注視全場,亦同樣難免要感慨幾分。

只是考官要閱卷,有些話不便說得太過明白,即便是同僚間的討論,也往往收斂三分。

如此一個日夜過去了,隔日中午陳敘沒有睜開眼睛,沒有進食。

等到夜間,陳敘仍然沒有睜開眼睛。

再到第三場的最後一日清晨,陳敘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最後,直到中午——

也就是鄉試第九日的午時一刻,陳敘才終於睜眼,提筆。

而此時,大多數考生都已經將三道試題全部寫完。

距離今次鄉試結束,已只剩兩個時辰!

羅文煥欣喜掩卷,情緒激動。

再看對面沉寂已久的陳敘,他居然終於提筆,開始答題了。

然而此時,經過數日苦心寫作的羅文煥已經對自己擁有了極大信心。

他再看陳敘,心態卻與先前全不相同了。

“陳敘,只怕是才盡於此了……”羅文煥心想。

當然,雖是如此心想,羅文煥卻仍然忍不住要悄悄地多關注陳敘幾分。

他開始在心中計數,測算陳敘最後用了多長時間來答題。

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直到一個半時辰後,羅文煥甚至都開始走神了,他已經在心中默數還有多久收卷——

忽然,便見一道紫光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