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入夜。

兩隻小妖終究不敢在貢院外久呆。

它們一是懼怕從前方傳來的森然文氣,二則是擔憂自己妖氣外洩,萬一再招來什麼無法抗拒的敵人,那就糟糕了。

魏源帶著阿實土遁回城南。

說來也是奇怪,一旦離開貢院的影響範圍,阿實再回首向北方看去,心情忽然就奇異放鬆起來。

小鼠不由得長長吐出口氣,說:“刺蝟,我們也幫不了書生什麼,平白擔憂反倒惹嫌。

要不然,我招些頭腦靈活的老鼠,叫它們遠遠幫我盯著貢院?”

阿實作為鼠妖中的血脈靈鼠,其實天然便擁有溝通鼠群的能力。

只是往常因為九爺的告誡,阿實從不使用這種能力。

九爺說:“外頭的鼠類自有它們的生存法則,不論興亡,與咱們本不相干。

可你若是刻意招惹了某些族群,卻容易給它們開智。

野鼠一旦大範圍開智,可未必是好事啊。”

阿實一向牢記九爺教誨,只是此刻實在擔憂陳敘,這才沒忍住想要破戒。

它向魏源解釋清楚了原委。

魏源沉思片刻說:“阿實,你不要大範圍指揮鼠群,只在凡鼠中挑選十來只健壯的。

城東、城北、城西、城南,包括元滄江內河、外河,你都散佈幾隻出去,叫它們盯視。

也不是一定要做些什麼,只是你既然心有不安,咱們便多多瞭解城中動向。

得到的資訊多了,說不定便能有收穫呢。”

這一說,阿實的眼睛就亮了。

它正點頭答應,魏源又道:“此外,這城內城外,鼠群本就遍地都是。

你既然擁有與鼠群溝通的能力,那麼即便不指揮它們去做什麼,其實也可以直接向它們獲取情報。

這般僅僅只是向某些鼠群首領獲取粗泛情報,也算不得刻意招惹,指揮排程。

想來也不至於輕易便給整個鼠群開啟靈智,豈不甚好?”

這話一出,阿實整個兒就好像是被電光劈了般,瞬間頭腦通透起來。

它本就睜大的眼睛再次瞪大,用奇異的目光盯視魏源。

魏源被它看得都有些不自在了,才聽小鼠忽然不情不願地嘟囔一聲,說:

“刺蝟,你有時候確實是比我聰明一丁點的。”

魏源被它這突如其來的一誇,誇得頭上軟刺霎時倒豎起來。

小鼠卻歪了歪腦袋,忽地笑出聲:“刺蝟,你不經誇呀!吱吱……”

它笑聲未歇,卻將身一翻,陡地便從屋頂竄至牆角。

嘿,轉瞬竟是不見了。

夜幕彌天,平陽城內燈火處處。

人間的繁華聲音從未止歇,不論是貪嗔痴怒,還是躊躇歡喜。

四大賭坊內,則是徹夜的喧囂,沸騰的熱意。

紅塵五光十色,一切彷彿皆如往常。

當然,由於鄉試正在進行當中,城中各處則難免多出許多與鄉試有關的話題。

陳敘中解元的賠率又一次降低了。

皆因七月初三那日,貢院中曾有一縷青煙升空。

人們難免激動推測:“紙上青煙,這定是貢院中有人寫出了青煙詩!

此人必定便是陳敘無疑了。”

當然,質疑的也有,畢竟陳敘寫的青煙詩雖然最多,可誰又敢肯定,所有青煙詩就一定都是他的手筆?

萬一是其他人呢?

只是此類質疑聲相對微弱,因此陳敘獲得解元的呼聲越高,賠率則越低。

此時此夜,整個世界的如常表象下,又分明盡是暗流洶湧。

相比較起來,正處在無數話題中心的貢院,倒彷彿像是與世隔絕了一般。

幽青的天幕如同一道巨大穹頂,將貢院籠罩。

貢院裡靜悄悄的,天地一片昏暗,唯有一盞盞灰黃的風燈搖曳在各個號舍屋簷下,帶來隱約的幽咽聲。

陳敘和衣而眠,依舊封閉了自己的呼吸。

神秘的金丹在他丹田中靜默蟄伏,無形中給他帶來了強大底氣。

忽然,只聽遙遠而朦朧的一道“啪嗒”聲響起。

緊接著,就是有什麼東西呼呼燃燒的聲音傳來。

再片刻,忽聞一陣風聲呼嘯。

而後便是四面傳來的焦糊氣味。

那焦糊氣味在朦朧間傳遞極快,不過片刻便彷彿瀰漫了整座考場。

最後,才是恐怖的驚呼聲:“不好,走水了!”

“風燈掉下來了……走水了!”

“快救火!”

“救我!啊——”

最後的最後,是撕心裂肺的慘叫。

整座考場,所有考生全被驚醒。

然後,考生們便經歷了考場中最為驚心動魄的一夜。

其實,在貢院的每一夜原本都可以稱得上是驚心動魄的。

只是驚惶的程度會高低不同,輕重不一。

走水,則通常是各種恐怖中最為酷烈的那一種。

考生們經歷了連續六天五夜的考試,情緒個個緊繃,原本幾乎都處在極限的邊緣。

此時再有一場走水襲來,有不少人心裡緊繃的那道弦,忽然就啪地一下,斷裂了。

當夜,除了高喊救命的那個考生,還有種種或哭或笑,或嗚咽癲狂的聲音傳出。

“走水了?哈哈哈,是啊,是該走水了……我方才便夢見了走水。

咦,莫非是夢境成了真?”

“這把火是我放的啊,是我放的!請宗師速將學生抓走,學生願意認罪,我認罪嗚嗚嗚……”

“救命!救命啊。我還能寫,我尚未寫完!不要收卷,我尚未寫完啊……

是你,是你放火將我的答卷燒燬。

妖孽,還不速速還我答卷來?啊!”

種種癲狂聲音,隨著火光一併點燃了整座貢院。

眼看這考場之內彷彿便要大亂。

或許,整個大黎朝最嚴重的一次考場事故就要發生,在場所有考官,包括學生都要被釘在科考歷史的恥辱柱上。

便在此時,忽聞一陣鐘聲響起。

咚——

悠然的鐘聲,徐徐響徹整座貢院。

這是鈞天鐘的聲音。

神器一響,蕪雜盡去。

這一刻,所有混亂聲音,包括原本在朦朧中四處沸騰的火光,都盡皆清寂消弭。

一場眼看著似乎無法收拾的大亂,竟就這般隨著鈞天鍾一響,而極速平息了。

神器之威,一止於此。

東文場,甲字第三十六號舍內,陳敘微微皺眉,卻是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