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考場中。

格外在意陳敘的,又何止是羅文煥?

如莫懷璋、寧思愚、周謙、宋承業等人,誰又不曾在意陳敘?

崔雲麒同在考場中,此時也想到了陳敘。

若論作詩,在場所有考生,包括鑑星臺上那些高高在上的考官,又有幾人能與陳敘一比?

只怕是,一個都沒有罷。

思及此,崔雲麒頓時底氣大增,胸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激昂之意。

此時此刻,他雖與陳敘相隔不知多少號舍,但畢竟他們是在同一考場。

同考場中,曾經名傳於世的才子不知幾多。

可是任你如何才驚一方,今時今日,也終將在陳敘的光芒下黯然失色。

便如他崔雲麒當初,何其自負,何等目下無塵。

可最後,不還是因為與陳敘一場比鬥而道心崩塌?

今時今日,終將有人體會他曾經滋味。

然而今時的崔雲麒,又早已不再是當初的崔雲麒。

他幾番歷練,心境穩固。

知深淺,明進退,又何嘗不是一種進步?

天下,舍陳敘,與他崔雲麒,又見幾多真才子乎?

崔雲麒人在小小號舍中,此時卻竟是顧盼生雄,似已傲視天下庸碌,自有矯然不群之意。

他看過詩題,而後提起筆來,信手寫詩。

詩題曰:賦得“田園山水”,或擬“豆棚瓜架”,或見“一犁春雨”,或為“採菊東籬”,意象不限。

限七言,韻“微”。

原來今次的詩題是,田園詩!

田園詩不難,如今的讀書人又有幾個沒寫過田園詩?

況且今日的詩題還不限意象。

但問題是,它限七言,還限韻腳。

大黎朝的讀書人,但凡有志參加科舉,日常都會作詩積累。

如田園詩、節氣詩、詠物詩、山水詩等等,都是時下讀書人常選題材。

日常咬文嚼字、仔細推敲,做得百十首,熟記在胸,真到了考場上便不至於手忙腳亂。

總有一些詩題能夠靠攏、套用。

然而可惜的是,今次的詩題,它限韻腳。

韻腳一限,難度便大大增加了。

崔雲麒輕嘆一聲,嘴角卻噙著笑。

他沒有詩成青煙的本領,卻也從來不懼寫詩。

詩曰:春耕。

“新秧出水綠初肥,

戴笠農人踏月歸。

最是黃鶯知節氣,

隔林頻勸早鋤微。”

崔雲麒一氣呵成,寫完整首詩。

末了,他看著自己白色捲紙上墨色的詩句,一時卻是有些怔愣。

這一篇信手寫來的七絕詩,居然言語清麗,畫面生動,且又切題且景,竟算得上是他近些年來寫得最好的一首田園詩。

可見人的心境何等重要。

他此時經歷連番閉關,又實實在在地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參透了浮名虛妄。

今次參加鄉試,他的目標也不是解元,而只是解元之下的第二名。

因此他情緒放鬆,便連寫詩都有種信手拈來的從容。

而越是如此,這首詩便反而寫得不錯。

竟可以稱得上是崔雲麒半生之最。

他寫完了詩,又反覆誦讀數遍,一時間嘴角噙笑,有些喜悅,又有些遺憾。

此詩雖說“尚可”,可又終究還是差了些什麼。

究竟差了什麼呢?

崔雲麒一時間卻是難以琢磨通透。

他輕輕嘆息,目光卻是越過了號舍前狹窄的方寸天地,不由自主彷彿看向遠方。

如果能夠明白自己究竟差些什麼,或許今時的崔雲麒便不至於詩差一籌了。

他看向遠方,猜想,此時的陳敘究竟可有成詩?

倘若成詩,這貢院中的青煙怎地還不升起?

崔雲麒看得入神,不防旁側腳步踏來,一隊巡考兵丁從號舍前的通道中走過。

其中一名帶刀首領忽地手扶腰刀,側首怒容:“咄,兀那考生,莫要斜視!”

呵,竟是在警告崔雲麒不要東張西望呢。

可是天知地知,考場中的所有人都知,考生在號舍中縱是如何抬頭看天,也絕不至於看出個什麼花兒來。

畢竟號舍小如鴿籠,兩側上下皆是遮擋嚴實。

除了前方那片小小的天空,以及對面那一排號舍考生埋頭作答的身影,其餘實在是什麼也看不到。

至於說,透過此等張望作弊之類,那就更不可能。

可就算是明知無法作弊,崔雲麒仍是被警告了。

崔雲麒連忙垂首。

他能怎麼辦?

不論是怎樣的家世出身,到了這貢院考場中,他都得老老實實盤著。

崔雲麒又有些焦急,陳敘究竟作詩了沒有?

崔雲麒不由得用眼角餘光暗暗注視著通道中的那隊兵丁,期望他們早些遠去。

他三番五次,始終期盼天空中出現那縷青煙。

可沒奈何那隊兵丁就好似是盯住他了一般,此時反覆在號舍通道中踱步,視線半點也不肯離開崔雲麒左右。

這使得崔雲麒唯有垂首心焦,眼角餘光一時看著自己的答卷,一時又看向通道中那一雙雙來回走動的黑靴子。

時間恍惚過去了數十息,就在崔雲麒開始在心中默唸養氣訣時,忽聽一聲驚呼:

“頭兒,快看!”

是一名皂衣兵丁實在按捺不住,脫口驚撥出聲。

而這一聲驚呼,就好似是按動了某種機關的致命按鈕一般。

聲音一出,隨即便有無數聲驚呼此起彼伏,連線動盪,響徹在整座貢院當中。

“是青煙!”

“竟是青煙!怎麼回事?哪裡來的青煙?”

“是、是……莫非是有人詩成青煙?”

“不,這怎麼可能?我不信!”

發出陣陣驚呼的,無疑是貢院中的考生們。

聲音中,有驚疑有不信,更多的卻竟然是一種說不出的惶恐與駭怕。

貢院當中,詩成青煙。

不論做出青煙詩的人是誰,豈不都證明了餘者皆為草包?

惶恐的情緒還在蔓延。

貢院中,那一聲聲驚呼聚整合浪潮,卻反而越發襯得此刻直上青天的那縷青煙筆直迅疾,似如神龍出岫,一往無前!

可以想見,此刻引來青煙直上的那首詩,必定不是什麼尋常詩篇。

它一定美妙非凡。

否則那天上青煙又如何會如此這般飛空直上?

號舍中,崔雲麒終究沒忍住,混雜在眾多驚呼中,發出了哈哈一聲笑。

原本虎視眈眈盯著他的那隊兵丁們都沒注意到他的笑。

他們一個個都仰著頭顱,有些看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