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終於過去。

翌日清晨,陳敘聽到了巡考兵丁搬運屍首的聲音。

有書吏低聲統計說:

“共計死亡三人,還有六人昨夜中暑,如今狀態也很是糟糕。但其中只有一人願意棄考,其餘五人都堅持要繼續考試。”

縱是棄考,又或是死去,不論活人死人,在鄉試結束前,也都只能被暫留在貢院中。

一名巡考兵丁不由惱怒說:

“這些書呆子也真是太不知事了些,明明都撐不住了還非要考,這要是再多死幾個,咱們的凝冰符都要不夠用了。

還有八日呢,若是沒有足夠的凝冰符冰鎮屍首,那些東西不都得臭了?

今年的捐軀名額也要超,回頭咱們都得吃瓜落……”

“呸!你少說胡話。”另外的兵丁卻是連忙制止他,“那些都是上頭的事情,又與咱們有什麼關係?

呸呸呸,你快閉嘴,咱們都只管抬人就是了。走走走,別犯傻!”

兵丁們抬著屍首離開了。

說實話,他們說話的聲音都被壓得極低,真如蚊吶一般。

若非陳敘的三元屬性已臻蛻凡,體魄蛻變到了另一層級,此時根本不可能聽清他們的對話聲。

此外,陳敘還注意到,斜對面的冷麵青年今日面色潮紅,神情亢奮得有些不同尋常。

此人自然便是羅文煥。

陳敘淡淡掃過對方,同樣還是不甚在意。

這種態度,在羅文煥看來無疑是高傲而輕慢的。

羅文煥暗暗咬牙,氣血上湧,又被自己強行壓下。

考場中,無形的名利之劍,似乎變成了有形的刀光血影。

但不論如何暗潮洶湧,第二日的考試仍是如期到來。

這一天,考的則不僅僅是四書五經文,其內容拓展,竟還新增了許多律令、農時、數術方面的題。

考題型別也不再是墨義帖經,而變成了文章對答,經義闡述。

好訊息是,題量不似昨日那般巨大了。

壞訊息則是,題目更生僻了,難度也增大了。

陳敘斜對面的羅文煥卻反而鬆了一口氣,他再次挑釁地看了陳敘一眼,隨即冷哼一聲,埋頭答題。

陳敘八風不動。

他其實不是當真遲鈍,一點也感受不到對面之人的異樣。

事實上,陳敘感知敏銳之極。

莫說是羅文煥幾次三番明刀明槍地挑釁,便是這考場中其餘某些人的各種暗中打量,他也早就熟諳在心。

這其中,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來自於前方,那高高在上的鑑星臺上的目光。

或許,鑑星臺上的考官早已知曉陳敘的存在,因此才格外注意他幾分。

陳敘不做反應,只是深知,在這考場上所有小動作都毫無意義。

唯有以絕對實力將所有人壓下,方才是正途!

他提筆落墨,如行雲流水,如風過鬆濤。

筆墨倘若有聲,此刻,陳敘落筆的聲音一定是分外悅耳的。

琳琅叮咚,厚積薄發。

寫到律令題,有一析產案。

問:甲乙丙三兄弟分戶,祖產田三十畝。甲為嫡長子承祀,乙為庶子,丙為幼子,應當如何分田方為公正?

而在此基礎上,這道題又有拓展,曰:

乙不甘只得微小家產,夤夜闖入甲房間,試圖入室殺人,卻被甲反殺而死,此又當如何判罰?

陳敘寫:

據《大黎律》。

一,謀殺親尊長未遂者流三千里;

二,尊長殺卑幼罪止徒三年;

三,犯罪者喪失繼承權。

他沒有過多的贅述,只是首先羅列律令。

但在此後又寫:依據《黎律:鬥訟》,曰:“諸夜無故入人家者,主人登時殺者勿論。”

又有刑文補充:“親屬相犯,卑幼先動兇器者,尊長防衛致死不論。”

最後總結:“傷人致死緣何無罪?此謂窮冬凝寒,力弱受制,踢之非得已……因而,於法合、於情順、於理通。”

一道律令題寫完,巡考兵丁又舉著提牌一路走來。

四周盡是倒抽氣的焦慮聲音。

當然,經過昨日的折磨,許多考生已然知曉,兵丁舉提牌時自己最應該做的其實是先將題目統一抄好。

至於作答,那是完全不用焦急的。

儘可以等到全部題目抄完,再靜心作答,如此方不至於手忙腳亂,再出差錯。

但事實卻是,許多人明知如此更好,偏偏難以自控。

總會心驚猶疑,忍不住先看題答題。

第二日考試,比之第一日,竟又是一番艱難。

夜裡,陳敘仍然合衣安眠。

天上倒是出現了一彎細細的月光。

那月光倒掛在幽青的天際,如同是一彎被精巧打理的柳葉纖眉,帶著細膩的刀鋒,冷冷地掛在天邊。

七月初二,新月若有似無,倒也是常見之景。

號舍上昏黃的風燈又被點了起來,有時候隨風搖盪,帶出一陣光暈。

陳敘閉著眼睛,轉為內呼吸,封閉了自己的嗅覺。

實話實說,這一日,貢院內的氣味開始有些難聞起來。

不是茅房的臭味傳出來了——

茅房內有避臭符,縱是有臭氣,其實也傳不出。

但沒奈何如今天氣炎熱,考生們吃喝住都在號舍中,又沒有大量的清水供給他們洗漱,如此兩日過去,有些人身上自然是餿味瀰漫,一言難盡。

朝廷顯然不可能為每個考生都發下淨塵符、除臭符之類的符籙。

貢院考場,參考的雖然都是滿口聖賢的讀書人,往常不知有多麼的潔淨高雅。

可誰又能想到,這考場內的汙穢卻居然如此濃重難掩。

且這還是隻是第二日。

倘若等到第九日,那可真是有辱斯文,比之城外垃圾填埋之所或許還要髒汙。

一高一低,一潔淨一汙穢。

也彷彿是世情映照,別有意蘊。

這一夜,或許是由於封閉了嗅覺,陳敘倒是一夜無夢,安然度過。

等到第三日,考題發下來。

上午是十道經義闡述題,而下午,則僅有一道詩賦題。

陳敘斜對面,羅文煥輕輕嘶聲。

他倒是並不害怕作詩,但他深知陳敘一向來詩名卓著,生怕陳敘再在考場上寫出一首青煙詩。

羅文煥不由得看向陳敘。

他既期望陳敘筆墨暫停,被詩題難住。

又怕對方靜心思索後,再得佳作。

但若是陳敘提筆就寫,一氣呵成,那豈不是又更加可怕了?

羅文煥心中頓生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