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道貢院,號舍三萬間。

鴉青的屋宇綿延層迭,在朦朧的晨光下,那些起伏的屋脊竟如巨龍隱現。

這是一座傳承千年的古老建築,早在如今的大黎皇朝建立之前,天南道貢院作為南疆文運匯聚之所,便已然存在。

縱是山搖地動、大江決堤、風摧雨折、日月輪轉,這座古老的貢院始終屹立。

它居高臨下,俯瞰紅塵。

威嚴、靜默、有序、森然,宛若亙古。

咚——

但聞鐘聲悠然響起。

還是那一座“鈞天鍾”!

大黎貢院百十座,每一座貢院內都有一座鈞天鍾坐鎮。

正所謂“鈞天一響,眾生平等”。

此鐘的存在,不僅是會在無形中壓制所有考生的修為異力,同時,此鍾也是一件鎮壓文運的至寶!

天南道貢院的這座鈞天鍾更是七府最強,堪稱神器。

鐘聲一響時,頭門開啟。

考場外,所有喧鬧一時靜止。

直到一名名考生被誦唸名號,交付信物,次第入場。

臺階上,有書吏高聲唱唸:

“青林府,莫懷璋,年二十一,七尺身長,貌端無須,驗明無誤,進!”

門頭上方,一枚明鏡高懸。

此鏡叫做通識寶鏡,凡有夾帶作弊者,只需從寶鏡之下走過,便一定會被照出夾帶之物。

寶鏡之上,紅芒疾閃,那人便會在眾目睽睽下被撕開面皮,釘上恥辱柱。

如此這般驗身手段,比起府試院試時的人為搜查,又不知高出多少層。

莫懷璋從人群中走出,滿面謙和,翩翩風度。

貢院外的大街上,人群便不由得傳出一陣鬨然聲響。

“是莫懷璋,莫懷璋入場了!”

莫懷璋面露微笑,踏過門檻,跨入貢院。

外頭又是陣陣鬨鬧聲傳出,一時間,如同受到萬眾追捧。

偏偏那追捧中又夾雜著一些重重迭迭的議論:“莫懷璋風采出眾啊,噯,你們押他做解元了嗎?”

“嘿,押他做什麼?他再有風采也沒用啊,我可不想虧錢。”

“那你押誰了?”

“我啊,我押的陳敘!你呢?”

“我押寧思愚,雖不及陳敘贏面大,但萬一贏了呢?如今陳敘的賠率可是比寧思愚還要低了,即便是能押中,這掙的也不多啊,怎就不能賭一賭?”

“既是要賭一個賠率高,那怎麼不索性就押莫懷璋或是羅文煥?”

“呵,你懂什麼?只顧著賠率高,那萬一全部輸光呢?”

人群頓時便傳出激烈的討論聲。

兩年一場的鄉試,成了整個天南道全民追捧的盛事。

在平陽城,自然更是如此。

貢院內,方才走入頭門的莫懷璋卻是瞬間沉下了臉色。

踏入貢院時,他的養氣修為雖然被壓制了,但由於常年吃靈食補養,他的氣血與體魄卻是遠超常人。

因而莫懷璋聽力上佳,那些人群中的議論聲雖是嘈雜混亂,卻也被他聽到了不少關鍵語句。

一群愚民,只知被挑唆引導。

此番,他必叫這整個天下,都刮目相看!

貢院外,熱鬧還在繼續。

有如莫懷璋這般名聲極盛的學子踏入了貢院,引來追捧與討論聲。

也有名聲不顯的學子默默接受查驗,默默走進貢院,但許多人同樣難免被評頭論足。

譬如:“咦,這學子鼻闊嘴方,眼如銅鈴,生得好生粗蠻。”

“這個倒是清秀,若能中舉,即便名次靠後,倒也是個上好的女婿人選。”

“這個也太瘦了,風一吹就倒,不會在考場裡病倒罷?”

“嘶,這、這考生……怕不是有七八十了?”

貢院門口,當一個白髮蒼蒼的考生踏過門檻時,人群頓時傳來陣陣唏噓。

八十老翁上考場,這究竟是對科舉的執著,還是對自己人生的作弄?

“唉!”

有人不免發出嘆息。

科舉之路,何其艱難。

事實上,場上的少年學子又有幾個?

一萬考生中,二十以下的不到五百,三十以下的不到一千。

多數還是三四十歲,或是四五十歲。

再往上,卻又是稀少了。

是的,天南道貢院雖有三萬號舍,今年參加鄉試的考生卻只有萬人。

不要覺得一萬人很多,要知道,整個天南道人口不下三千萬!

而這一萬考生,又是數年、乃至十數年、數十年積累下來的秀才數目——

當然,天南七府,每一府每一年都有秀才考試。

因此整個天南道的秀才總數其實遠不止一萬,只是有些人經過多年考試,始終難以中舉,便索性放棄了繼續參考。

也有一部分是自覺才學不足,因而決定多多沉澱幾年再來考試。

閒話不再贅述。

陳敘踏入貢院,被查驗書吏唸到名號時,也曾引起一陣騷動。

但貢院門口,查驗的佇列足有二十道之多,行人相接,烏泱泱一片,些許的騷動到了後來便顯得極不起眼了。

陳敘將所有的議論聲都如風過耳,他踏過門檻,只覺丹田內金丹微微一沉。

是熟悉的壓制感又出現了!

但這一次,他是凝丹境,凝結的是由先天一炁蛻變而成的金丹。

從前,在雲江府貢院,那鈞天鍾力量不足,未能完全壓制住他的先天一炁。

如今在天南道貢院,這鈞天鍾雖是宏大厚重,神異非凡,但神器的力量此刻其實是分散的。

它並未刻意針對陳敘,只是平等擴散力場,籠罩整座貢院。

以至於陳敘又一次發現,自己的修為其實可以呼叫。

當然,一旦刻意呼叫,很可能就會引來鈞天鐘的強烈反撲。

陳敘自然不會無事給自己找麻煩,他也無意破壞規則。

只不過,鈞天鍾壓制修為,表面上人人平等。

可實際上,進了這座貢院的,有些人從小吃的是珍饈靈物,有些人卻連靈物是什麼東西都未必見過。

縱然修為可以被壓制,體魄卻自有高低。

在不同的體質條件下,人的思維能力也難免會受到影響。

這世間,又何來真正的平等?

陳敘心神沉靜,他匯聚在眾學子中,走過了貢院長長的甬道。

又過儀門,取到了今次的號舍令牌。

鐘聲二響——

咚!

再過龍門,陳敘依照令牌,被分入了東文場。

直到第三聲鐘響。

整個考場,忽然便陷入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