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折玉回府,直奔內庫。

女兒的病勢沉重,他答應李寒煙,要把藥儘快備好。

走到一半,見陸折瀾的院子燈火通明,人聲熙攘,他頓住腳步,問守在門口的老管家陸貴:

“怎麼樣了?”

陸貴搖搖頭,一臉痛心:

“世子爺,別怪老奴多嘴,二公子他天生體弱,比不得您在軍營裡的那些兵皮糙肉厚,您再這麼折騰幾次,便是神仙也救不回二公子的命了。”

“王爺和王妃一直守著,他們年紀也大了,經不起嚇唬啊。”

陸折玉的面色不變,唇角緊繃。

“太醫院的院正來了嗎?”

陸貴點頭。

“來看過了,開了一副藥灌進去,便讓大家等著,說什麼時候甦醒,聽天由命。”

陸貴眉眼中盡是不屑。

“我看,這皇家的大夫,也不過如此。”

陸折玉轉了轉手上的戒圈,冷笑。

“天子心善,允外臣借用醫官,你倒還議論上皇家的是非了。”

“我多年在外,不知府中風氣竟已輕狂至此。”

“貴伯,咱們的家規,如今是不是都成了擺設?”

陸折玉神色肅正,陸貴慌忙下跪討饒:

“求世子開恩,老奴擔心二公子的病情,一時多嘴,世子大人有大量,繞過老奴吧。”

“折玉哥哥怎麼剛回來就生這麼大的氣。”

月洞門後傳來一聲嬌笑。

慕容思身穿一襲月白交領襦裙,眉骨處的硃砂紅痣被月光洗得越發妖豔,腕上掛著一串沉香檀木佛珠,廣袖如蓮花般垂落,眼尾淡淡染著紅暈,為原本清淡的面容添上了幾分嬌媚。

五年前,父皇為了邊疆安寧,逼迫年僅十五歲的她和親北狄,將她嫁給鬚髮盡白,早已兒孫滿堂的北狄王隗囂為妃。

滿朝文武,無一人提出異議。

只有北疆陸家的小將軍,領著站崗巡邊的所有親衛為她送嫁,跪在兩國邊境線上,按著赤金陌刀大聲許諾,說終有一日,會肅清北境,迎公主還朝。

白雪千里,明月萬年,他眼中映著萬千星辰,讓捏了一路匕首的慕容思覺得,自己這寥寥的一生,也算是得到了半分圓滿。

她偷偷問了送親使那個小將軍的名字,知道了他是鎮北王府的世子,陸折玉。

兩年後,父皇和隗囂相繼離世,皇弟登基,手段強硬地派兵護送她歸家。

陸折玉是為了自己,才中了北狄人的埋伏,深陷敵營三年,生死不知。

慕容思眼底的愛慕和崇拜幾乎要溢位來。

“不過是議論兩句而已,如今皇弟廣開言路,如此能謗譏於市朝者,當受上賞。”

“更何況,鎮北王府護國有功,別說是太醫院的院正,只要折玉哥哥開口,任何要求,我們皇家無所不允。”

她轉頭吩咐身邊的嬤嬤:

“你去告訴薛斛,今夜若是治不好折玉哥哥的弟弟,請他提頭來公主府見我,再不必回太醫院了。”

陸折玉連忙抱拳行禮:“微臣不知端和長公主駕臨,有失遠迎。”

他有些懵,歷代皇帝都對手握重兵的鎮北王府心存忌憚,不知道這位端和長公主,是不是新帝派來的一顆棋子。

公主的話說得越漂亮,他就越是得謹慎小心。

“你我之間,不必多禮。”

慕容思細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心潮越發澎湃。

原本以為他是天上明月高懸,與自己永世不得再見,可如今她守寡,他喪妻,倒是正好可以湊成一對,真真是天賜良緣。

不枉她在大相國寺佛前,結結實實跪了三年。

就是自己那個實心眼弟弟,一直不肯給她直接賜婚,說要問過陸折玉自己的意思。

她在宮中等的心焦,聽聞陸世子遞了牌子進來請太醫,還以為是陸折玉自己病了,當即便尋了個由頭偷偷跟出來。

到陸府後才知道,病的是他的弟弟。

陸折玉不在府中,慕容思便沉下心思,陪在他父母身邊,溫柔小意地勸導侍奉。

已經自然而然把自己當成了陸家的兒媳婦。

如今見了陸折玉踏月歸來,更是覺得自己像是迎接久別的丈夫歸家,心裡又甜又軟。

蔡氏跟在公主身後,見陸折玉一板一眼對公主冷冷淡淡,恨鐵不成鋼。

狡兔死,走狗烹,如今的陸折玉平定北狄風光無限,可倘若之後北境真的從此太平,無仗可打,鎮北王府的地位便會一落千丈。

能與皇帝的親姐姐結親,是給陸家帶來了一塊免死金牌、一條登雲天梯。

可恨自家長子是塊冰冷的木頭,只會打仗,不懂朝中的彎彎繞繞,更不懂女兒家的小心思。

“折玉,公主出來久了恐惹宮中聖人不安,你親自駕車,送殿下回去。”

蔡氏輕咳一聲,從迴廊朱柱的陰影中轉出。

陸折玉愕然抬頭:“母親糊塗,端和長公主身份貴重,車架自有內府安排,外臣怎能隨意逾禮。”

他親自駕車,車馬壞了驚了,還不都是鎮北王府的責任。

他怎麼可能如此給小皇帝的手裡遞刀子?

陸折玉在軍中做主慣了,對蔡氏的言語並不一味聽從。

蔡氏的吩咐被兒子當場駁斥,神情微微一滯。

夫君和長子常年出征在外,王府一直由她掌家。

她不曾想到自己的話還會被人頂撞回來。

還被評價為“糊塗”。

慕容思見狀,連忙打圓場道:“王妃與世子都是為我好,思思心裡明白。”

蔡氏抓住她的手安撫地拍了拍:“全賴殿下明事理,不與犬子計較。”

慕容思害羞地笑笑,仰頭去看陸折玉。

他立在廊下,清冷的眸子微微出神,眉心微蹙,似有心事。

慕容思心念一動,輕聲開口:

“內府的侍衛營訓鬆散,今日北狄戰俘進京,街上人多雜亂,可否請折玉哥哥在外護送我走一程?”

她到底是捨不得與陸折玉共處的時光。

陸折玉的眉頭不自覺擰得更緊。

他本想連夜從牢中提出北狄的巫醫,去尋李寒煙,給瑤兒診病。

女兒的病耽誤一刻,便多受一刻的痛苦。

但他不能明目張膽違抗君命。

端和長公主是代表皇帝前來探病的,他深深俯身,壓下心中的焦躁不安,恭恭敬敬鄭重行禮:“微臣謹遵公主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