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下屬趕走後,杜雲驍沒有離開,仍然守在拂硯樓不遠處,想等虞清歡離開時,遠遠地看一眼。

一直等到天黑,眼見酒樓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沒見到虞清歡的身影,明明平日裡她都是從後門這邊離開的。

杜雲驍頓時以為虞清歡今日是從正門那邊走,當即要繞到正門那邊去。

誰知這一轉身,就撞進了身後之人的目光裡。

虞清歡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距離他只有幾步之遙,裙襬被夜風掀起漣漪,手裡還提著個燈籠,就這麼看著他。

杜雲驍喉結滾動,袖口下的手指無意識蜷起。

他想解釋自己並非刻意跟蹤,可話到嘴邊卻成了:“我路過。”

說完,他便懊惱得想咬舌,這種拙劣的藉口連街邊稚童都騙不過。

虞清歡卻沒計較他這明顯的謊話,而是開口問,“餓嗎?”

發現她聲音比先前同自己說話時軟了三分,杜雲驍愣愣的搖頭,反應過來後又急忙點頭,“餓!”

虞清歡提著燈籠從他身邊走過,從酒樓後門走了進去,見杜雲驍還站在原地,她停住了步子看他,“不進來嗎?”

夜風捲著這句話撞進杜雲驍耳中,他先是一怔,而後是狂喜,快步跟了上去。

酒樓大門已經關上,僅有後廚還留了幾盞油燈。

杜雲驍坐在一旁,只見虞清歡進了後廚拿了碗,從鍋裡盛了一碗麵,走到自己面前。

他連忙起身去接。

虞清歡將碗給了他,自己坐在一旁,淡聲道:“只有面了。”

杜雲驍受寵若驚,“面就很好了。”

他原本都不期望能和歡歡像現在這樣坐在一塊,更別說是給自己吃碗麵了。

麵湯都還是熱的,吃得他心裡都暖暖的。

杜雲驍吃著面,時不時抬起臉看虞清歡,他已經有太多年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好地看眼前人了。

虞清歡卻忽然開口道,“以後,你不要再喊人來了。”

杜雲驍吃麵的動作頓了頓,心裡有些酸澀,低頭嗦了一大口面,又忍不住抬頭問,“你怎麼知道是我?”

虞清歡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除了你,沒人會這麼做。”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偷偷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還不讓她知道。

昏黃的火光輕輕晃動,杜雲驍就這麼盯著她看,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一顆心悄然加速地跳著,他忽然希望今夜能更長一些,這樣就能和歡歡待得更久一點。

可他又怕自己表現得太明顯,虞清歡再把他推得更遠。

於是他默默低頭,繼續吃麵。

一直到面吃完,他起身想將碗放回後廚裡,虞清歡卻伸手接過,“我來就好。”

碗接過的那一瞬間,杜雲驍碰到了她的手,心裡泛起一陣漣漪。

而虞清歡沒什麼反應。

杜雲驍頓時覺得她變化很大,心裡不是滋味。

就在他以為面吃完就得走人的時候,虞清歡卻提了一壺酒走了回來,“我們談談,順便喝兩杯。”

杜雲驍啞聲開口,“好。”

與此同時,程府的馬車悄無聲息停在了後門。

久久不見虞娘子出來,小影進去看了一眼,出來向馬車裡的程公瑾稟告,“虞娘子和杜將軍在裡頭,兩人好似要喝酒。”

程公瑾應了一聲,“那便等一會。”

小影小聲地問了一句,“咱不進去喊人?”

那杜將軍和虞娘子可是青梅竹馬,聽說當年兩人之間還有婚事,若不是後來杜家出事,估計早就成婚了。

萬一兩杯酒下肚,再談起兒時的事情,情到深處.舊情復燃,虞娘子轉身投入杜將軍懷裡?

畢竟那杜雲驍人高馬大,身子又康健,單手就能把虞娘子給抬起來。

“主子,不可不防啊。”

程公瑾伸手挑開簾子,深邃的目光看了小影一眼,“少說話,多做事。”

小影:“.是。”

程公瑾瞥了一眼後門,鬆開了簾子,只是等在馬車裡。

他不曾有過什麼青梅竹馬,也不在意虞清歡和誰之間有什麼兒時情誼。

那種東西若是有用,如今兩人也不會是在酒樓裡。

兩杯酒下肚,杜雲驍終於將深藏在心裡的話問出了口,“歡歡,當年我離開後,她們還有欺負你嗎?”

虞清歡眸色一暗,嘴上卻說:“沒有。”

杜雲驍卻是不信的,虞家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他想象不出來這麼些年裡,她一個人是怎麼撐過來的。

或許是撐不下去了,當時才嫁給了寧遠侯。

虞清歡提起酒壺,又給杜雲驍添了一杯,“你呢,這些年在邊關受傷多嗎?”

她本來問杜雲驍在邊關過得怎麼樣,可這種事情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怎麼可能過得好。

可換了一種問法,她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問得多餘。

身處邊關,九死一生。

可杜雲驍不這麼覺得,這是他回來這麼久以來,頭一次有人問他過去那些年的事。

歡歡是在關心他。

酒意上頭,看著虞清歡因為喝了酒微紅的臉頰,他忽然抓住了虞清歡的手,就像小時候那樣,低低地喊了一聲,“歡歡,別再推開我了,我在京中的念想只有你一人。”

虞清歡本想抽回手,聽見他這話,心裡泛起一陣苦澀。

這些年,不管是自己,還是杜雲驍,過得都不容易。

他心心念念回到京城,無非是因為這裡還有可以惦念的人,可自己卻一而再,再而三把他拒之千里。

他心裡該有多難受。

而見虞清歡沒有掙開自己的手,杜雲驍悄然握緊,喉結滾動,目光從她溼潤的唇瓣滑到輕顫的睫毛,無意識地緩緩靠近。

酒香混著呼吸,在咫尺間糾纏。

燭光在虞清歡眼睫上投下細碎的陰影,看著眼前人越來越近。

一樣的手,卻比兒時還要更寬大,更溫暖。

她腦中頓時回想起很多以前的事,那些杜雲驍對她的好。

起初那幾年,她又何嘗不是日盼夜盼,希望他能快些回來。

回憶上頭,虞清歡溫潤的唇瓣動了動,眸中閃著淚光,喚出了記憶中熟悉的稱呼,“雲驍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