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把公事移交給弗萊賽爾,剛把一天的事務結束,馬上就動身到尼森式活動房屋去。他開著車,眼睛半閉著,直勾勾地望著正前方。他在想,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今天,現在,我就要把那件事清理了。生活就要重新開始了,這一愛情的噩夢就要結束了。他覺得早在昨天夜裡,在汽油桶下面,這件事就永遠死掉了。太陽炙烤著他的雙手,他的手被汗水粘在方向盤上。

他的思想完全集中在將要發生的事上——開開門,幾句話,門永遠地關上——以至於在路上差點兒和海倫錯過。她正從小山上朝著他走來,沒有戴帽子,根本沒注意到他的車子。他不得不跑了幾步才追上她。當她轉過頭來以後,他看到的是在彭德時從他身邊抬過去的一張臉——被生活擊敗,毫無希望,像一隻打碎的玻璃杯一樣無從知道年齡。

“你在這兒幹什麼?太陽底下你連帽子也沒戴。”

她含含糊糊地說:“我在找你。”她站在紅土路上,樣子有些慌亂。

“到車裡來吧。你會中暑的。”她的眼中閃起一絲狡獪的神情。“哪有那麼容易?”她說。但是她還是聽從了他。

他們並排坐在車裡。看來用不著再把車開到別的地方去了,在這裡告別和在另外一個地方告別沒有什麼兩樣。她說:“今天早上我聽說阿里的事了,是你乾的嗎?”

“不是我親手把他的喉嚨割斷的,”他說,“但是,他的死是因為我的存在。”

“你知道是誰殺的嗎?”

“我不知道拿刀的是誰。我想是一個碼頭耗子。尤塞夫的小傭人同他在一起,也失蹤了。沒準是他乾的,但是或許他也死了。我們永遠也弄不清楚。我不太相信尤塞夫有殺人的意思。”

“你知道,”她說,“這意味著我們的事結束了。我不能再繼續把你毀掉了。別說話,聽我說。我從來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別人也有戀愛的事,人家幹這種事,開始了又結束了,高高興興,可是這種常規就不適用於我們。我們要不就是全部,要不就什麼都沒有,所以現在只能是什麼都沒有了。請你別說什麼。幾個星期來我一直在思索這件事。我要離開這裡了——馬上就離開了。”

“到哪兒去?”

“我不是告訴你別說話嗎?別問我任何問題。”他看到她的痛苦、絕望而蒼白的影子映在汽車擋風玻璃上,他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撕成兩半了。“親愛的,”她說,“不要認為這對我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從來沒有做過什麼比這個更要橫下一條心的事了。比起來,叫我去死會容易得多。無論我看見什麼都想到你。我再也不敢看尼森式小房子,或者莫里斯汽車了。我不敢嘗帶苦味的杜松子酒,不敢看一張黑色面孔,甚至一張床……可是總得在床上睡覺啊!我不知道到什麼地方才能逃開你的影子。就是安慰自己說,一年以後就會把一切忘記,又有什麼用?至少我得熬過這一年呀!在這一年裡頭我忘不了你在一個什麼地方。我知道,我可以給你拍一封電報,或者寫一封信,儘管你不回答,你總會讀到的。”他想:如果我死了,她的日子就會好過多了。“但是我絕對不能給你寫。”她說。她並沒有哭,當他很快地向她瞥了一眼時,他看到她的眼睛紅通通的,一滴眼淚也沒有,正像記憶中她住在醫院時那樣——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每天醒來的時候最不好過,總有那麼一會兒忘記了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他說:“我到這裡來也是向你告別的,但是有一些事我是做不出來的。”

“別說話,親愛的,我一點兒也沒有想鬧彆扭。你看不出來我沒有鬧彆扭嗎?你用不著離開我——讓我離開你。你連我到哪兒去也不會知道。我希望我還不是那麼一個壞女人。”

“不是,”他說,“你從來都不是。”

“別說話,親愛的。這件事會過去的。你會看到的。你會把這個爛攤子打掃乾淨,再做一個好天主教徒——這是你真正想要的,不是嗎?你要的不是一群女人。”

“我要不再給別人痛苦。”他說。

“你要寧靜,親愛的,你會得到寧靜的。這你將看到。一切都會重新上軌道。”她把手放在他的膝頭上,最後在企圖安慰他的時候她終於禁不住自己嗚咽起來。他想:她從哪裡學到這種令人心碎的溫柔呢?她們從哪裡學會這麼快就變得這麼成熟了呢?

“聽我說,親愛的。不要走近我的房子。替我把車門開啟。一定照我的話辦。我們就在這裡告別,你徑直把車開回家裡去——或者開到辦公室去,如果你更願意那樣做的話。那你也許會好過一些。別為我發愁。我會好起來的。”他想:那一個人的死我沒有趕上,現在卻叫我經歷這麼多次死。他俯身去扭動車門。她的淚珠擦著他的面頰,他覺得那挨著的地方像火星一樣的燙著他。“臨別以前接個吻沒有什麼妨礙吧!我們並沒有吵嘴。沒有鬧彆扭。誰對誰也沒有怨氣。”在他們接吻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嘴唇觸到的痛楚像是一隻小鳥的心房在跳動。他們靜靜地坐著,沉默不語,汽車的門一直敞著。幾個黑人工人從山上走下來,好奇地向車裡探著頭。

她說:“我不敢相信這會是最後一次:我就要從車裡走下去,你就要把車開走,而我們以後就再也不見面了。以後除了不得已,我要儘量不到外面來。我就待在山上面,你待在下面。啊,上帝,我真希望沒有你給我弄來的那些傢俱。”

“那都是公家用的。”

“有一把藤椅,你坐得老是那麼猛,把藤條都坐斷了。”

“親愛的,親愛的,你不要這樣。”

“別說話,親愛的。我真的一直沒有賭氣,但是這些話我再也不能對任何人說了。小說裡面總有那麼一個可以談心事的人,可是我卻沒有這麼一個密友。我必須把心裡的話一下子都說出來。”他又想:如果我死了,她就從我這裡解放了。死了的人很容易就被人忘記;一個人不會人的事——他現在在做什麼?他同誰在一起啊?對她來說,這種考慮是最難忍受的了。

“親愛的,現在我就要走了。閉上眼睛,慢慢地數三百下,再睜開眼的時候就看不到我了。然後趕快把車掉過頭去,親愛的,飛快地開走。我不願意看到你走。我還要把耳朵堵起來。我不想聽到你在山下面換擋的聲音。每天汽車來來往往換一百次擋。我就是不願意聽你換擋。”

啊,上帝,他祈禱說,一雙手在方向盤邊上耷拉著,把我殺死吧,現在就殺死。我的上帝,你再也不會聽到更徹底的痛悔了。我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我無論走到哪,都把痛苦帶給別人,就好像我身體上的氣味。讓我死了吧!結束我的生命吧!蟲豸是用不著自己殺害自己的。你把我殺死吧!馬上就叫我死。在我再傷害你以前。

“閉上眼睛,親愛的。現在是收場的時候了,真正收場了,”她絕望地說,“雖然看起來好像那麼荒唐。”

他說:“我不閉眼。我不離開你。我答應過不離開你。”

“不是你離開我,是我離開你。”

“那不成,親愛的。我們彼此相愛。那不成。我今天晚上要來看看你怎麼樣。我睡不著覺……”

“你什麼時候都睡得著。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會睡覺的人。啊,親愛的,你看,我開始取笑你了,就好像我們不是在告別似的。”

“我們沒有告別。還沒有。”

“但是這樣下去我只是在毀掉你。我不能給你任何幸福。”

“問題不在於給不給幸福。”

“我已經下了決心了。”

“我也是。”

“但是,親愛的,咱們怎麼辦呢?”她完全屈服了,“就這樣下去我也不在乎。我不在乎那些謊話。我怎樣都可以。”

“讓我來想辦法吧。我需要想一想。”他從她身上探過去,把車門關上。在門鎖還沒有發出咔噠一聲響以前,他已經下定決心了。

斯考比看著小傭人把晚餐端走,看著他走進走出,一雙赤腳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露易絲說:“我知道這是一件可怕的事,親愛的,但是你就不要再去想它了。你現在對阿里已經無能為力了。”從英國又寄來一包書,他看著露易絲正在裁開一本詩集的書頁。她的花白頭髮比去南非以前更多了一些,但是他覺得她好像年輕了好多歲,因為她現在在化妝上下的功夫更多了,她的梳妝檯上擺滿了從南非帶回來的小瓶、小罐和軟金屬管。她沒有把阿里的死放在心上,她有什麼理由為這件事憂心呢?只有良心上負疚的人才把別人的死當作不得了的大事,不然的話,誰也不會這麼哀痛的。當斯考比年輕的時候,他本來認為愛同互相瞭解是有關係的,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知道沒有誰能夠了解另外一個人。愛本是一種想了解別人的願望,只是因為不斷失敗,這種願望就很快死亡了,愛或者也隨著死去,或者變成了痛苦的情誼,變成忠貞、憐憫……她正坐在那邊讀書,離開那使他頭暈目眩、口乾舌燥的痛苦折磨何止十萬八千里。他想:如果我被寫在裡,她就會了解我了;但是如果她只是書中的人物,我能夠了解她嗎?我是不讀這種書的。

“你沒有什麼可看的嗎,親愛的?”

“對不起,我不太想看書。”

她把手上的書合起來。他突然心裡一動,原來她同樣在煞費心機,原來她也正在努力幫助我呀!有時候他很懷疑,是不是她什麼都知道了啊?她從南非回來以後便一直掛在臉上的心滿意足的假面具後是不是遮掩著無限愁苦啊?每逢他產生這種懷疑時,便不由得悚然一驚。她說:“咱們談談怎麼過聖誕節吧。”

“離聖誕節還早呢。”

“一眨眼就到了。我在想,咱們是不是請一次客。咱們總是去別人家吃飯。請人到咱們家來玩玩一定挺有意思的。在聖誕節前夜好嗎?”

“只要你覺得好就成。”

“然後大家可以一起去作午夜彌撒。當然了,你和我得記住,過了十點就別喝酒了——但是別的人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

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心頭又湧起一陣怨恨:他覺得她正坐在那裡,為使自己受到更重的懲罰而進行部署,神情那麼高興、那麼洋洋得意。他快要當專員了。她夢寐以求的已經到手了——對她說來,這也是一種成功;她現在已經躊躇滿志了。他想:我愛的是那個覺得所有的人都在背後嘲笑她的歇斯底里的女人。我愛失敗,我不愛成功。她現在坐在那裡多麼得意啊。她已經得救了。她那張寬大的臉好像放映新聞片的銀幕,他在上面看到了躺在黑色汽油桶下面的阿里的屍體,看到了海倫的慘淡無神的眼睛,也看到了所有那些迷途者,被擯斥於上帝恩寵之外的他的一些夥伴——那個屢教不改的盜竊犯、那個拿著海綿計程車兵……想到他已做過的事和即將做的事,他的心又泛上一股柔情。他想,連上帝也是個失敗啊。

“你怎麼了,蒂奇?你還在發愁……”

但是他是不能把已經到了嘴邊的懇求說出口的:還是讓我憐憫你吧!你還是保持你那失意、愁眉苦臉的樣子吧,你還是做一個失敗者吧。如果這樣,在咱們兩人之間就不會有一道鴻溝,我就可以再愛你了。時間不多了,我願意一直愛你到底。他慢悠悠地說:“我又犯病了,現在過去了。犯起來的時候——”他想起醫學書上的說法來,“就像被鉗子夾住一樣。”

“你一定要去看看醫生,蒂奇。”

“我明天就去。反正我為失眠的事也得去拿藥。”

“你失眠?你睡得像塊死木頭似的,蒂奇。”

“上星期就不成了。”

“這是你在胡思亂想。”

“不是。我兩點鐘醒過來,就再也睡不著了——一直到該起床以前才又迷迷糊糊地睡一會兒。別為我擔心。我就去弄點兒藥來。”

“我最討厭安眠藥。”

“我不會老吃,免得養成習慣。”

“我們得把你的病治好,蒂奇,好過聖誕節。”

“到聖誕節我的病就好了。”他直著身子走到屋子另一端她坐的地方,盡力模仿害怕疼痛反覆的樣子。他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胸脯上說:“別擔心了。”在接觸到她的身體時,怨恨從他的心中消失了——她並不是那麼得意的,她永遠也不會同警察局專員結婚的。

在她上床以後,他把自己的日記取了出來。至少在這份生活記錄裡他並沒有撒過謊,最多也不過把某些事略去不談而已。他一直像船長登入航海日記那樣認真地記錄氣溫。他從不誇大,也從不縮小;他從不做任何空談。他在日記上寫的都是事實。11月1日。與露易絲同去參加早彌撒。上午在昂納寇太太處調查盜竊案。午後二時氣溫九十一華氏度。晤“尤”於他的辦事處。阿里遇害。他的記敘簡單,直截了當,正像那一次他寫c逝世一樣。

11月2日。他對著這個日子坐了很久很久,他一直這樣坐著,不久就聽到露易絲在樓上喊他。他小心翼翼地回答:“你睡吧,親愛的。我多待一會兒,就能睡好覺了。”但是由於一天的奔忙和必須要做的種種籌劃,他已經筋疲力盡,坐在桌子前面都快要打盹了。他走到冰箱前邊,用手帕包了一塊冰,貼在額頭上,直到睡意又消失了。11月2日。他重新把筆拿起來:他簽署的是自己的死刑執行令。他寫道:和海倫會面幾分鐘(不要隱瞞任何事實留待別人偵查出來;自己把一切都記下來會更安全一些)。二時溫度九十二華氏度。下午心痛復發。疑是心絞痛。他把過去一週的記載看了一遍,在這裡那裡加上睡得很不好、無法入睡、繼續失眠這類詞句。他又仔細地把這些記載讀了一遍:以後這些日記驗屍官和保險公司的檢察員都要仔細看的。他覺得他的這些記載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他又把冰塊放在前額上,把睡意趕走。現在才剛剛過午夜半個小時,最好等過了兩點鐘再上床。

“痛的時候,”斯考比說,“好像一把鉗子夾著一樣。”

“遇到這種情況你怎麼辦?”

“不怎麼辦,我只是一動不動地待著,等著痛勁過去。”

“疼痛一般延續多久?”

“很難說,可是我想沒有超過一分鐘的。”

像在進行一場宗教儀式,下一個專案就是用聽診器檢查。一點兒也不假,特拉威斯醫生的一舉一動、神情都很像牧師,他給病人看病時非常認真,幾乎可以說是懷著某著崇敬。也許是因為他還年輕,他對待病人的身體非常尊敬。當他叩打病人的胸部時,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耳朵緊湊到前面來,好像認真期待著有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也在胸腔裡面回答他的敲擊似的。他的嘴裡輕輕地吐出幾個拉丁字,也同參加彌撒的情景一樣,只不過他說的是胸骨而不是安寧[81]。

“另外我還失眠。”斯考比說。

這個年輕的醫生在桌子後面把身體往後一靠,用一支筆跡不易擦掉的鉛筆敲打著桌子。他的嘴角上有一個紅印,說明他有的時候——自己不注意的時候——總是愛嘬嘴角。“可能是神經的毛病,”特拉威斯醫生說,“老是擔心犯病。不要緊。”

“對我來說,可很要緊。不能讓我吃點兒什麼藥嗎?只要我睡得著覺就沒有問題了,可是我常常一連好幾個小時睡不著,等著……有時候我簡直工作不了。當警察的,你知道,是需要動腦子的。”

“當然了,”特拉威斯說,“我會讓你的精神寧靜下來的。艾維盤專能治你這種病。”沒有想到會這麼順利。“至於絞痛的病嘛,”他又開始用鉛筆嗒嗒達地敲起桌子來,“當然,一時不可能確診……你需要細心觀察每次犯病的情形……你覺得是什麼引起來的,這樣就完全有可能把它控制住,讓它根本不再犯了。”

“可是到底是什麼病啊?”

特拉威斯說:“有一些病名,外行人聽起來總是嚇得要命。我真希望我們能用h2o這樣的符號來表示癌症,這樣人們就不會那麼心驚了。心絞痛也是這樣一個字眼。”

“你認為是心絞痛嗎?”

“完全是心絞痛的病症。但是得了這種病的人也能活很多年——甚至還能有節制地繼續工作。咱們得仔細研究一下你還能做多少工作。”

“我要不要告訴我的妻子?”

“用不著瞞著她。我怕你將不得不——退休了。”

“還有什麼別的嗎?”

“只要好好護理,你倒不一定死於心絞痛。在這個病發作以前,你還不定怎麼死呢。”

“換言之,心絞痛也可能隨時要我的命,我想。”

“我對什麼都不能保證,斯考比少校。我甚至不敢斷定絕對就是心絞痛。”

“那麼我就給專員透個信兒吧。在沒有確診之前我不想驚動我的妻子。”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把剛才咱們談的這些告訴她。讓她有個心理準備。但是你也要告訴她,如果細心護理的話,你還可以活許多年。”

“我睡不著覺的事呢?”

“這個藥是管睡覺的。”

當斯考比身旁放著個小包,在汽車裡坐定的時候,他想:現在只要我選擇一個日子裡。他很久很久沒有發動馬達,他心裡產生了一種敬畏的感覺,好像醫生真的宣判他死刑了。他的眼睛停在一滴光滑的火漆上,彷彿看到的是一塊凝固的傷痂。他想:我一定還要謹慎從事,要非常謹慎。可能的話,不要使任何人犯疑。不僅是為了人壽保險金,還需要使別人的幸福不受損害。一箇中年人死於心絞痛還容易被人忘記,但是自殺就不容易忘記了。

他把藥包開啟,開始研究服用的說明。他不知道致死的劑量是多少,但是如果一次吞服十倍於正常服用的數量,肯定會達到目的。那就是說,九個晚上,每晚把一服藥拿出來,秘密收藏起來,留著第十個晚上一次吃下去。必須在日記裡編造出更多的根據,一直要寫到最後一天——11月12日。另外,還要把下一週的一些約會安排好,絕對不能讓人在他的行為中看出有任何永訣的暗示。這是一個天主教徒所犯的最嚴重的罪——一定不要叫人看出一點兒漏洞來。

先去看專員……他駕著汽車向警察局駛去,把車停在教堂外邊。他要犯的罪給他一種莊嚴神聖的感覺,這種感覺籠罩著他,幾乎使他覺得像浸沉在幸福裡似的。終於要付諸行動了,他以前胡亂摸索、得過且過的日子太長了。為了收藏好,他把藥包放在口袋裡。他攜帶著自己的死亡走進了教堂。一個黑人婦女正在點燃聖母像前的蠟燭,另一個合著手凝視著祭壇,買菜的提籃放在身旁。除了這兩個人以外,教堂裡沒有別的人。斯考比在教堂後邊坐下,他不想祈禱——祈禱有什麼用呢?如果是天主教徒的話,答案是不言而喻的: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行,祈禱是無能為力的。雖然如此,斯考比還是又悲哀又羨慕地看著教堂裡另外的兩個人。她們仍然是他已經棄絕的這塊國土的居民。這就是愛別人所付出的代價——永世被剝奪掉上帝對自己的愛。如果還年輕,他也許會欺騙自己說,這一代價付出得有價值,但是這樣欺騙自己有什麼用呢? 即使不能祈禱,坐在教堂後面,從最遠的地方望著耶穌受難地,至少還是可以同上帝講幾句話吧!他開口說:啊,上帝,我是唯一有罪的人,因為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做的事會落個什麼結果。我寧願給你痛苦,而不願意給海倫或我妻子痛苦,因為你受折磨我是看不到的,我只能在想象中看到。但是我能加於你的——或者加於她們身上的,都有一個限度。我活著的時候,不能丟棄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但是我可以死,從而把我從她們的血流裡清除出去。她們因為我而生病,我可以把她們治好。你也是這樣的,上帝——你也因為我而生了病。我不能這樣一個月又一個月地繼續侮辱你了。我不能在聖誕節——在慶祝你誕辰的節日時再走到祭壇前面,為了說一句謊話再領你的血和肉。我做不出這種事來了。一旦你永遠失去了我,對你說來會好過得多。我知道我做的是什麼,我不是在請求你的慈悲,我在使自己遭受永恆的懲罰,不管那意味著什麼。我一直希望得到平靜,我以後再也不知道什麼是平靜了。但是在我走出你的圈子以外後,你就會得到平靜了,再也不用掃除地面來尋覓我、翻山越嶺來查詢我了。你就會把我忘記,上帝,永遠把我忘記。斯考比的一隻手攥住衣袋裡的小包,好像在許願似的。

誰也不可能沒完沒了地進行獨白,總是有另外一個聲音要搭茬,或遲或早每一場獨白都將變成一次討論。他現在不能讓另外一個聲音再保持沉默了。那個聲音在他的體內說起話來,彷彿是為了罰他入地獄而放在他體內的那個聖體喊叫出聲來了。你說你愛我,可是你卻要對我做出這種事來,要永遠使我失去你。我是用愛把你塑造的。我灑下的是你的眼淚。我把你從遠非你所能瞭解的一切苦難裡救出來。我把這種對平靜的渴望栽到你的心裡,只是為了有一天我可以滿足你的願望,看到你的幸福。可是,現在你卻要把我推開,要我再也抓不到你。當我倆這樣談話時,並沒有大寫字母把你我分開。在你對我講話時,我不是用大寫字母開頭的“你”,而只用簡單的“你”;我同隨便哪一個乞丐一樣的卑微。你不能像相信一隻忠實的家犬一樣的相信我嗎?兩千年以來我對你一直是忠實的。你現在所要做的,只是按一下鈴,走進懺悔室去,告解……悔悟已經在那裡了,它正在你心頭上掙扎。你缺少的不是悔悟,只是幾個簡單的行動;去到那所尼森式房屋去告個別吧。或者如果你一定要那樣做的話,你就繼續斥責我,但是不要再繼續說謊。回到家裡去同你的妻子告別,同你的情婦住在一起。只要你活下去,遲早你會回到我身邊來的。她們中的一個會有痛苦,但是你難道不相信我?我不會使她們的痛苦太大的。

體內的聲音沉默了,他自己的聲音絕望地回答道:不,我不相信你。我愛你,但是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你。如果我是你創造的,你就也創造了我的這種責任感,我像揹負一個重擔似的走到哪裡就揹負到哪裡。我當警察並沒有白當——我要為秩序負責,要伸張正義。對於我這樣的人這是最合適的職業。我不能把責任推給你。如果我能這樣做,我就是另外一個人了。我不能為了拯救自己而使她們中的哪個人受痛苦。我是負責任的,我要按照我能做的唯一方法把這件事情結束。一個人生病而死,對她們說來只意味著短暫的痛苦——誰都免不了一死。我們所有的人都屈從於死亡。我們不甘忍受的是生活。

只要你活一天,那聲音說,我就抱有希望。人失去希望怎能同上帝失去希望相比呢?你能不能就這樣活下去,像你現在這樣?那聲音懇求說。第一次它都把價格降低一些,就像市場上的一個小商販似的。它解釋道:還有更壞的行為呢。但是他卻說:不,沒有了。這是不可能的。我愛你,我不在你的祭壇上繼續侮辱你了,你知道這是一條死路,上帝,一條死路,他攥著衣袋裡的藥包說。他站起來,轉過身,背向祭壇,向門外走去。直到他在汽車裡的反光鏡中看見自己的面孔時,他才發現,因為一直隱忍著淚水,眼睛已經又紅又腫了。他開著車,向警察局和專員辦公室駛去。

一 11月3日。昨天與專員談心絞痛確診事,一俟物色到接任人選,我決意立即退休。午後二時氣溫九十一華氏度。因服用艾維盤,睡眠頗佳。

11月4日。與露易絲同去參加七點半早彌撒。因絞痛有復發跡象,未俟領聖體即回。晚間告訴露易絲:恐在任滿以前即必須退休。未提心絞痛,只告訴她心胸憋悶事。又因艾維盤作用,一夜沉睡。下午二時氣溫八十九華氏度。

11月5日。惠靈頓街連續發生偷竊煤油燈案件。為調查庫房失火事上午在阿基卡威商店逗留頗久。下午二時氣溫九十華氏度。送露易絲去俱樂部換書。

11月6日—10日。第一次未能按日記日記。連日絞痛頻犯,不想做任何耗費體力活動。痛時有如鉗夾,延續約一分鐘左右。走路過半英里即可能有疼痛感。最近兩夜雖服艾維盤,睡眠仍不佳,可能系擔心病痛所致。

11月11日。赴特拉威斯醫生處複診。心絞痛似已確定。晚間告訴露易絲此事,但也談到如細心護理還有多年可活。與專員討論早日回國事。但下月無論如何尚不能啟程,因今後兩三週法案審理案件頗多,都需我出庭作證。應邀13日去菲婁威斯家、14日去專員家晚餐。下午二時氣溫八十八華氏度。

斯考比放下筆,在吸墨紙上揩了揩手腕上的汗水。這一天是11月12日,時間大約是六點左右。露易絲正在海濱。他的腦子非常清醒,但是從肩膀一直到手腕,神經卻有一種昂奮的感覺。他心裡想:我已經到了盡頭了。從那一次在警報器尖嘯聲中冒著大雨走向山上的尼森式房屋,從那一幸福的時刻起,已經過了多少個年頭了!過了這麼多年,還不到結束自己生命的時候嗎?

但是還必須繼續進行一些欺騙,要讓人覺得自己好像能活得過今夜去,要只有自己一個人心裡有數地向人們告別。他向山頭走去,為了防備有人注意他的行動,他走得很慢——他不是在生病嗎?在走到尼森式活動房屋附近時,他才拐了彎。他不能一句話不說就這麼死掉——但是他該說什麼呢?啊,上帝,他禱告著,讓我能找到恰當的話吧!但是在他敲過門,室內沒有人回答時,他知道根本不必說話了。她這時也許正同巴格斯特在海濱呢。

門沒有上鎖,斯考比走了進去。在他的思想裡,很多年已經過去了,可是在這間屋子裡時間卻是靜止的。那瓶杜松子酒可能仍然是那個傭人偷喝過的那一瓶——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發給下級職員用的幾把椅子死氣沉沉地擺在屋子裡,好像是電影的道具。他不能相信這些椅子會有人搬動過,正像那隻坐墊——是卡特太太送的吧——擺在原處沒有人碰過一樣。床上,午睡時枕過的枕頭並沒有拍打過,他把一隻手放在腦袋枕過的溫暖的凹坑上。啊,上帝,他禱告說,我就要永遠永遠離開你們了!讓她早一些回來吧!讓我再同她見一面吧!但是炎熱卻在他身邊變得陰涼,誰也沒有回來。六點半露易絲就將從海濱回來了,他不能再等下去。

他想,我必須給她留個條子,也許在我還沒有寫完的時候,她就回來了。他感到心頭一陣絞痛,比他向特拉威斯醫生編造的疼痛更加難忍。我永遠也撫摸不到她了。今後二十年,她的嘴唇只有給別的人親吻了。大多數愛人欺騙自己說,生時不能成為夫妻,死了以後還是可以百年長聚的,但是斯考比卻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麼:永恆地被剝奪掉一切。他開始尋找一張紙,然而卻連一個拆開的舊信封也找不到。最後他以為發現了一個裝紙的盒子,走近一看,原來是海倫的那個集郵簿。他信手把它開啟,完全沒想到自己要做什麼。一下子他感到命運又向他投擲出一支矛槍,因為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插在這頁上的一枚郵票,記得這枚郵票如何沾上杜松子酒的情形。她會把這枚郵票揭下來的,他想,但是這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她告訴過他,沒有人能夠看出來什麼地方缺少了一枚郵票。斯考比甚至在自己的衣袋裡也尋不出一個紙塊,在突然襲上心頭的一陣妒火中,他把這枚印著喬治六世頭像的小綠郵票拿下來,用墨水在下面寫了“我愛你”三個字。她是不能把這個弄掉的,他懷著殘忍而又絕望的心情想,這字跡是消滅不掉的。一時他的感覺有如給敵人埋了一枚地雷,但是哪裡有什麼敵人呢?他不是把自己當作一艘危險的沉船正準備從她的航道上清除掉嗎?他走出房子後把門關上,慢慢地向山下走去——可能還會在路上遇見她。現在他無論做什麼事都是最後一次了——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今後他永遠也不再到這裡來了。五分鐘以後他從食櫥裡取出另一瓶杜松子酒的時候,又想,我以後再也不會開一瓶新酒了。能夠反覆做的動作越來越少了,不要過多久,就只剩下一件只能做一次的事——把藥吞下去。他端端正正地拿著杜松子酒瓶,站在那裡想:在那以後地獄的生活就開始了,而她們——海倫、露易絲,還有你,親愛的上帝,就都會因為沒有了我而變得安全了。

晚飯飯桌上,他故意大談下個星期要做的幾件事:他怪自己不該接受菲婁威斯的邀請,又解釋說,第二天到專員家吃晚飯實在是不得已——有不少事要借這個機會商量一下。

“有沒有希望,蒂奇,在休息一段時間以後,休息很長一段時間以後……”

“繼續幹下去,無論對他們還是對你都不公正。我的身體隨時都可能垮掉。”

“真得退休嗎?”

“是的。”

她開始討論起將來在什麼地方安家的事來,他覺得疲倦得要命。為了對這一個或那一個虛無縹緲的鄉村、對他們明明不會住進去的房屋裝得很有興趣,需要他運用自己的全部意志力。“我不想住在倫敦郊區,”露易絲說,“我真正喜歡的是在肯特郡弄一所帶簷板的住房,到倫敦市內非常方便。”

他說:“當然了,這要視咱們的經濟能力而定。我的退休金不會很多。”

“我可以工作,”露易絲說,“戰時找一個工作並不難。”

“我希望不用你出去工作也能對付。”

“我可以工作,我不在乎。”

到了上床的時間了,他覺得非常不願意讓她走開。她一旦走掉,除了死以外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要做了。他不知道該如何留著她不讓她走——他倆共同有關的事都已經談完了。他說:“我在這裡再坐一會兒。也許再坐半個小時我就困了。除非不得已,我還是不想吃艾維盤。”

“到海濱去了一趟,我有點兒累了。我要上床去了。”

他想:在她走了以後,我就要永遠成為孤鬼了。他的心撲通通地跳著,一種由於對一切都感到可怕的不真實而產生的厭煩的感覺緊緊抓住他不放。我自己也不能相信我就要做那件事了。我馬上就要站起來上床去睡覺,生活就會重新開始了。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強迫我去死。雖然那聲音不再是從他的胸腔裡同他講話,他卻覺得有幾個手指在戳著他,想把它們的痛苦用無言的資訊傳給他,拼力在留住他……

“怎麼回事,蒂奇?你的臉色很難看。你也上床去睡覺吧!”

“我不想睡。”他固執地說。

“我能替你做點兒什麼?”露易絲問,“親愛的,我什麼都願意做……”她的柔情像是死刑的宣判書。他對那些在絕望中拼命掻扒他的手指說,啊上帝,那總比揹負著重擔好得多……我不能給她痛苦,我也不能讓你再痛苦下去。啊,上帝,如果你像我瞭解的那樣愛我,你就幫助我離開你吧。親愛的上帝,把我忘了吧!但是那些無力的指頭仍然輕輕地按捺著他。他過去從來沒有這樣清楚地看透,上帝居然也這樣軟弱。

“沒什麼,親愛的,”他說,“我不能老讓你陪著我了。”但是當她剛向樓梯那邊轉過身去的時候,他馬上又開口說:“給我讀一點兒什麼吧。你今天收到了一本新書。給我讀一點兒。”

“你不會喜歡的,蒂奇。那是一本詩集。”

“沒關係。讀一點兒也許能起催眠作用。”她讀的時候,他幾乎沒有聽。人們說你不能同時愛兩個女人,但是如果不是愛又是什麼感情呢?這種對於他將再也看不到的事物的如飢似渴的眷戀是什麼呢?那正變得灰白的頭髮,那出現在臉上的神經質的線條,那逐漸發胖的身體緊緊抓住他,就是當年她美麗的容顏也沒有這樣把他的心攫住。她沒有穿防蚊靴,她的拖鞋早就該修補了。我們愛的並不是美麗,他想,我們愛的是失敗——無法永遠保持青春的容顏,神經越來越不健全,身體日漸衰老。美麗頗有些像成功——我們是不能長久地喜愛成功的。他感到一種非常強烈的慾望,要盡到保護別人的責任——但是這不正是我要做的嗎?我將要保護她,永遠不叫她受到我給她的傷害了。她朗讀的幾個句子突然鑽進他的耳朵裡: 我們都在跌落。這隻手也在跌落——

大家都害了一種無法抵禦的跌落症。

但是永遠有一個人,他溫柔的手掌

把所有人托住,誰也不能跌穿[82]。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真理,但是他還是不要聽。安慰的話到處都能找到。他想:那兩隻手是不能把我托住的,我會從指縫裡滑過去,我全身都塗滿了虛假和不忠實的潤滑油。信任對他來說是死的語言,他已經忘記它的語法了。

“親愛的,你快要睡著了。”

“我打了個盹兒。”

“我要上去了。你少待一會兒就上床去吧。也許今天晚上你用不著服艾維盤了。”

他看著她離開自己。蜥蜴一動不動地趴在牆上。但是在她還沒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叫住了她。“上床以前,你要同我道個晚安呀,露易絲。我上床的時候也許你已經睡著了。”

她在他的額頭上隨便吻了一下,他也漫不經心地摸了一下她的手。在這最後一夜,一定不能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來,要讓她以後回憶起來想不到有什麼懊悔的事來。“晚安,露易絲。你知道我是愛你的。”他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

“當然是這樣,我也愛你。”

“是這樣的。晚安,露易絲。”

“晚安,蒂奇。”為了不使她生疑,他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他一聽到樓上關門的聲響,馬上取出那個裝著十服艾維盤的硬紙紙菸盒來。為了保險起見,他又加上了兩次服用的劑量——十天多服兩劑肯定不會引起人們的猜疑。這以後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一動不動地坐著,像拿著一捧種子似的攥著那些藥片,等著勇氣上來。他想:我現在已經絕對的孤單了,冰點已經到了。

但是他還是錯了,孤寂本身仍然有它的聲音,它對他說,把那些藥片扔掉,以後你再也不會積攢這麼多了。你就會得救了。不要再演戲了。從樓梯走上去,上床去睡一個好覺。明天清早你的僕人會把你叫醒,以後你就開車去警察局,做你每天通常的工作。那聲音拼命拖長“通常”這個詞,就好像那個詞含有“幸福”和“寧靜”的意思一樣。

“不,”斯考比大聲回答,“不。”他把藥片放在嘴裡,一次服六粒,分兩次把它們衝了下去。接著,他開啟日記,在11月12日下面寫道:去海·羅處,未遇,下午二時氣溫……句子突然中斷了,好像就在這一時刻最後一次心絞痛把他抓住了。這以後他筆直地坐著,等著死亡降臨的任何徵兆。他似乎等了很久很久;他一點兒也不知道死亡會怎樣來到他身上。他想祈禱,但是卻記不起《聖母經》的詞句了,他只感到自己的心咚咚地跳動著,就像時鐘在報時一樣。他又試著背誦一遍《悔罪經》,在他背到“我感到悔恨,祈求寬恕”的時候,門上邊凝聚起一塊陰雲,逐漸飄浮下來,把整個屋子遮蓋起來;他記不起自己為了什麼需要痛悔了。他的兩臂必須拼命支撐著,才能保持挺直的姿勢,但是他也忘記為什麼他要保持這樣的姿勢了。他覺得他聽到遠處某個地方有人痛楚的喊叫聲。當陰雲變得越來越濃的時候,他大聲說:“暴風雨,暴風雨來了。”他想站起來去關窗戶。“阿里,”他喊道,“阿里。”他覺得屋子外面有一個人正在找他、正在喊叫他,他做了最後的一次掙扎,想告訴那人自己在哪裡。他站了起來,聽到自己的心怦怦地敲擊出答案。他有一個資訊要傳達出去,但是黑暗同狂風暴雨卻把那資訊窒悶到他的胸腔裡。與此同時,在房子外面,在那個像重錘敲擊似的在他的耳鼓裡砰砰鳴響的世界的外面,一個人一直在來回遊蕩,想要走進來,一個人在哀求他幫助,一個人非常需要他。聽到了那呼救的喊聲,聽到了受難者的哀叫,斯考比身不由己地想奮力有所行動。他從無限遙遠的地方召喚回自己的知覺,預備做出回答。他大聲說:“親愛的上帝,我愛……”但是他已經力不從心了,當他的身體摔倒在地上的時候,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了,他也沒有聽見從他身上甩落的一個聖章發出的丁零零的聲音。那聖章像一枚硬幣似的旋轉著一直滾到冰箱下面,並沒有誰記得起上面的聖徒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