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隱形的闖入者上》(44)
隱形的闖入者(共2冊) 木蘭 加書籤 章節報錯
急診搶救
6月24日凌晨2點時分,我從睡夢中突然咳醒來,開始劇烈地咳嗽。這對於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若一個晚上不被這樣弄醒一兩次,能睡一個囫圇覺,那反倒有點不正常了。
前一個星期,我在家休息了一週,接著幾天都能睡到天亮才醒來,一切顯得是那麼的平靜,沒有任何激烈的症狀出現。我的心開始打起了鼓,每當這種時候就像是一種不祥的預兆,表面的平靜彷彿正在預示著將會有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我心裡明白,“魔鬼”纏在我身上是決不會讓我平平靜靜、安安逸逸度過的。他們要利用我的身體做一切想做的事,達到一切想達到的目的。平靜的幾天就彷彿是狂風驟雨的前奏,彷彿正孕育著某種可怕的災難。我好像下意識地在等待著,等待迎接下一個更沉重的攻擊。
我咳嗽醒來後,接著覺得氣喘起來,就只好坐起來。我抓起床邊的噴霧劑噴了兩下緩解藥,也不見效。我下了床,想去喝點水。剛走到走廊,我突然覺得喘不上氣來了,來勢洶洶,情形險惡。我堅持了幾分鐘,想讓它能像以前一樣自己緩下去。但是,根本沒有緩解的跡象,視乎還有加重的趨勢,再堅持下去就會有窒息的危險,我只好決定打120急救電話。
胸腔的憋氣讓我的身子弓成了九十度,靠著鞋櫃蹲了下來。我一手抓著前胸,另一隻手伸到放在鞋櫃上的挎包裡去拿手機。我顫抖著把手機拿起,開始撥號。在撥打120的那一瞬間,氣喘突然停止了,我緊喘了兩口氣。還沒等我回過神來,氣管又憋住了。我想大概是他們不知道我要幹什麼,停了一下搞清楚狀況,10幾分鐘後,120的急救人員就趕到了。在這10幾分鐘之間,我拼命地掙扎著,“魔鬼”們視乎並沒有把氣管全部封閉,留下了一絲絲縫隙,每吸一口氣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我所有的神經和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我弓著腰,睜圓了雙眼,神經質地張著大嘴,拼命地抽著氣。我頭上的青筋鼓起,胸部劇烈地起伏著,彷彿像一個垂死的人,正在作著最後的掙扎。
兩名青年的急救女護士提著急救箱趕來了。她們立刻給我靜脈注射了一針解除痙攣的急救針,帶上了氧氣袋。急救針打下去,10幾分鐘過去了,甚至20分鐘過去了,也沒見有明顯的緩解。按道理,這種針打下去幾分鐘就應該見效果。我心裡明白,這種急救的藥物是不會對我起作用的,除非“魔鬼”願意停止。我的命是醫生搶救不了的,完全掌握在這幫“魔鬼”手裡。
我拼命地喘著,感覺得橫膈膜、胸腔都因猛烈地吸氣而發痛,吐氣也不能一次吐完,只能吸一次吐兩次,才能完成一次艱難的呼吸。真是痛苦至極。護士不時地看看錶,又看看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的氣喘一點都沒有緩解的跡象。她們想等我緩解一點後送我去醫院。
“你必須住院,現在找一個人跟你一起去。”她對我說。
“家裡……沒有人……他們……都不在家……”我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
“那找你的一個熟人來,或朋友來都可以。”
我心裡有些犯難,這半夜兩三點,找誰來啊?大家都在睡覺,把他們從床上叫起來多難為情。
“我自己……跟你們……去吧。”我對護士說。
“那不行,必須有人陪。這是規定。”
我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國內去急診一定要人陪著?可是沒辦法,只好找人。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就把人事處何老師的電話給了護士。我跟何老師關係一直不錯,現在只好麻煩她了。
護士打通了電話,告訴了何老師我現在的情況。何老師說馬上通知人一起來。過了一會,黎老師第一個趕到了,她是何老師的一個密友。接著,生科院的書記、辦公室主任、院長都來了,何老師隨後也到了。他們看見我呼哧呼哧急喘的模樣,都緊張起來,感到了一種威脅和危險。我一看,也嚇了一跳,怎麼把這麼多人都驚動了,現在可是半夜3點。我本以為何老師一個人來,沒想到她把這麼多人都叫來了。黎老師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趕緊對我說:“你不用擔心,中國就是這樣,有事應該找領導解決。”我也顧不上說什麼,只剩下抽氣的勁,那就只好這樣了。我一想,這樣也好,讓院領導見見我的慘狀也有必要,免得我以後被整死了他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於是,何老師、黎老師和院辦公室林主任陪我一起去了市醫院急救中心。人們見我呼吸實在困難,真希望能稍微緩解一下。但是,始終緩不下去,剛稍微緩一點,馬上又嚴重起來。我幾乎不能說話了,只剩下那麼一點點微弱的精力和時間來拼命呼吸。
辦完住院手續後,我們來到了呼吸內科的病房。護士立刻就給我吊上了激素類的緩解藥,插上了氧氣管。過了一會,兩個副院長也趕來了。我一看,這下全生科院的領導都到齊了。我現在也不去想什麼難不難為情的事了,來了就來了吧,讓大家看看,明天可能整個南洋大學就都知道了。我會成為南洋大學的頭號新聞:“穆老師窒息了,送醫院搶救,不知能不能救活呢?”
何老師、黎老師和林主任走了,由兩位副院長接了班。我的氣喘仍沒見緩,還是緩一陣,又急一陣;急的時候像拉風箱一樣,整個病房都能聽見。我直感到橫膈膜、胸腔越來越痛,只好用手去按住橫膈膜。我已經不能坐下,更不能躺下,只能站起來。我弓著腰,雙肩聳起,兩手緊抓住床頭,靠這樣來幫助呼吸。真是痛苦萬分,彷彿世界末日一般。我在想,大概末日真的來了也不會有這麼可怕,倒是末日來臨之前的恐懼和煎熬是最可怕的。最讓人不能忍受的是,還不知道他們要讓這種狀況持續多久。他們想看什麼?想得到什麼效果?想看我的生命極限在哪裡嗎?想看我到底能承受多少嗎?想看一個生命及將終結時會發生什麼嗎?太殘忍!太沒人性! 方院長看著我的慘狀,就好像自己也透不過氣來,要喘氣一樣。
“你真堅強,如果是我,早就暈倒了。”她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我想,我要是能暈倒就好了,可是偏偏不能。我真恨自己為什麼會有這麼好的身體的,這麼久都沒有被折磨死,受盡了人間的苦難和屈辱。
“……如果給你……一座金山……你……願意嗎?”我說。
“我可不願意。”她立刻回答說。
是啊,有誰願意呢?我也不願意,有誰會願意以承受如此殘酷的痛苦作為代價呢? 本來想等到症狀下去些,我就讓她們倆回去了。可是,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症狀還是不下去。喬院長以前學過醫,懂得一些醫學知識。
“這種藥打下去,半個到一個小時就應該見效,怎麼這麼長時間還不能緩解呢?真有些奇怪。”她說。
我心想,我要是真有哮喘病的話,早該好了,決不至於受如此折磨。可惜,我得的是人造疾病,如果不痛苦到一定程度,達不到他們的目的,他們是決不會放手的。過了一會,她又擔憂起來。
“照這種喘法,如果超過一、兩個小時會有危險的,血液裡的氧都不足了。”她說。
可我能做什麼?只能用我全部的生命力去承受、去忍耐,直到我忍受不了的那一刻。
天矇矇亮了,天又大亮了。醫院周圍已開始慢慢出現清晨的嘈雜聲。人們開始醒來,開始刷牙、洗臉,開始打早飯了。可是,我的氣喘還是沒有明顯的減退,仍是一陣緊一陣慢。我仍在睜圓著雙眼,握緊著雙拳在艱難地抽氣。這時候,藥已打下去3個多小時了,如果有效,早應該見效了。可是,我還是照樣喘著、掙扎著,“魔鬼”們不肯放過我,一定要讓我受夠、受盡,方能罷休。他們只是在我的氣管裡留下一絲絲小小的縫隙,讓我苟延殘喘著,不至於斷氣。
從來沒有呼吸和氣喘毛病的人,可能很難體會我現在的感受。這是一種為了要得到一點點救命的空氣,使出全身的力量,眼睛瞪著,胸腔鼓著,雙手神經質地緊捏住床單和被子,拼命往裡吸氣的感覺。當時,我真想用刀子割開氣管,讓空氣能夠進入。那感覺就好像有人用繩子勒住了你的脖子,但又不完全勒死,讓你在死亡的邊緣掙扎著,掙扎著。讓你充分地體驗將死之人的掙扎和無奈。
也許“魔鬼”們認為這種狀況能維持得越長越好,只要我能夠承受得了。我想,世界上最為殘忍的暴君大概也做不出如此的事情。我不知道這些人的心是什麼做的,怎麼會如此狠毒,如此沒有人性,竟將一個活生生的生命百般蹂躪踐踏、虐待摧毀到無以復加的地步而後快。如果不是我親身經歷,無論如何我也想象不出世界上竟然有這麼殘忍的人。
早上八九點了,我還是在喘,緩不下去。兩個院長無可奈何地看著我。我用手勢示意她們:“不要再等下去了,回去吧,各自都有各自一天的事要處理。”她們對視一下,商量了一下,感覺在醫院總是安全的,應該不太會有意外,就離去了。
早上十點,我還在喘,用的所有的藥都沒有用。我就這樣無休止地喘著。系主任來了,大概一大早就聽說了,提著香蕉、蘋果趕來看我。過了一會,林主任又來了,他們見我臉色慘白,還在呼哧呼哧地急喘,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想跟他們說話,但氣上不來,也說不出。他們趕緊勸我別說了。系主任一看,我一個人在醫院沒人看護,打電話召集了系裡03和04級的學生,讓他們輪流來看護我。
這一召集可不得了,兩班的學生都提著水果來了。學生們非常熱情,一聽說老師病了,都爭先恐後地來看望,讓我好生感動。上午是03級的同學接踵而至,一直陪我到下午。下午04級的一群同學又來了,把整個病房都擠滿了。
傍晚,我仍然在喘。我試圖跟學生們聊兩句,但一張口就上氣不接下氣,只好中斷。學生們趕緊規定,他們說,我只聽就行了。年輕人在一起,不可能一句話都不說。他們在旁邊說說也好,可以轉移一下我的注意力,不覺得那麼難受。
晚上七八點鐘,03級我帶畢業論文的幾個學生也來了,再加上04級的學生,病房已經擠不下了。可是,這好像是學生們一個難得的聚會似的,兩個年級的學生都有,平時難得見面,大家聊了起來,聊得還挺熱鬧。
高年級的學生聊怎麼考研,怎麼找工作,視乎有很多經驗要傳授給低年級的學生。低年級的學生側耳傾聽著,生怕漏掉什麼。他們聊著聊著,有時也轉過頭來,問問我的看法和意見。我不想讓他們掃興,盡力斷斷續續地回答著。儘管我還在喘,說話上氣不接下氣,但一點也不影響學生們的情緒,討論仍然熱烈。這種氣氛同時也影響著我,讓我忘記了自己的痛苦,隨著他們的思想和情緒在起伏著,也在思考現在大學生所面臨的競爭和挑戰。
晚上十點,氣喘終於有了緩下來的跡象。我已是筋疲力盡,20多個小時緊張劇烈地急喘,已讓我胸部和背部的肌肉發痛,胸腔像一個快要扯破的風箱一樣在隱隱作痛,氣管已沁出血絲,每撥出一口氣都有一股血腥味湧上來。這些在我急喘時一點也沒感覺到,只是在拼命地掙扎著要得到那一口活命的空氣。
我渾身癱軟無力,又加上一天一夜沒閤眼,已是再也不能支撐了。我讓學生們回去,他們不肯全走,最後還是留下了兩個女同學,一定要陪我過夜。我沒法拒絕,就讓她們留下來了。
她們倆擠在旁邊的一張空病床上,輪流起來看護我。我斷定她們大概也就只睡了兩三個小時。我半夜莫名其妙地又咳嗽起來,不得不把她們吵醒。我很難為情,但也無奈,只好讓她們跟著我受一夜的苦了。倆人很體貼懂事,輪流起來替我擦背上的汗,沖洗毛巾等。
我又是一個晚上沒閤眼。儘管“魔鬼”已將氣喘停了下來,但還是不能放過我,又開始用咳嗽來襲擾我。我已累得不行,每每要昏昏睡去時,就被劇烈的咳嗽驚醒過來,還伴隨有一陣陣的大汗淋漓。整個晚上根本無法睡覺,只有招架咳嗽和擦汗的勁。我心裡不禁在問:“他們到底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怎麼就沒有個頭呢?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要忍受這一切?我做錯了什麼?”沒有答案。
天又亮了,我在醫院迎來了第二個白天。雖然不能睡覺,很累,但畢竟喘停下來了,可以呼吸了,相對就是輕鬆的,就是好過的。04級的學生又來了三個,來換班的。我告訴他們,我的症狀已下去,已不太喘了,他們可以放心回家去了。他們不肯走,我又盡力勸說了一番,說我自己現在已經可以自理了,不需要他們了。他們走出病房門口,大概走到走廊口又回來了一個,說一定要留下一個陪著我。我扭不過她,只好讓她留下了。
過了一會,剛走出去的另外兩個也折回來了,坐到了門口,說什麼也不走了。他們都把各自帶的書拿了出來,讀起來。
看著他們,我真受感動。十幾年來,一直生活在國外,已經習慣了那種人與人之間相敬如賓、人情淡漠的日子,對這種真切的關懷倒有些不適應了。這讓我想起了我遠在美國的兒子,他應該跟他們差不多的年齡。他若是在,不知此時此刻能不能像他們一樣地耐心和關切。想著、想著,我心裡不禁感嘆起來:我獨自一人遠離親人,在感覺最痛苦和無助的時刻,在最需要照顧和幫助的時候,儘管沒有親人的呵護和兒子的孝順,但我得到了同胞的關懷和學生的愛護。我心裡感到安慰許多。
下午,我已基本不喘了。又來了三個學生換班,我知道趕不走他們,只好讓他們留下。等到了三四點鐘,吊完藥水,我想回家去洗洗澡,換換衣服。他們一起把我送回了家,這才放心地離去了。我跟他們說,從明天起,我就回家了,只是白天去打針。他們這才放棄了明天繼續換班的計劃。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早上去醫院打針,晚上回家睡覺。也許是氣喘的當時用力過猛,胸部、背部,以及腰部的肌肉都處在一種極度緊張和僵持的狀態,一旦氣喘緩下來,這些部位的肌肉就開始發酸、發痛。有那麼兩天,我幾乎都不能彎下腰,或弓著腰,腰部的肌肉痠痛得不得了。我只好儘量平躺著。
氣喘終於停下來了。所有的人都舒了一口氣,包括醫生在內。醫生們一定認為,他們所用的藥物現在終於見效了,症狀總算壓下去了。他們哪裡會知道,如果“魔鬼”不罷手,再多、再好的藥物也無濟於事。他們能做的就是看著我抽氣,看著我一點一點地窒息而亡。
一個女住院醫生來到我的床前,耐心關切地對我說:“以後不能太大意了,要每天堅持用藥,預防這種現象出現。”她從白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圓形的,杯口大小的紫色塑膠小藥盤,“用藥也要用得正確,不然達不到效果。”
她仔細地開始教我怎麼施藥。我看著她,心裡有說不出的苦痛,又不能打擊她的關心,只好點點頭,照著做了。她接著說:“如果你這樣堅持用一段時間,病情會得到控制。”
我沒說話,心裡真心地盼望能夠如此。
氣喘是緩下來了,但“魔鬼”們並不想徹底放過我,“熱症”仍在繼續著。我半躺在床上打吊針,每隔一個來小時就渾身發熱,接著就是汗如雨下、全身透溼。我只好左手吊著針,右手用毛巾伸到衣服裡去擦汗。幾分鐘熱症下去,我拿出來的毛巾都是熱的。
每次“熱症”一來都是從臉上開始。我會突然覺得臉上開始“燒”起來,好像有火靠近了臉龐,然後就是全身;再後來就一顆一顆的汗珠浸出來,再不擦,就會往下滴。就在這發熱、發汗的幾分鐘內,感覺就像在一個無形的熱蒸籠裡一般,好像有微微的蒸汽(熱氣)從胸前升起,那種酷熱的煎熬真是難以言表。
試想一想,平均每小時來一次,那是什麼滋味。上一次的汗剛乾,下一次的又來了,身上就沒有多少乾的時候,毛巾擦得面板已經發痛。有時,我乾脆懶得擦了,就讓汗在身上漚幹吧。
現在,我與幾年前的感覺不同。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個感覺不是怕頭痛,而是怕發熱,怕大汗淋漓。只要一醒來,神智一清醒,眼睛還沒睜,我的第一個要遭受的就是渾身的大汗,就算開著空調也不例外。我別想在床上再待下去,立刻跳起來,去衛生間擦汗,等著第一次“熱症”退去,才能把衣服穿起來。有時,我真想什麼都不穿,洗澡和擦汗都方便些,但又不太可能,特別是熱症過後,溫度正常時,沒有衣服掩蓋就會覺得冷。
一週後我出院了。不管是什麼原因引起的,折騰了這麼一番,我確實覺得很虛弱,大概需要修養一陣才能恢復了。我照了一下鏡子,嚇了一跳,鏡子裡的我像骷髏一樣,雙腮深陷,面色慘白。
幾天後,我感覺好像整個虐待方式的格局又發生了改變。持續了兩年多的嚴重氣喘和咳嗽突然消失了,來了一次如此驚心動魄的嘗試,“魔鬼”們大概覺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以前的頭痛和失眠又回來了。一切又恢復到了以前。
我這輩子是受盡了非人的折磨與虐待,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呢?要受到如此殘酷的懲罰?可以說,只要“魔鬼”想得出來的、他們的技術能達得到的任何痛苦和難受的感覺,他們都會在我身上施展,讓我充分地體會和品嚐。我都能想象得到,每當我最痛苦、最難耐、最煎熬、最掙扎,甚至是在死亡邊緣的時候,那就是他們最快樂、最自豪、最具有成功感的時候。你難道不認為,這些令人髮指的行為連禽獸都做不出來嗎?只有魔鬼才會陶醉於其中嗎? 我在南海的這座小島上迎來了一個又一個的春節,已經在這度過了十個春夏秋冬。我所盼望的解脫“魔掌”的那一天終究還是沒有來臨。我已經不去做這種無望的盼望了。我不知道這還會進行多久,會進行到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也許還有十年?也許直到我死?誰知道呢?隨它去吧。痛苦和疼痛已經成為了我生活中的一部份,我已經學會怎樣帶著痛苦生活、帶著痛苦微笑。我在問自己,如果有一天“解脫”真的來臨時,我還會興奮、激動和喜悅嗎?我還能去憧憬暮年有什麼夕陽紅嗎? 20多年來,我到過世界上不同的國家,看見過世界上不同的人。我經歷過求學奮鬥,生存競爭,以及成功和失敗。我也像一般人一樣有過各種慾望和追求,想成為美國人,想成為百萬富翁,想成為女強人,想成為ceo,想有自己的公司,想當大老闆。我也想美美地做一回“美國夢”。剛到美國的時候,我彷彿覺得,這一切在這塊魔幻般的土地上都是有可能的,都是可以實現的。我彷彿一直生活在一種半夢幻般的狀態下。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才慢慢地甦醒過來,才回到了現實之中。但是,沒有想到的是,我已無法再回到真正的現實中了,而是又進入了另一個,一般人不會進入的,魔幻般黑暗和極度痛苦的噩夢之中,久久無法醒來。
在這個地獄般的噩夢中,我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隱藏在黑暗中的東西。我不知道我是有幸呢,還是不幸?在這個黑暗中,人性醜惡的一面展現無遺,發揮到了淋漓盡致的地步。我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性的惡是這個世界上最罪惡的東西,這個世界因為有了這種惡,才變得如此兇狠、殘暴、忌妒和貪婪。
其實,從來就沒有什麼地獄和天堂。真正的地獄就在人間,只有人,才能想象和製造得出這種地獄,這種令人髮指、不寒而慄的地獄。離開這個人世的人,才走出了地獄,得到了真正的解脫和寧靜,猶如在天堂一般。仔細想想,在這個世界上,來自於天災的痛苦並不多,絕大部分都是來自於人禍,人性中的醜惡是這個世界上痛苦的根源。
看透了人性的弱點與醜惡,讓我可以真正地透視這個世界了。以前讓我崇拜、讓我羨慕不已的東西,現在已不再讓我心動、讓我想往。我彷彿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讓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自我。
這個世界還是同樣的世界,人還是這些人,社會還是按照它的規律運轉著。可是,以前對我有意義的事,已經不再有意義。我的經歷已經不能只用磨難和坎坷來形容了,我彷彿是一個經歷了地獄、經歷了百年滄桑的老人,把這個世界看透了,再也不會有什麼能誘惑我、迷惑我和欺騙我的東西了。我就像戴上了一副透視眼鏡,看得見隱藏在人們心底深處的罪惡,看得見這世界上的一切“妖魔鬼怪”,看得見這物質世界後面的虛無。我永遠失去了以前的單純、火熱和渴望。我不知道,我所得到的和失去的哪一個更有價值。
當我看見,那些因有了財富而顯得自信和容光煥發的人,我看到的不是他的財富和成功,而是他對金錢和物質的擁有欲;而且,我相信財富不會使他們沒有痛苦。
當我看見,那些因有了顯赫權利而顯得威嚴和不可一世的人,我看到的不是他呼風喚雨、主宰一方的權勢,而是權勢使他驕縱放勒的野心;而且,我也相信權利不會使他免受痛苦。
當我看見,人們在為了財富和權利相互爭奪和廝殺時,我已經不再驚異,彷彿看見了小孩們為糖果和玩具在扭打一般,都是人性所致,無法避免。也許,慾望和野心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並不是壞事,但一旦發展到了極致,就會變成罪惡。人類該控制的也許不是核武器,而是失控了的慾望和野心。難道它不比原子彈更可怕嗎? 我所遭受的虐待和痛苦可以算得上這個世界上最為奇特、怪異和殘酷的虐待。可這難道不是一個必然嗎?如果不是我,難道不會是某個別的誰嗎?如果我是第一個,難道會是最後一個嗎?我相信,我可能是第一個承受這種奇特痛苦的人,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從古至今,人類的歷史不是充分證實,人類的智慧越高、能力越超凡,人類的痛苦就越深重嗎?從鐵器和火藥發明開始,那一件不是給人類帶來福利的同時,也帶來了更大的痛苦和災難嗎? 正如《聖經》在“創世紀”裡寫道:亞當吃了智慧樹上的果子,他就變得像神一樣的智慧。神把他們趕出了伊甸園。從此,痛苦和災難降臨到人類。
想過嗎?當人有了神的智慧,如果再有了神的能力會怎麼樣呢?這個世界會怎麼樣呢?難道不可怕嗎?人永遠不可能有神那樣博大寬廣的胸懷,也不可能有神那樣純正無邪的公義和正義,智慧將會成為人類罪惡和慾望的工具,將把人類帶入地獄、毀滅和死亡。災難不是神給的,而是人類自己的智慧和罪惡使然。人類必然會為自己的智慧和罪惡付出代價。
也許,你會認為我受了苦,變得有些悲觀厭世,甚至有點心理畸形。我想,我的這種心理變化絕不是悲觀厭世那麼簡單。我大概是看見了許多人看不見的,或不願看見的,這個世界最真實的另外一面。你完全可以選擇不去看它,不這麼悲觀地活著。可是,並不等於你不去看它,它就不存在。你的樂觀不應該是一種自欺欺人,應該是在悲觀和看清楚罪惡的基礎之上。看清楚這個世界,也許會讓你更容易抵禦打擊。悲觀一點,也許能讓你承受得住不期的悲哀。看清楚罪惡,也許能讓你更加珍惜美好和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