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駭一幕

接下來的三天,我都照常去州政府抗議。到了星期五,我下午回家,事情終於發生了。他們通知了我的心理醫生科薩大夫,叫他送我去住院。我正在吃晚飯,科薩大夫打電話來找子健,我說還沒回來。

“你去了fbi?”他一聽是我就問。

“是的。”

“他們說你認為是政府搞的,這是不對的。這樣很影響政治。”

“難道不是嗎?有誰還能幹得了呢?這種事情誰都知道是錯的,是邪惡的,會影響政府形象,那為什麼還不停止呢?為什麼還要繼續幹呢?”我斬釘截鐵地說。

“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原因現在還不停止?你還會再去fbi嗎?”

“如果他們停止了,我就不會再去做什麼。”

過了一會,子健回來了。沒多久,警察、救護車一起也到了。

“你必須跟我們去醫院。”兩個警察走進來說。

我沒想到他們竟會叫警察來押送我去醫院。

“我不想去”我說。

“你必須去,你的醫生已經要求了。”

“我不去。”

我拒絕走,坐在原來的位子上沒動。這時,其中一個警察掏出手銬,將我的手反拷在了背後。我當時驚愕到了極點,腦袋一下子懵了,他們居然用手銬帶我去醫院?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兩個警察拉著我就往外走。我還是拒絕走,他們就把我拖倒,拖著我往外走。我就讓他們拖著,到了門外的救護車下,他們在另一個警察的幫助下,把我抬上擔架,送上了救護車。

這整個場面在我生活中還從來沒有發生過,我也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真是觸目驚心啊!我好像只是在電影裡才見過。不知道的人見了還以為我被捕了呢?上了車之後,我怒火中燒、憤怒至極,感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我渾身由於激動在劇烈地顫抖著。

“你們有什麼權利逮捕我?”我嗓音撕裂般地衝著警察喊道。

“我們不是逮捕,是送你上醫院。”一個警察說。

“這是送我上醫院嗎?上醫院需要戴手銬嗎?”

到了醫院,他們把我送進急診室。其中一個警察要把我的手銬取下來,我躺著不動。我想,既然要拷上,那就別取了。最後,他在另一個警察的幫助下把手銬取了下來。警察走了。

我還沒見著科薩大夫。一個護士過來說,科薩大夫給我開了鎮靜劑和憂鬱症的藥,讓我吃。我拒絕吃。她叫來幾個強壯的男人,用力把我拉到床上,按住我,讓護士給我打了一針。fbi的舉報大概真把他們激怒了,現在把我當瘋子處理,以示懲罰。我拼命地掙扎和叫喊著,他們拿來了鐵鏈,將我的手腳、四肢捆在了床上。我拼命地喊:“我要見律師—我要見律師—你們不能強迫我做這一切”。

我真的像被對待瘋子一樣地綁了起來。我肺都要氣炸了,真的變成了瘋子。這時,科薩大夫出現了,看見我被捆在床上的境況,噓了一口氣,趕緊把眼睛轉開。

“哦,上帝啊,我真沒想到會這樣。”他說。

“你正在幫助邪惡!我要見律師!”我眼裡冒著怒火,衝著他喊道。

“itrynotto(我試圖不這樣做)”他趕緊說

“yesyouare!yesyouare!(是的,你正在這樣做!你正在這樣做!)”

他聽不下去了,趕緊出去了。這種場面真是讓人驚心動魄,不寒而慄啊。

我現在才真正能體會到有些人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況下被抓起來當作瘋子給強行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治療”是什麼感受了。這是一種完全無助,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感覺,是一種可怕的、絕望的、世界末日的感覺。這時我才真正能體會到一個正常人是怎麼會被逼瘋的。造成這種慘狀的人無疑是“魔鬼”,而這些正在做的人卻很可憐,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們正在做什麼,還以為正在幫助我治療呢。真是太可悲了。

晚上八九點鐘,我因打了鎮靜劑,已經開始濛濛的了。保險公司來了一人,例行公事,查一查我的情況是否適合住院。我跟她說,我不想住院,帶我到這裡來是違反我的意願的。她說,她的意見不是主要的,主要還是我的醫生的意見。我一想,那沒什麼辦法了,醫生早已被授意要強迫我住院。到了10點來鍾,他們把我送進了心理治療科。我已經迷迷糊糊的了,現在反抗也沒什麼用,什麼都是強行在做。讓他們送吧,過兩天再說。當天晚上,我什麼都不想了,也想不了什麼了,倒頭就睡了。

第二天,我還有點昏昏沉沉的。早上8點,住院醫生和護士就跑來煩我,要辦理住院的一切手續。我漫不經心地回答著他們的問題,一想起又要在這裡待上十天半月,心裡很煩。這已經是第三次進來了,這裡是怎樣的日子,我很清楚。這天的頭疼也比以往嚴重,滿頭像小針在扎,脹痛得厲害,而且持續不斷,真是痛苦不堪。這大概也是他們的懲罰吧。我真的有些受不了了,睡也睡不成,只好一會爬起來走幾步,一會爬起來走幾步,不斷地與疼痛抗爭著。到了下午,我不知道怎麼的,全身發起抖來,難受極了;可能是頭一天打了那一針鎮靜劑後的副作用,劑量太大。我當時真覺得精神和體力快要崩潰了。

下午5點左右,子健來看我,安慰了我一下,我還真覺得好多了。他給我帶來了換洗衣服,還有一小盒家裡種的黃色小西紅柿。他告訴我,佟佳沒去參加sat(大學高考)考試。佟佳本來報好名是今天去參加考試的,因為我住院的事情很影響他的情緒,自己決定不去考了。我聽了心裡很難過。

我憂傷地看著子健,對他說:“過來我抱抱你。”我擁抱了一下他,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我抓住子健的手。

“都是我對不起你們。這些年因為我的事把你們害苦了。你們跟著我真倒黴。”我對他說。

“你別這麼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誰讓我們是夫妻呢?你趕緊好起來,我和佟佳以後都會關心你的。等佟佳能平安上上大學就好了。”子健安慰我說。

聽了這些話,我心裡很感動。

子健這個人雖說有些脾氣不好,膽子也小了點,可到了關鍵時候還挺像個人,讓人覺得溫暖。跟他在一起生活,有一種可靠、可信賴的踏實感。這麼多年,雖說我們有時為了我的這個躲不開的“魔鬼”也有爭吵,但他一直也沒動過要拋棄我的心。儘管我們現在已是名不存、實不亡的夫妻,他能做到像現在這樣已是很不容易了。子健走了,我心情好些了。

第三天,早上醒來,頭好像完全好了,一點感覺也沒有了。我心情好多了。其實,我現在所有的問題都取決於我身上的疼痛,只要疼痛好多了,其他的問題也就都解決了。我默默地心中祈禱我能就此“痊癒”。到了下午,又開始偶爾感覺到疼痛了,我知道一切還沒結束。儘管是預料中的事,但我還是忍不住失望。問題的關鍵就在於此,只要沒結束,什麼時候都可以重新回來,就好像你始終沒有逃出魔網一樣。

下午子健又來了,看見我好多了,也就放心了。他聊了一會,7點多鐘就走了。

入院時,我一直要求見律師,想跟醫生打官司,我憤恨他們強加給我的這一切。現在想想算了,有什麼用呢?能鬥得過他們嗎?他們既然能武力把你送進醫院,還有什麼他們幹不出來呢?就算把律師叫來了,在“魔鬼”的籠罩下,他能幫我什麼呢?我只有想辦法儘量早些出去,然後再看怎麼辦。

我讓子健把我的書和日記本都拿來了,準備在這裡打發10天左右的時間,過幾天再看看情況吧!其實,我也早知道他們的藥是不可能治好我的疼痛的,我只是不想跟他們揪纏,想早些出去。他們沒有理由把我長期軟禁這裡。

我跟科薩大夫提出想要出院,他沒同意。他把子健找來了,說如果出院的話,子健必須監督我吃藥。子健說他管不了。

“那你就準備材料,請律師來,表明你願意放棄對穆蘭的監護權。”醫生說。

子健把一切告訴了我。我立刻找到科薩大夫,當著社會工作人員的面跟他評說。

“你想透過法律解決問題,為什麼不在我進來的時候就做?而等到我住院一週後才說呢?我本來就想透過法律解決的。”我說。

“這些你出院後也能做。”他回答。

“那好,我奉陪你打官司,我會跟法官談我為什麼不想吃藥的理由。”我接著問他,“你給我一個時間,你需要多長時間能看出這藥有沒有效果?”

“一個月”

“那好,我給你一個月,如果沒效,我立刻停止吃藥。”

“那行。”他同意了。

“吃這個藥不僅不能減輕我的痛苦,而且我還要忍受一大堆副反應。如果這藥像吃維生素那樣沒有任何反應,我可以吃。”

“你還是認為這是政府在幹嗎?”他突然問。

從我入院以來他已經問過我好幾遍這個問題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是要逼迫我說與政府無關,才能放我出院嗎?他們終於想出要用這種隱形的強制手段來壓服我了。住院吃藥是假,不許揭露政府惡行是真,看來“言論自由”在這裡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權力永遠都是能找到方法來控制這種自由的。如果不是政府幹的,又何必擔心和懼怕呢,不能坦然面對嗎?民眾也不是傻瓜,就算我不說,誰還猜不出來嗎?誰能有這樣大的權勢和能量? “我沒看見,”我說,“是我的估計,一般的人能幹得了嗎?他們需要技術、儀器、甚至衛星。除了政府,誰還能做得了呢?”

他沒說話,可能也無言以對。

子健晚上來了,說他最好還是不放棄他的監護權,不然以後他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你當然不能讓步了,你怎麼會輕而易舉地就放棄你的權力呢?”我說。

子健的軟弱性格有時讓我很生氣。

住院的第二週開始了,科薩大夫不是不准我出院,其實就是要把我軟禁起來。他非說是為了給我吃藥,而且還老是含糊其辭地一會說星期天可以考慮出院,一會說下星期才能出院。拖到現在,他知道我不去找律師了,就這麼拖著了,真煩死人了。

我聽說,在佛羅里達州有一箇中國人得了急性尿毒症,在醫院住了幾天,因為沒有醫療保險,醫院就叫警察來把她趕了出去。我聯想到自己的親身經歷,一切卻恰恰相反,因為我有醫療保險,在操控者們的指使下,竟然可以叫警察把我抓進醫院,不願意放出來。真是豈有此理。

開始幾天,我吃完藥後,悄悄去衛生間把它吐掉。後來,發展到護士每天要檢查我吃藥,讓張口看是不是吞進去了。我只好開始吃他的藥,不然又會叫人來按著我給打針。這讓我想起了以前看過的日本電影《追捕》中,被逼吃藥,誘導跳樓自殺的情景。他們就只差沒在我前面說:“往前走,不要往兩邊看,你就會溶化在藍天裡。”

藥吃了幾天後,副作用就開始了。我開始便秘,右腿不停地抖動,眼睛開始模糊,每天都像患了感冒一樣地難受。兩週後,他們終於把我放了出來。我感覺就像從監牢裡放出來一樣,又從新獲得了行動自由。

回到家後,我在家待了兩天,雖說我服藥後的副作用還很嚴重,但我還是又堅持去州政府門前抗議了。抓我去醫院,我就放棄抗議了嗎?不,不可能。我一直要抗議到他們停止為止,這是我唯一的鬥爭方式了。他們既然不知羞恥的這樣繼續下去,我也就只好去讓更多的人瞭解他們的邪惡、無恥、沒有人性。我在那裡一直站到了11月。

從11月開始,我停止去舉牌子了。我沒有辦法再去。波士頓的冬天非常冷,常常是冰天雪地,氣溫在零下十幾度左右。我只好待在家裡。我想,我只能明年開春再去了。靜下來之後,我耳邊常常響起那個中國大使館女大使的聲音:“在這我們管不了……你回國,回國,回國……”

一天,我突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我夢見在一個木製的小房子裡,屋子裡光線非常昏暗,幾乎是黑的;門開著,透過門外射進來的光線隱約可見屋裡的東西。我蹲在屋角的黑影處,看見母親站在一個小桌旁,看不清母親的臉。她對我說:“你可以出去,就從這扇小門出去。”正在這時,從外面跑過來兩隻動物,站在了門口。這兩隻動物怪怪的,說不清是什麼,有一點像羊,又有一點像狗,個頭比較大,肥肥圓圓的。它們看起來頭大腿短,樣子很奇怪。我看了看動物,有些害怕,又看看母親。母親說:“不要害怕,直接從這個門口走出去。”順手把一串鑰匙丟在桌上,看起來像是車鑰匙。她又接著說:“你拿著鑰匙出去找穆輝。”

我拿了鑰匙,戰戰兢兢地走到了門口。只見其中一隻動物向我衝過來,我嚇出了一身冷汗。可它到了我的腳前卻停了下來,抬頭看著我。我壯著膽子從它身邊走了出去。到了外面,只覺得眼前一亮,像是一個小區的遊樂園,草坪上有滑梯、有秋千……人們正在明媚的陽光下盡情地玩耍著。我拿著鑰匙不知是幹什麼的,沒看見有車,只見穆輝,我的哥哥,正在自得地蕩著鞦韆。

醒來後,夢裡的情景非常清晰,歷歷在目。我感到有些奇怪,母親剛過世怎麼就出現在我夢裡?為什麼她要讓我去找哥哥穆輝呢?穆輝在中國啊。突然,我好像有點明白了,母親大概想讓我回中國去,託了這麼一個夢給我。我隱約地感覺到那兩個怪獸就是想要控制我的監控者們。母親讓我不要害怕,意思大概是說,你回中國去吧,他們不能把你怎麼樣。是不是到了屋外就是到了中國的感覺呢?我說不準,至少,我在那裡找到了哥哥。

我大概真的是應該回國去了。我不是個迷信的人,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靈魂,誰也沒有證實過,可也沒有被否定過。我相信這個夢一定有它的含意,願意把它看作是母親指給我的一條光明之路。聯想起幾年前夢見父親來幫助打蛇的情景,我現在開始有些相信靈魂託夢之說了。我相信母親的在天之靈一定已經知道我身陷絕境、生不如死,她想要幫助我,引領我走出絕境。這大概是母親給我的啟示吧:只有走出這裡,我才有生的希望。

我又想起了上次陪蘇珊去緬英州的國家公園玩。當我們爬到山頂最高峰準備往下看時,正好飄過來一大片白雲,將整個山頭都籠罩住了,霧濛濛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平時,這裡應該是最佳觀景臺。我們等了大約半小時,仍沒有什麼變化,只好往山下走。可是,剛走下了山峰幾步,在山峰旁邊的一個側峰上完全沒有云霧遮蓋,山下的景緻一覽無餘。只見五座蔥綠色的小島散落在像鏡子一般的深藍色大海上,海與天空相接,一道金色的陽光從雲層中射下,那景緻真是美麗而壯觀。我轉頭看了看山頂,還是罩在雲層中,不由得感嘆:“這才真是退一步海闊天空啊!”

蘇珊會意地點點頭。

難道我的人生不也是這樣?退一步,可能就是海闊天空。有時你站在最高點,自以為是最有優勢的點,但如果時機不合適,就會變成最拙劣的點。也許我真的應該回國了。我在這裡已經抗議了半年之久,沒有人理會我,我再抗議下去又能怎麼樣呢?我就是讓全世界都知道了他們的罪惡,憑著他們手中的權力,他們仍可無恥地將罪惡進行下去。我又能怎樣呢?回國吧,他們可能會跟來,那就讓他們跟來吧。至少,在中國他們不可能為所欲為,一手遮天。儘管他們的衛星能到達那裡,但他們的權勢也有到達不了的地方。也許我的頭還是會疼,但至少我的環境完全改變了。我無須再活在受他們控制的透明牢房中,無須再受他們控制下的任何戲弄,無須再聽他們可笑的資訊,也無須再看他們荒唐的“美男秀”。

想到這裡,我不再猶豫了。對,回中國去吧。也許,在那裡真有一片燦爛的天空讓我這窒息、垂死的生命能夠呼吸。也許,在那裡我真能扭轉我這死灰一般的厄運?能有什麼樣的命運在那裡等待著我呢?不知道,我也不想去想,聽天由命吧。

我開始與國內的幾個朋友聯絡,希望他們能在國內幫我找到一個接受單位。很快,不出一個月就有了迴音,有好幾個單位都同意接受我;其中,海南島的南洋大學是讓我最動心的。我曾經去過海南島,那是中國南海上的一個島嶼,有著濱海和亞熱帶的風光,空氣清新,環境優美。我沒有猶豫,立刻把我所有的材料和資料都寄去了。

一星期後,我接到了南洋大學生命科學院的電話,讓我2005年2月底去就職,在生物系任教授。原來是想試試看,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我不再遲疑了,立刻接受了聘請。我想等到秋季8月份再去任職,想把佟佳送進大學後再走,也算了我一樁心事。可是,南洋大學要求我立刻就職,我不便推託,最後決定還是2月底或3月初就去。佟佳的事就只好交給子健打理了。

行程將近,我收拾好行裝準備起程了。離開那天,子健把我送到了機場。臨上飛機前,我轉頭看了看這塊我居住過多年、奮鬥過多年、曾經有過我無數美好夢想的土地。它現在已變成了我的地獄和監牢,它毀滅了我對世間一切美好追求的激情,它讓我看見了人世間的黑暗與邪惡,它給了我太多的痛,它讓我灑下了我所有痛苦和悲傷的眼淚。別了吧!美國。我轉過頭來,義無反顧地向前走去。飛機起飛了,向著東方,向著生我養我的那片土地飛去了,美國在我的身後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雲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