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隱形的闖入者上》(29)
隱形的闖入者(共2冊) 木蘭 加書籤 章節報錯
哥倫比亞的困惑(二)
無論我走到哪裡,操控者們都決不會忘記操控我所處的環境,這也許是他們的操控程式之一,不可不做。果然,不出幾天,這種操控就開始了。這種方式一般都是在我的周圍選定一個人,由這個人來傳遞他們的資訊,可能是幾句話,也可能是某件事。這我在波士頓和慕尼黑早已領教過了。這個人是除了那些隨機的傳話者之外在我工作環境中的一個相對固定的傳話者。這一次看來是選中了喬恩的新博士生,凱茜。
有些實驗需要用喬恩實驗室的儀器,我有一半時間是在喬恩的實驗室裡做實驗。這天,我正在做實驗,就聽凱茜在旁邊不遠的地方大聲自言自語地說起來:“他們非常的貪婪、飢渴,他們正貪婪地、如飢似渴地想要做任何可能做的事情。”
凱茜跟誰說話呢?實驗室裡除了我沒有別人,可她又沒在對著我說;若是自言自語聲音又太大,而且這句話沒頭也沒尾。我立刻反應過來了,這話是說給我聽的,凱茜現在已經成了“傳聲筒”。我明白,這話的意思是說,這些操控者們、這些“魔鬼”們正在興頭上,他們會使出全身的解數、非常貪婪地去試試這套技術系統都能幹些什麼。我的心在往下沉、在顫抖,我這個試驗品的命運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凱茜成了傳聲筒後,一定與喬恩透過氣,告訴他現在是什麼人在給她下達指示。本來喬恩對我的話還半信半疑,現在已是確信無疑了。他相信我說的被跟蹤一定是事實,不然這些人為什麼會對我這麼感興趣。這天,他見我走路有些跛,顯得有些擔憂。
“你的腿怎麼了?”他問。
對他我已經沒有任何可隱瞞的了。
“昨晚被那種神秘的光波擊打的,打在髖骨上,邁步時覺得髖關節疼,只好跛著走。”我對他說。
喬恩聽了皺起了眉頭,在實驗室裡踱了幾步。
“這簡直是迫害!”他轉過頭對我說。
我沒回答,心裡說:“太對了,就是這麼回事。”
“你現在實際上過著一種double life(雙重的生活)。”他又說。
我沒明白他在說什麼,用疑問的眼神看著他。
“你的一種生活是面對這些隱秘者們,”他接著說,“以及他們的一切策劃和虐待,你在這種生活中很痛苦。你的另一種生活就是現實的生活、你真實的生活,在這種生活中,你不得不把自己偽裝起來,好像視乎一切正常,你不得不去處理一切事物和正常地說笑。”
真是知我者喬恩也。
大概這幾天他一直在觀察我,見我強忍著疼痛,心裡揣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卻在跟周圍的人正常打交道,也看見了操控者們在我周圍所安排的一切。“雙重生活”這個詞用來形容我目前的境況簡直太形象、太準確了。我就好像是一個生活在這個陽間世上的人,但又不得不每天面對陰間的“鬼”一樣。喬恩是第一個能看得懂和理解我處境的人。我心裡真的很感動。
“你說得太對了,準確地概括和描述了我現在的處境。”我懷著感激的心情回答說。
在我心裡,沒有人能看見和理解我的痛苦比疼痛本身更讓我不能忍受。喬恩的理解讓我頓時感到莫大的安慰,眼淚不知不覺地湧了出來,這一段時間以來憋在我心裡的苦像找到了閘口,一下子都噴瀉了出來。
我仍然不敢跟惠媛和仕傑談我被跟蹤和擊打的事。這不會有任何好處,而且也不可能有任何幫助。他們的家庭是一個真正的基督徒的家庭,生活在一個聖潔和充滿神愛的氛圍中,每頓飯前要禱告,週日要去教堂,每週還會有一兩次集中的禱告。家裡現在加上我有三個大人,每到集中禱告時都圍著餐桌坐下來,每人都一一把自己心裡的希望和需要向上帝吐露和祈求。大家一起在上帝面前,藉著禱告相互鼓勵和幫助。每當這種時候,我是多麼想把我的痛苦和絕望向上帝和靈魂裡的朋友吐露啊。
我現在的境地,誰能幫得了呢?上帝也許是唯一的希望、最後的依靠了,可我現在又不能說,也不敢說。我只能閉上雙眼,無限虔誠地禱告出發自心底的聲音:“哦,神啊,你是萬能的神,您能瞭解我現在的處境,我把一切的一切都放在您的手中,只有您能解脫我的枷鎖,請將我從痛苦中釋放出來吧。”朋友們當然不知道我有什麼樣的枷鎖、什麼樣的痛苦,但他們誠心誠意地祈求上帝給予我幫助。
到了禮拜天,我們一起去教堂做禮拜,遇見了許多以前的朋友和熟人。見了面,大家都很高興,關心地問這問那。不容易見一次面,我也很想高高興興地與大家一起敘敘舊,談談別後的情況。這種興奮剛湧上心頭,立刻又想起了我現在的處境,沉沉的陰雲又籠罩了上來,不由得又皺起了眉頭。看著一張張有說有笑興奮的臉,我又不忍冷落他們,只好裝出笑臉回答他們的問題。我就像一個有著重重心事的人,在他們的中間顯得恍恍惚惚、心不在焉。我感覺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我已經不可能像以前一樣去做我自己了,不能像以前一樣去追憶往事、憧憬未來了。我感覺我就像是一個軀殼一樣站在人群中間,整個的身心都被“魔鬼”所佔據。
我坐在臺下,聆聽著臺上牧師那熟悉的聲音在佈道。此時此刻的我,是多麼需要心靈的慰藉啊,是多麼需要上帝的關愛啊。“……當你在苦難中時,你不是一個人,上帝會和你在一起……”肖牧師深切地講著。以前我也不止一次地聽到過這樣的話語,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動過,以前的困難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讓我孤立無援、無可奈何。“上帝啊,伸出你的手吧,我是多麼需要您的幫助啊!”我在心裡喊道。
儘管每一天我都過得非常艱難,但我還是沒有完全絕望,我仍然沒有放棄找工作的希望。我幻想著,不久這種痛苦和監控就會結束,我還是要去工作的。一有空,我就去查詢招聘廣告,每週我都會去學校圖書館查閱各種生物科學類的雜誌,看看有沒有新的招聘廣告出來。惠媛見我在收集廣告,知道我想找工作,就從圖書館的網站上收集了很多廣告,列印了下來給我。她以為我現在最需要的幫助就是找工作,就盡她的力量想要幫助我。
一天,我又去圖書館看雜誌。在《科學》雜誌上,突然有一頁廣告映入我的眼簾,這不就是幾個月前我去面試過的那家聖地亞哥的生物技術公司嗎?他們又在招聘做噬菌體技術的研究員,上面的要求非常符合我的條件。可是,我記得上次他們告訴我,他們沒要我的原因是已經招到做這方面的人了。那為什麼事隔幾個月又在登廣告呢?很顯然,當初給我的回答是一種託詞。他們明明需要人,也很滿意我的條件,但拒絕了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只有一個解釋,操控者們沒有準許他們要我,他們不敢要。
想到這裡,我再也忍不住,趴在圖書館裡的書桌上就哭了起來,哭得很傷心、很動情。我需要宣洩一下埋藏和壓抑在心中已久的悲傷、痛苦和怨恨。哭聲驚動了旁邊的人,都轉過頭向我這邊張望,我已顧不得那麼多了,一直哭到我感覺好受一點才停下來。我記得自“文革”後,我長成人以來還沒有這麼痛哭過。
這次真的讓我傷了心。今後我的命運將凶多吉少了,我一天不擺脫他們的控制,就一天找不到工作。其實,當時我沒意識到我的命運將會比找不到工作更悲慘、更可怕。
晚上回到家,我漫不經心地翻著手上的那些收集來的招聘廣告,裡面確實有一些是非常適合我的。要不要發求職信呢?我心裡非常猶豫,就算有公司想要我,這些操控者們能讓我去嗎?我帶著這渾身的疼痛能去工作得了嗎?聖地亞哥公司的經歷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我可能忙了半天,結果是一場空。
我已經失去了找到工作的信心和希望。可是,看著這些廣告又有些不甘心,決定還是發一兩封求職信試試,就算得不到工作,至少也可以看看人才市場上是否有對我技能的需求。結果,三天後我就接到了洛杉磯一家生物公司的電話,說對我的背景和技術很感興趣,希望我能去面試。我當時很興奮,順口就答應了。放下電話後,我冷靜下來一想,不行,去了也是白去,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第二天,我立即打電話去那家公司,說很抱歉,去不了。電話那一端的聯絡人聽起來很失望。
“你是不是決定去別的公司?你可以比較一下嘛,也許我們可以提供更好的待遇。”他說。
“不,我是有一些重大的問題需要先解決。”我回答說。
“什麼問題?我們能幫忙嗎?”
“恐怕不行,等我解決了問題再跟您聯絡吧。”
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解決這個問題!現在我明白了,如果不是“魔鬼”纏身,找到一個好工作是不成問題的。怎樣才能讓“魔鬼”不纏身呢?這是一個我自己根本無法解決的問題。
我的實驗仍在繼續著,出奇的慢,對於我來說是前所未有。除了要忍受疼痛,應付“美男秀”外,還有一種障礙是我從來沒遇到過的。不知是為什麼,我培養的噬菌體總是長不好,放進培養箱裡接種了噬菌體的碟子總有幾個是空的,什麼也不長。我又重新再做一遍,培養後,這幾個長出來了,另外幾個又長不出來了。我感覺很奇怪,接種的菌種一樣、培養基一樣、培養條件也一樣,生長應該是差不多的,頂多有的碟子長得好一些,有的碟子長得差一些。怎麼會有的碟子一個菌落都不長呢?太不正常。
當我用試管培養噬菌體時也出現同樣的問題。每次培養,總有幾個管子不長,我同時做的兩個陽性和陰性對照倒是正常。難道是我加入實驗組管內的試劑有問題嗎?好像又不太可能,再培養一次又可以長了。那是什麼問題呢?越想越覺得奇怪。難道又出“鬼”了? 下一次實驗,我特意不在試管上標明是什麼樣品,只是標上阿拉伯數字1至10。培養一夜後,我第二天觀察結果居然是對的,該長的長了,不該長的沒有長。我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裡面一定有名堂,一定有人在做手腳。一旦我不標記樣品試管,他就不知道該搞哪一管了,如果搞的正好是不長或不需要長的試管就沒有任何意義,所以這一次好像有點無從下手了。
我感覺這一定與操控者們有關,現在哪一分鐘我不在他們的監控下?一切與我有關的事情,無論大小,哪一件他們不試圖操控?哪一件又是他們控制不了的呢?不能控制成功,至少控制失敗和搗毀是可以的。像現在這種事情,甚至都不需要用人做什麼,只需將他們的那種光波加強一些就足以殺死細胞。
經他們光波照射過的試管,所有的生物都能被殺死,包括我接種進去的噬菌體。這試管就成了一支真正的滅菌試管,當然不可能有任何東西生長。想到這裡,我不禁渾身哆嗦了一下,打了一個寒戰。如果他們想弄死我,真是易如反掌的事,只是現在沒想這麼做而已。
如果他們能殺死生物體,那事情就會比操控電動儀器更加嚴重;也就是說,只要我在他們的操控下,我就根本別想再做什麼生物實驗了。就算能找到工作,我又能做什麼呢?在這個世間、這個社會,我唯一養家餬口、經過十幾年錘鍊、引以為自豪的技能,在“魔鬼之光”的照射下已顯得慘淡無光、毫無用處了。
喬恩實驗室的人好像有點知道我的事了,但沒有人來真正問及此事,只是有種心照不宣的樣子。羅伯特見了我,臉上已經沒有了怪笑。
“你身上還痛嗎?”他表情嚴肅地問。
我沉著臉,點點頭。
“敵人就在你的身體裡,要戰勝它必須先戰勝你自己。”沃納銳在旁邊說。
聽了這話,我開始一愣,後來想想,明白了,大概是說他們照射在我的身體裡,要克服它只能讓自己堅強挺住。
天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敵人!是何等的兇殘!能挺得住嗎?!我相信喬恩一定透過凱茜向操控者們表達過對此事的憤慨。但是,一個教授的作用能有多大呢?他們會在乎嗎?按他們的權勢,還會在乎誰? 凱茜仍在作“傳聲筒”。一天,她趁我來喬恩實驗室做實驗時,當著我的面大聲對喬恩說:“你馬上要獲得諾貝爾獎了”。喬恩笑了笑,沒說話。我感覺很奇怪,如真是要獲得諾貝爾獎了,怎麼可能這麼輕描淡寫地說一說就完了,那還不整個學校都轟動起來了,上上下下都會來慶賀? 這多半又是一個玩笑,不知又是隱射什麼了。我想,一定與我有關,大概操控者們許諾了喬恩什麼。我猜想,如果我願意留在喬恩實驗室工作的話,他們可能會撥給喬恩一些錢,作為我的費用。他們也知道要為“試驗品”付出一些代價,另一方面恐怕也想封住喬恩的嘴,讓他預設我是“試驗品”的事實。對這些操控者我可以說是已經比較瞭解了,他們可以不惜金錢、不惜欺騙、不惜尊嚴和人格、不惜一切地達到他們的目的,把這個罪惡的試驗進行到底。
我的實驗已經到了再也無法進行下去的地步,培養什麼,什麼不長。再往下做就等於是在做無用功,沒有任何意義了。不僅如此,實驗室裡的其他人也開始有怪現象出現了。
凱茜正在用沉析柱分離樣品,收集分離樣品的試管是在一個電動裝置的控制下。當我在實驗室內時,她的電動收集儀老出問題,弄好了,剛一轉背,又出問題了。她氣得叫了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覺得不可思議。
“希望不是我給你帶來的麻煩。”我忍不住小聲地對她說。
她兩眼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好像突然反應了過來,走到喬恩辦公室跟喬恩小聲嘀咕了一陣。
我曾經跟喬恩講過在德國時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他們可能已經估計到發生了什麼事情。喬恩走了出來,走向收集儀,嘴裡說:“這難道是‘青紫症’嗎?”喬恩說話很有意思,他曾經聽我說過光波的擊打有時會使我身上出現青紫,現在他就用“青紫症”來隱射這種光波的作用。他審視了一下收集儀,也看不出什麼異樣來,重新啟動了一下,又一切恢復正常了。
這種不為人們肉眼所見的東西就像幽靈一樣在人們的周圍、前後左右地轉悠著,當它不做出任何肉眼可見的舉動時,人們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就算有異常情況出現,人們通常也是以習慣了的常規思維方式去判斷事物,認為是自己出了什麼問題,是自己眼花了,神志不清了;或者是機器失靈了,接觸不好了。人們決不會認為有“幽靈”的存在,絕沒想到只有魔幻小說裡才有的“幽靈”已經變成了現實,已經被人們製造了出來。我們生活的世界已經不再真實,比以前更加熱鬧了,是一個有“幽靈”,有“魔鬼”的世界了。這就是科技的威力。我不知道我們是應該感到驚喜呢?還是驚惶? 我自己是一個搞科學的人,從小就崇尚科學,總認為科學是拯救人類和造福人類的唯一出路。現在,我已開始懷疑自己兒時的理想了。我親眼看到科學就像一把雙刃劍,它既可造福人類,也許,也可毀滅人類。這完全取決於手握這把利劍的人是誰。
喬恩的電腦也開始異常起來。他的辦公室在我們辦公室的裡面,我坐在外面正在整理實驗記錄,就聽見喬恩在裡面突然叫起來:“怎麼搞的?”。過一會又叫起來:“怎麼回事?我剛列出來的表格怎麼就不見了?”。又過了一會,就聽見他在裡面罵娘了:“fuck!fuck!(操!操!) ……”他一急就會這麼罵。他是一個很真實的人,不講究什麼紳士風度,喜怒哀樂都表現在臉上,高興就大聲笑,生氣就高聲罵。
只見他怒氣衝衝地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看樣子,這種情況他從來沒有遇到過。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走進了實驗室,見到凱茜就說:“這大概又是‘青紫症’來了。我剛列好的表格就這樣消失了,剛改好的文章也消失了。而且,搞了好幾次都這樣,太不可思議。”
看到這種情景,我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我覺得難過,給大家帶來了這樣的“晦氣”,可同時又覺得安慰,大家終於體會到了我的感受,終於知道有“幽靈”的存在了。我並不是痴人說夢。
看眼前的情形,想讓這些操控者們罷手恐怕是不太可能了。喬恩的不滿對他們來說又算得了什麼,依他們的權勢,別說一個小小的教授,就是州長恐怕也奈何不了他們。相反的是,好像沒有一個人敢拒絕他們的指令,包括這些教授們。哥城再待下去能有什麼結果呢?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幽靈”就像我的影子一樣寸步不離,我走到哪,他就禍害到哪。我自己的實驗已經再也做不下去了,怕只怕再過一段會搞得大家都做不下去。我開始發起愁來,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天夜裡,我突然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我夢見了我兩年前去世的父親。父親的模樣是四五十歲時候的風貌,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還戴著一頂灰色、有帽簷的便帽。那帽子不知為什麼不是貼著頭,而是挺挺地立在頭上。我們好像在農村的一個陳舊的木製房子裡,父親身後跟著兩個人,看不清楚什麼樣子,好像是兩個年輕人。他們手上都拿著木棒。
父親對我說:“我們來幫著你打蛇”。轉眼間,只見父親抓起了一條手腕粗細兩三米長的蛇,對我說:“抓住七寸不要撒手”。我抓住了蛇的七寸,只見蛇頭沿著我手的虎口直轉圈,感覺它差一點就要咬著我的手了。我嚇出了一身冷汗。眨眼的工夫,蛇就死了,我竟然沒被嚇醒。父親說:“我們把它煮來吃了!”。接著就看見桌上放了兩三個碗,看不清楚裡面盛的是什麼。我轉頭看見父親垂頭喪氣地坐在門檻上,我問父親:“為什麼不吃呢?”父親說:“你去吃吧。”
我醒了,夢裡的情景非常清晰地留在我的腦海裡。我覺得很奇怪,父親已經去世兩年多了,我怎麼會現在突然夢到他呢?人們常說人死了靈魂還在,有時會託夢給你。父親想告訴我什麼呢?我不是太明白。但是,我隱隱地感覺到父親知道我現在的困境,想要幫助我。
出現在夢中的蛇指的是什麼呢?是正在操控著的“魔鬼”嗎?如果夢是真的話,那“魔鬼”就將要死亡了?可是,為什麼父親垂頭喪氣的呢?“魔鬼”死亡了應該高興才對啊?我當時想不清楚其中的玄機,也沒有太在意。
一連幾天,我都想著夢中的情景,真希望父親的在天之靈能拯救我於水火之中。中國自古有一種說法:祖先和長輩百年後昇天,他們的靈魂在冥冥中保護著地上的子孫。現在,在我們的這個世界中,我還能指望誰呢?誰還能幫得了我呢?沒有。也許,上帝和長輩之靈是唯一的精神依靠了。
我坐在仕傑的車上,去沃爾瑪購物。每天我都會跟他們一起出去,去學校,去教堂,或者去超市。密蘇里是沃爾瑪的發源地,沃爾瑪的創始人就是密蘇里人,據說還是我們密蘇里大學畢業的,我們的校友呢。這裡的人都以沃爾瑪為驕傲,都很喜歡逛沃爾瑪。
車上的無線電收音機總是響著,我忍著痛,暈暈沉沉地聽著瑟琳·蒂昂的歌。瑟琳是當時紅極一時的歌星,特別是《泰坦尼克號》上演後,許多人喜歡她的歌。我也是她的歌迷,我喜歡她的吐字和演唱方式,讓人感覺親切而性感。這是一首新出的歌,經常在音樂頻道播放,我已經聽熟了,但每次聽到,我還是會很入情。當唱到:“……到了明天,我就會來到你身邊……明天,一切都將會美好”,我在想,明天是什麼時候呢?我的明天是什麼時候呢?到那時,一切就都好了嗎? 我的一切心思意念無時無刻不被“魔鬼”或“逃出魔掌”所佔據,就是瑟琳的歌也無形中成了我的一種盼望,一種脫離“魔掌”的盼望。“明天”象徵著我的未來,象徵著我從見光明的一天,象徵著我不再受“魔鬼”的虐待和控制,成為一個自由人的一天。這其實都是我在痛苦中的一種幻想,一種一廂情願,誰知道我的“明天”是什麼時候? 我們進了沃爾瑪。我去過很多城市的沃爾瑪,這可是我所見過的最大的沃爾瑪。這是我離開密蘇里後開的,我不記得以前來過。裡面穿的、用的、洗的、吃的、喝的,應有盡有,還有新鮮蔬菜、肉禽類,這是我在其他沃爾瑪沒見到的。這裡的最大特點是商品價格比別的商店便宜,不僅中國人愛來,美國人也愛來。誰不喜歡便宜東西呢? 商店裡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我們在裡面逛啊、逛啊,腿都走酸了。惠媛他們來,主要是買一些小寶寶用的東西,嬰兒食品啊、尿布啊什麼的。我想,他們現在帶孩子可真夠簡單的,什麼都是現成的,可以買得到。不像我們那時候,天天洗尿布,幹不了還得爐邊烤。
我們還買了一些蔬菜,就準備要結賬了。我們來到了結賬口,惠媛抱著孩子在前面,我推著車在後面。到了我們要結賬時,孩子突然間大哭起來,那哭聲不像是困了或餓了,倒像是被什麼東西打了似的大聲尖叫,怎麼哄也不行,哭得死去活來。看見此狀,我心裡猛然揪了起來,這孩子平時不怎麼哭,現在怎麼這樣?是因為我頭上的“魔鬼之光”嗎?想到這裡,我立即快步走出了沃爾瑪的大門,想離孩子遠一點。雖然我不能確定,幾個月的孩子也說不出話,但我非常懷疑,這些禽獸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考慮再三,我決定停止這種毫無意義的實驗,或者說毫無意義的“把戲”。這樣做下去,我的實驗能有結果嗎?會有結果嗎?可能只是陪他們多“玩玩”而已。我討厭這種被耍弄的感覺,簡直是對科學的一種褻瀆。既然已經知道在被耍弄,為什麼還要繼續下去呢?再說,我留在這裡不僅我自己做不出什麼結果來,恐怕我周圍的人也會因此困難重重、不得安寧。
“諾貝爾獎怎麼還不來啊?”凱茜還在問喬恩。
我心想,不能再猶豫了,應該把我的決定儘早地告訴喬恩。
“我不準備再往下做了,這樣做下去什麼也做不出來。我準備回波士頓去了。”我跟喬恩說。
“為什麼剛開始做就放棄呢?一兩次實驗不成功是正常的。”他說。
聽說我想停止實驗,離開哥城,喬恩有些意外。
“不是我不想做,”我說,“是根本做不下去了。如果真的是實驗不順,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可是,如果他們存心不想讓我做出來,我能做出什麼來呢?我跟你說過我在德國的經歷,這幾天你自己也有體會,‘青紫症’無時無刻不在伴隨著我。”
聽完我的話,喬恩沉默了。過了好一會,他都沒說話。
“你回去吧,不必再做了。一定平平安安地回到家去。”他最後對我說。
我看著喬恩,心想,他擔心我會不平安嗎? “不知‘明天’是什麼時候?”我說。
喬恩一愣,不明白我的意思。
“到那時,”我接著說,“他們是不是就能把我頭上的這道詭異之光撤下來,讓我重獲自由呢?”
喬恩聽懂了我的話,但沒有做任何回答,只是勉強地笑了笑。我知道,透過凱茜,喬恩是可以與這幫操控者們通上話的,我很想從喬恩嘴裡得知這種非人的虐待我還要承受多久,哪怕是一點點的暗示也行。但是,喬恩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任何暗示。
我想,大概他也無法知曉,操控者們也不想透露。但是,無論如何,大家都感覺這種事情不會太長久。我也這麼希望著。
“過兩天,你走之前,到我們家來開一個聚會吧,讓我們實驗室和珊蒂實驗室的人都一起來。”喬恩最後說。
我也告訴了仕傑和惠媛夫婦倆我準備離開的決定。他們並不清楚我的實驗怎麼回事,以為我提前完成了。我想提前離開的另一個原因就是不想再麻煩他們夫婦倆,他們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我不想讓他們再為我操心了,他們本身也已經夠忙了。再說,我身上總是帶著“魔鬼”的影子,誰知道這些“魔鬼”會幹些什麼?真不希望因為我,會給朋友的家庭帶來什麼傷害。但願今後我能有機會感謝朋友們為我所做的一切。
喬恩家的party(聚會)就在即將到來的週末。我在惠媛家做了一個麻婆豆腐帶去了。雖然我是喬恩的學生,在讀書期間他還從來沒請我們去過他家,有聚會都是在餐館舉行的。這一次,在喬恩家開party還是第一次,我們多少還是有些重視。我穿上了一條連衣裙,顯得正式一些。
我們實驗室的沃納稅夫婦、凱茜、曉珍等都去了。另外,沃納銳的一個20歲的女兒也去了,我是第一次見她,長得很漂亮。據說她來美國之前有一個男朋友,來的時候還懷上了這個男朋友的孩子,現在孩子已經生了。儘管沃納銳夫婦有些惱火,但也只好幫著帶小外孫了。
喬恩的兩個兒子都在,都長成大孩子了。他們一個在讀高中,一個在讀初中。記得以前他們小的時候來實驗室玩,我們開玩笑地問他們長大後想幹什麼。大兒子說想當橄欖球運動員,小兒子說想當歌星。我們都覺得奇怪,他們為什麼不想當教授,像他爸爸一樣。實驗室的古巴學生,瑪利亞,立刻笑著說:“好選擇!這兩個職業都能賺大錢,能比你爸爸賺錢多。”大家都笑了起來,只有喬恩沒有笑。現在不知他們還記不記得了,是不是已經改變想法了呢? 珊蒂實驗室並沒有全都來,就珊蒂和她丈夫馬克一起來了。見了馬克,我還是覺得有些難為情,因上次“美男秀”的事情。儘管不是我的意思,但因我而起,我很難做到若無其事。
喬恩家的房子是一個一層的平房,與惠媛家的一樣,也有地下室。這是哥倫比亞最典型的一種別墅,沒有樓層,清一色的平房,但有很大的草坪,住起來舒適方便。party就設在後院草坪上50平方米見方的木製矮平臺上。桌上都放滿了各式菜餚,就等著開宴了。我走到廚房,想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喬恩的夫人說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烤爐裡的比薩餅熟了就可以開吃了。
幾分鐘後,比薩餅端了出來。大家就像吃自助餐一樣,自己拿著盤子,隨便從食盤中盛上自己喜歡的菜餚,坐下來一邊聊、一邊吃起來。
我自然是與曉珍坐在一起。在美國開party,中國人還是喜歡與中國人坐在一起,覺得聊起來比較方便。正聊著,就聽見珊蒂在旁邊跟沃納銳的夫人說:“真是有點滑稽,我並沒有決定放棄我的丈夫,怎麼會出這種事情?”。我心裡緊了一下,知道她指的是“美男秀”。我在旁邊覺得很尷尬,可又沒什麼辦法,這一切又不是我安排的,只好裝作什麼也沒聽見。
另外,我發現喬恩的夫人雖對我很客氣,但好像也很謹慎,每當我與喬恩談話、聊天時,她都很注意。哥城現在的氣氛真讓我感覺窒息。我就像是一個危險的女人,隨時都有可能拐跑誰的丈夫似的,真是荒唐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這大概也是操控者們的另一大本事吧。
哥城的拜訪就這樣中途結束了。我坐在去往機場的中巴上,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我熟悉的城市。我來哥城想辦的事情一件也沒辦成。儘管我讓喬恩相信了罩在我頭上的詭異之光,相信了有“魔鬼”和“幽靈”的存在,但喬恩沒有威力能阻止他們。我也知道,儘管我能找到工作,可在“魔鬼”的控制下我已失去了工作的能力。我的一切希望都已經破滅。
現在唯一能支撐我的、讓我還能有勇氣面對現在這一切的、還能繼續承受這殘忍的虐待的,就是盼望這種“魔法”、這種操控早日結束。我又想起了那個奇怪的夢,但願夢是真的,“蛇”很快就會被殺死,可我還是想不清楚為什麼父親會顯得垂頭喪氣。
再見吧!哥城。但願我的離開能把“騷亂”帶走,讓你恢復以往的寧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