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隱形的闖入者上》(28)
隱形的闖入者(共2冊) 木蘭 加書籤 章節報錯
哥倫比亞的困惑(一)
我給哥倫比亞教會的朋友打了電話,說我要去哥倫比亞學習幾個月,是不是可以住在他們誰家。姜惠媛立刻答應讓我去她們家住,她在哥倫比亞有一棟房子,我要去住是綽綽有餘的。惠媛是我在哥倫比亞教會結識的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她是讓我認識和接受上帝的引領者。我對她有著一種特殊的情感,既有宗教上的聖潔關愛,又有人情上的親密關心。我不僅把她看作是我教會中的姊妹,也看作是我生活中的密友。她的丈夫,喬仕傑,也是我和子健以前在哥倫比亞的老熟人。我住在他們家一定不會感覺太生疏。我想,就算不是他們夫婦倆,是別的什麼人,我也會去的。我沒有更多的選擇,我的處境很艱難,我需要幫助。
2000年的9月初,我登上了飛往聖路易絲的飛機,離開了波士頓。當我到達聖路易絲,從機場接待大廳走過時,看見牆上巨大的橫幅“welcome(歡迎)”不由得心裡掠過一絲親切的暖意。畢業後,離開密蘇里州已快5年了,從來也沒有機會故地重遊。誰也沒想到,我今天會以這樣一種窘迫和狼狽的心境回來了。不然的話,我此時此刻該是多麼興奮和激動啊,腦子裡該會浮現出多少美好往事的畫面啊。可是,我現在沒有心情和精力去溫故,只是憂心匆匆地掃了一眼這熟悉的一切就登上了開往哥倫比亞的長途巴士。
聖路易絲到哥倫比亞只有兩個小時的車程,坐飛機反而更麻煩,因為哥城的機場離城較遠,不如乘長途車來得方便。上了車,我也沒有心思去觀賞窗外的景色,疼痛並沒有隨著我的起飛降落、上車下車而減輕,我更確定它一定是來自頂空,而不是陸地。當巴士在作變速行駛,或啟動,或停止時,我感覺疼痛會有短暫地消失;當做均速行駛時,疼痛仍可停留在我頭上。我想,這個系統一定是用電腦系統操控的,它的追蹤一定是可以鎖定在某個速度上的,一旦運動速度發生了改變,它必須做出調整,就如同我的身體姿勢變換時的感覺差不多。
從美國的東海岸城市移動到了中部城市,疼痛方式和輕重並未發生什麼改變。我想,這大概只有衛星才辦得到,如果從陸地的某個位置直接發射是不太可能的,至少需要透過衛星才有可能。
我一邊忍受著疼痛,一邊勉強地思索著、分析著。自從我身上出現這種疼痛以來,我的整個身心都被它佔據了,它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我的肉體和靈魂。
巴士開到大約一半路程時,上來了兩個中年白人女子,從外表和裝束上看像是職業女性,大概是什麼機構的辦事員一類的。她們上車後眼睛就在車廂內搜尋著,直到看見我後停了下來;然後,在離我前面兩排座的地方坐了下來。
巴士繼續往前開,她們倆開始大聲地聊起天來。這是一箇中型巴士,空間並不太大,她們的聊天幾乎整個車廂都能聽見。如果說,這是她們之間的私人談話,大可不必如此招搖,好像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很不自然。
“到密蘇里來了,就在哥倫比亞。”其中的一個女人說。
“那又怎麼樣呢?”另一個女人問。
“安排了許多精彩的表演,一定會很熱鬧的。”
“真的嗎?”
“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這種說話的方式和語氣我已經不陌生,雖然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在說話,但說話的方式和語氣都是相同的。我心裡清楚這些話出自那裡,她們代表著誰在說話。這也許正是那些操控者們所希望的,他們希望我能懂得這種交流的方式。這種交流是一種獨特的交流,它好像是在對我說話,但又沒有真的跟我說什麼;好像是在傳達某種資訊,但又沒有具體指明什麼。這真可謂是一種只有意會,沒有言傳的交流,也沒有任何實質的交流。也就是說,如果我不理解,或者不去理解那些話中的深層含意,就不可能有什麼交流。包括那些說話者本人,其實也不甚明白話中的真實含意,他們只是來說話的、來傳話的。這就像一句老話裡說的:“說者無心,聽者有心”,這正是那些操控者們所需要的。
為了使他們的這套系統成功有效,他們就像訓練小白鼠一樣,不厭其煩地向我傳送著資訊,讓我能夠聽得懂他們想要表達的含意。其實,這種資訊並不難懂,就好比一篇文章,如果斷章取義,取其中某句或某段,你可能不懂,但如果結合上下文來理解,你一定會懂。我敢斷定,整個車廂內除了我,沒有一個人懂得這段話的真實含意,包括那兩個說話的女人,因為她們都不是“劇情”中的人物。只有我才處在這個“劇情”之中;當然,還有那些操控者們,那些“導演們”了。
如果想想前前後後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再想想去紐約發生的事情,她們所說的“精彩表演”就不會太難理解了。我想,大概他們又要在哥倫比亞搞什麼類似的事情吧。這種交流方式也真算得上是獨出心裁了,難得他們想得出來,與他們用來擊打我的方式很類似;你看不見、摸不著,但你能感覺;你說不上、問不著,但你能懂得;一切都發生在虛無縹緲之中,你看不出任何痕跡,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哥倫比亞到了。巴士把每個人送到家門口,出來迎接我的是仕傑。那兩個上車的女人注意地看了一下我到了哪裡,看了一下惠媛和仕傑的房子,也看了一下出來迎接我的仕傑。我看了她們一眼,沒有任何表情地下了車。仕傑接過我的箱子,我們一起進了屋。惠媛上班去了不在家。
我看著屋內的一切,感覺親切而熟悉。幾年前,離開哥倫比亞之前,我和子健曾在這裡住過幾天。那時惠媛還沒結婚,自己一人買下了這棟大房子,常常有教會的弟兄姊妹來臨時借住。除了客廳裡換了一套黑金絲絨鑲金邊的高階沙發和茶几外,其他的傢俱和裝飾沒有什麼改變。在餐廳裡的餐桌旁,我仍能看見我和子健送給她的那盆落地式的綠色長葉、開著白色馬蹄蓮的裝飾大花盆。廚房和家庭起居室顯得比以前零亂,有小孩的各種玩具,手推車等等。
他們才新添一個小寶貝,小女兒只有6個月,沒有請保姆,倆人自己帶著。看看仕傑那有些蓬亂的頭髮就知道帶寶寶一定不輕鬆。女兒生下一個月,惠媛又接著去學校圖書館上班了。
在美國,職業女性享受不了什麼優待,一個月的產假已經是很優待了。你必須像男人一樣有競爭力,不然就會丟掉飯碗,或失去晉升機會。你若不服氣,誰也沒逼你去上班,你就在家帶孩子好啦。
仕傑在城中心開了一個小小的電腦維修站。他每天把孩子送到託兒所後,就要去維修站工作。下班把孩子接回家後,倆人就開始忙碌起來。通常是仕傑做飯,惠媛料理孩子,一直要忙到晚上10點鐘,孩子睡覺後才停下來。
我不敢跟他們談我的實際情況,特別是我被衛星跟蹤、被神秘的光波擊打的事不敢說。一方面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相信我的話,另一方面就算他們相信我的話,又會作何理解呢?恐怕也會是驚恐不安,那我可能就不會有安身之地了。我也不想因為我的到來給他們帶來什麼不幸,準備一有合適的公寓就搬出去。
其實,此時的我,多麼希望有人能為我分擔一些心裡的負擔,特別是像惠媛這樣心靈裡的朋友。我多麼想得到她的理解啊!我面對著這個曾經給過我許多精神支援和幫助的人,卻不能把我此時此刻的巨大痛苦說出來。我曾經覺得,透過惠媛我離上帝更近、更能感受到上帝的關愛。可現在我還能走近上帝嗎?在這個世上,現在除了那些監控者外,不會有人真正瞭解我的處境。
我就好像是變成了一個另類,能看見別人所看不見的“鬼怪”,每天受其鞭撻和啃噬,卻沒有任何人能看見,也沒有任何人能相信。而我自己,為了不讓人認為我是另類或瘋人說痴,卻什麼也不敢說,也不能說。這是一種多麼無奈的境地啊! 到達哥城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喬恩的實驗室。在那裡,我看見了羅伯特,他好像比以前老了一些,頭髮和鬍子都出現了些白色,但衣著還是那麼隨便,嗓音和舉止還是那麼大大咧咧。見了我,他像見到老朋友一樣高興。
實驗室裡多了一個新面孔,是喬恩的新博士生,凱茜。她是一個30歲左右的白人女子,中等個子,褐色頭髮,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她說起話來比較爽朗,大概還不會太難相處吧。
我還看見了俄國專家沃納銳,他高興地上前來跟我擁抱了一下。
“準備待多久?”他拍拍我的肩膀問。
“可能兩三個月吧,不知道。”我說。
自從聽了我的博士畢業論文答辯後,沃納銳彷彿突然對我有了新的認識,對我有些刮目相看起來,總是用一種欣賞的眼光看著我。
“準備做點什麼呢?來跟我們一起做吧。”他接著說。
“想回來學點抗體庫的實驗操作,能跟你們學一點別的也不錯。”我回答說。
我漸漸地發現,當我走出家門與外界的社會接觸時,我不得不裝出很正常的樣子,強迫自己正常地說、正常地笑。因為沒有人能看見我不正常的一面,而且我也無法說出來。我又能怎麼辦呢?如果我要與外界接觸,我就不得不忍受著正在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裝出一副正常的嘴臉。有時實在忍受不了,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時,就不得不解釋說有點不舒服,一會兒就會好的。
在喬恩辦公室,我看見了喬恩。喬恩看上去沒有什麼大變化,還是那麼精神抖擻、銳氣逼人。按推算,他也該有五十七八歲了,可他身體素質不錯,每天可能還在堅持游泳鍛鍊,沒有一點衰老的跡象。他走起路來還是那麼大步流星,說起話來還是那麼敏銳果斷。他問了問我這幾年畢業後的情況。
“聽說你這兩年在公司裡幹得不錯,很有成果,已經發表了專利?”他問我。
不知他是怎麼了解到這些情況的,大概他們同行之間常有機會見面,或有資訊往來。
“是的。”我回答說。
“那你為什麼離開公司呢?”他接著問。
“一言難盡,太多的事情讓我不順心。”我說,不想這麼快進入主題。
“在德國怎麼樣?”
“德國麥菲斯公司還是不錯的,我對這個公司的印象很好。只是因為語言和一些生活上的不便,最後考慮回來了。”
我不想現在就說出真實原因,只好瞎扯了一番。
“你想學的噬菌體抗體庫我的實驗室裡不做,但生化繫有一個教授做,我可以介紹你去。”喬恩接著說。
“行,這樣也不錯。”我欣然答應了。
於是,喬恩給生化系的珊蒂·雷丁打了一個電話。珊蒂是生化系的一位年輕女教授,也作噬菌體技術方面的研究,但與喬恩不同,她研究的是噬菌體抗體庫。她在電話裡對我的到來表示了歡迎。
第二天,我開始去珊蒂實驗室學習了。我忍著頭痛,清早爬起來,準備搭仕傑的車一起進城去學校。剛出門準備上車,我只覺得兩個像食指一般粗細的東西直向我的雙眼戳來,進入了我的雙眼,進入了我的眼球。我頓時覺得天昏地暗、渾身顫抖,嘴裡不禁“啊”地叫了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彎了下去,雙手捂著了眼睛。很快,這種感覺只有一、兩秒的時間就過去了。頓時,我眼淚像泉水般不自覺地往外湧出。我在那裡站了十幾、二十秒鐘才回過神來。
“你怎麼了?”仕傑見我此狀嚇了一跳,急忙問。
幾分鐘後,我好不容易緩了一口氣,擦去了淚水。
“沒……沒什麼……眼睛有點不舒服。”我回答說。
我們一起進了車,往城區的方向開去。我心裡在想,這真像是兩根手指戳進了我的眼睛一樣,可到了眼球裡又不覺得是實心的,就好像是具有能量的兩道什麼光束射進來了一樣。真可怕,幸好時間不長,不然還不知道會怎樣。難道他們真想讓我嚐嚐捥眼珠是什麼滋味嗎?眼珠沒真捥出來,但捥眼的滋味卻能讓我體驗得分毫不差。當時我感覺流出來的彷彿不是我的眼淚,而是熱乎乎的鮮血。我不禁心裡喊道:“一幫沒有人性的畜生!”
到了實驗室,我打起精神,儘量顯出一副若無其事、非常正常的模樣去見實驗室裡的每一個人。我忍著頭痛、面帶笑容地跟他們交談,想要認識和熟悉這些我將要一起工作的人和環境。我漸漸地發現,每當我與人交際,或專心致志地幹著什麼事時,這種疼痛會有減輕或甚至停止的趨勢。就算伴有疼痛,也是一種不會讓你立刻倒下去、不會影響你去幹一些無須高度集中精力的事情的疼痛。它是一種微弱的、持續的、可耐受的疼痛。那境況就有點像有偏頭痛的人,有時也仍可忍著頭痛幹事一樣。
人們見了我覺得很正常,照樣言談,照樣做著一切,甚至很難看到痛苦的表情。誰又能想到,當獨處時或晚上躺在床上時,我所承受的是何等殘酷可怕的折磨。其實,晚上就算人們能看見我,也看不到那一道又一道抽在我身上和頭上的“光鞭”,這一切的一切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正因為沒人能知道和看見我疼痛的原因,也無法讓他們瞭解和相信這種原因,我只好裝出正常的樣子。不然,我該怎樣呢?請設身處地地想想,我能怎麼樣呢?我如果跟所有的人訴說我的遭遇,我是不是會被認為是瘋子?多麼無助的境地啊! 我跟珊蒂談了一下,她決定給我一個專案,透過這個小專案我就可以學習到所有噬菌體抗體庫的操作了。在德國時,我已經瞭解了一些抗體庫的設計,還沒等進行實際操作就離開了。我想,如果再學學操作,有關抗體庫方面的東西就都掌握了。我把要用的實驗臺和需要的一些實驗用具都收拾洗淨,準備開始工作了。
晚上回到惠媛家,我幫助仕傑一起準備了晚飯。吃完晚飯後,我就回到我的房間睡下了,雖然很累,卻無法入睡。我在承受著臨睡前的疼痛。自從我有了這種疼痛以來,每晚上床睡覺時,在入睡之前必定要遭受一次嚴重的“擊打”。現在,擊打的疼痛已不侷限於頭部,身體上也開始出現了。我躺在那裡,直感到有一寸見方大小的一塊疼痛,位置不固定,在身體的各個部位到處遊走,前胸、後背、胳膊、大腿,無處不到;可每次只在一個部位,疼痛程度在銳和鈍之間,就好像是有人用兩個指頭在我身上到處亂掐亂擰一樣,真是痛苦難當。
我想起小時候聽“憶苦思甜”,說地主婆如何用手指在丫鬟身上擰掐,當時也想象不出是什麼感覺,因為從來沒有被人掐過。現在想想,恐怕不會比我現在所忍受的更糟。至少,不會這麼連續、這麼長久、這麼遍體周身。
我雖沒經歷過什麼舊社會,但我想,我所遭受的和將要遭受的只有過之而無不及,恐怕是世間最殘忍的虐待之一。舊社會算什麼,有誰見過這樣的真地獄嗎? 我痛得呻吟起來,但又不敢大聲吟,怕吵醒隔壁的惠媛和仕傑。大約一個多小時過去了,身上的掐擰感才漸漸停止,疼痛又轉移至頭部。在頭痛的間歇之間,突然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人用一個手指在我的頭頂上輕輕敲打,敲打的軌跡正好是一個阿拉伯數字8。你相信這世界上有誰的頭痛會伴有這種感覺嗎?如果不是我已經分析和猜測出我的一系列疼痛的感覺是怎麼回事,我一定會相信我是碰見鬼了。
也不知道疼痛什麼時候停止的,我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早上惠媛叫吃早飯,我才醒過來。
我匆匆吃完早飯就跟仕傑出門去學校了。到了實驗室後,我就著手開始新的題目了。正當我在實驗室裡忙著做實驗,就看見三個中年男子站在實驗室的門口;其中兩個是白人,另一個是亞裔人。這個亞裔人匆匆地剛趕到,臉上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問旁邊的另一個男子:“有人打電話給我,讓我趕緊到這裡來,我還沒搞清楚到這裡來幹什麼?有什麼要緊事嗎?”另外兩個男子也很茫然地站在那裡,看了看他,沒說什麼。我一看這個陣勢就知道大概“好戲”要開始了。
我裝作什麼也沒看見,照樣走來走去做我的實驗,往我的試管中加樣品。這三個男子在門口待了一陣子,既沒問我什麼,也沒走進來幹什麼,過一會就散去了。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我在想,這“戲”演到這會已經到了一種荒唐的地步,其中的一個白人男子我是認識的,不僅認識,而且很熟。他就是馬克·雷丁教授,曾經是我博士論文答辯委員會的成員之一。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現在實驗室的教授,珊蒂;他們還有一個6歲的小女孩。怎麼連他也被找來做“美男秀”啦?實在是太可笑了。
大概是哥城太小,找不到這麼多未婚的男子吧。只要是35—45歲之間的男子,無論已婚未婚都被叫上陣來。估計這些“美男們”自己還不知道被叫來幹什麼。我越想越覺得像吃了一個死蒼蠅一樣的噁心,以前他們找來的男人我都不認識,他們愛怎麼“秀”就怎麼“秀”,我反正都當沒看見,過去了就過去了,誰也不記得誰,誰也不影響誰。現在可不同,都是一些熟人,並且是很熟的人。過幾天他們要是知道了為什麼叫他們來,以後見了面不是非常尷尬嗎?把本來正常的關係會弄得不正常了。
真是煩透了。可我又能怎麼辦?就算我想申明此事與我無關,又該向誰去申明?怎麼申明法?這些被叫來的人並沒有向我說明來意,也沒有作任何表示,只是在我面前晃了幾下,我若去申明些什麼不是反而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嗎?說不定還會被說成是“自作多情”呢,那不是自取其辱嗎? 我什麼也不能做,也做不了什麼,唯一能做的就是隻當沒看見。只有隨他們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啦,我也管不了那許多了。
珊蒂實驗室的一個女博士後看著這一切,大概也知道點內情。有一天,她在我對面的實驗臺前隔著試劑架帶著幾分忌妒的口氣,不指名不道姓地說起來。
“她是一個bigb嗎?誰都得青睞她?”她說。我不懂什麼是“bigb”。
“什麼意思?”我問旁邊的一個技術員 “就是大美女的意思啊。”她笑著說。
“哦!”
我明白了,這個b是beauty(美女)的意思,立刻反應過來是在說誰。她大概是有點嘲諷的味道,像我這樣的人竟會享受這麼聲勢浩大的招募“駙馬”的待遇。我當然知道我不是什麼大美女,但她不明白這一切都是操控者們玩的把戲。我也不便跟她解釋什麼,裝作不知道說的是誰。
一時間,整個哥城真的開始熱鬧起來,無論我走到哪裡,是學校餐廳,是麥當勞,或是實驗大樓,都會有一兩個被安排的男人來與我見面。一看他們就知道是有目的而來的,與一般的路人不一樣。他們在我的前面或旁邊並不與我交談,但想方設法地引起我的注意,甚至到了我想躲都躲不開的地步。看來,操控者們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了他們的“精彩表演”。
一天,喬恩實驗室以前的技術員董曉珍來看我。她已離開喬恩實驗室去醫院工作了,知道我回來就來看我。我們聊了一會天,又一起下樓去看俄國專家沃納銳。曉珍在喬恩實驗時曾經為沃納銳工作過。沃納銳見了我們很高興,就站在他辦公室門口跟我們起勁地聊了起來。不一會,約翰·馬隆教授站在了走道里,離我們不到五英尺遠,靠著牆,看著我們。他既不上來與我們交談,也不走開。我心裡想:“完了,他一定也被安排在‘美男秀’裡了。”
我曾經修過他的課,與他也還算熟悉。他當時可是學校最英俊瀟灑的教授之一了,現在看上去跟幾年前差不多,只是比以前發福了點。我本該過去跟他打個招呼,但我不能,現在的情形讓我非常難為情,只好裝作沒看見。
我真想不通為什麼連大學教授們都不得不乖乖聽從這些操控者們的擺佈,被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招之即來,揮之及去的。可見,這些操控者們有著非同尋常的權威和能量,有著呼風喚雨之態勢。我為有如此強大的敵人而感到可怕,為這個國家有如此之高的權力掌握在這些無恥之徒手裡而感到可悲。
不出幾天,整個哥城就鬧得沸沸揚揚,都聽說不少中年男子被叫去見一個什麼女人,好像是要為這個女人挑選一個適合的男人。由於操控者們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威嚴,就如同國王招募駙馬一般,使得這些男人們個個心存幻想、躍躍欲試,沒有人不願意去接受挑選。這種奇怪的氣氛就像一層濃霧一般,籠罩著整個哥城。我被這種氣氛弄得是啼笑皆非,不知如何是好,走到哪裡都避不開“美男”的圍攻。我真被弄得有點不太敢出門,也不敢抬頭正視,只能低頭看地。
“美男”們哪裡知道操控者讓他們演的是哪一齣啊。他們哪裡會相信這些有著國家至高權力的人竟會在耍弄他們呢?竟會是如此的無恥呢?他們哪裡會知道,這個被奉為“公主”的人,每天都在承受著這些操控者們的最殘酷、最沒有人性的虐待呢? 我想不通,為什麼這些操控者們竟會把這看來完全沒有聯絡、完全情理不相容的兩種事情同時在我身上演繹著?也許是想用一件事遮蓋另一件事吧;用一件演在明處的、滑稽可笑的鬧劇來遮蓋演在暗處的、殘暴無情的慘劇吧。相信“美男秀”的人頂多做做美夢,不相信“美男秀”的人也頂多覺得無聊和荒唐,誰會想到此時此刻正在上演著另一部滅絕人性、令人髮指的慘劇呢?為了達到目的,這些操控者們可能寧願被認為是荒唐可笑,而不是殘暴可憎吧。
連日來,我身上的疼痛仍在繼續,特別是那種一把一把的擰掐之痛真讓我想要發瘋。我手握著刀,在惠媛家廚房裡幫著切菜,一陣陣擰掐的疼痛真逼得我想要殺人。幸虧我是一個剋制力極強的人,我在掙扎著,手在顫抖著,我的理智告訴我:“不要衝動!不能把刀砍出去!”。如果當時能看得見這些操控者的話,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把刀砍在他們的腦袋上。
像我這樣一個弱女子,平常連雞都不敢殺,現在腦子裡竟能產生如此的想法。我頭一次體會到什麼是被逼瘋的感覺。可見當時我正在承受著怎樣的痛苦、怎樣的折磨,以至於到了失去理智和瘋狂的邊緣。現在,我相信我能理解喪失理智去殺人的那些人了。人的理智實際上是一種很脆弱的東西,能摧毀它的東西很多,不只是疼痛和虐待,也有利益、金錢、權力……等。這些操控者們不正是一群為了他們的目的和利益而喪失理智的虐待狂嗎? 不,他們沒有喪失理智。他們喪失的是人性,喪失人性的人比野獸更可怕。他們可以有計劃、有預謀地吃人;他們可以設想和設計出最殘忍的虐待方式;他們可以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們的成功和快樂是建立在如何能使別人痛苦和掙扎的基礎之上的,大概我的每一個痛苦的表情,每一個痛苦的呻吟,都會帶給他們成功的快樂感。
我再也按捺不住,想要把一切都告訴喬恩。這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時候,實驗室的人都走了。我走進了喬恩的實驗室,臉色沉重而嚴肅。
“我想跟你談談。”我對喬恩說。
“行,你想談什麼?”喬恩問。
我沉吟了一下,還是有些顧慮,不知道這種駭人聽聞、鮮為人知的神秘事件說出來會帶來什麼後果。最後,我還是決定不去想這麼多了,也顧不了這麼多了。我把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前前後後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喬恩。
我從喬恩的臉上看到了震驚,他有些半信半疑地抬起頭向我頭頂上方的天花板看了一眼。他當然看不見任何東西。過了一會,他又開始問我。
“這是真的嗎?”他問。
“是的。”我堅定地回答。
“這真有點不可思議。他們為什麼要追蹤你?”他摸了一把下巴的鬍子問。
“我也不知道。”我說,“我感覺他們把我當成試驗品了,在我身上測試各種擊打方式呢。我每天都在承受著各種各樣的疼痛,真是痛苦不堪。”
“真的嗎?”他眼裡露出驚異的神色。
“真的。這些光波肉眼看不見,很難令人相信。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些擊打也不會留下傷痕。但是,有時如果他們心血來潮,也會留下一兩塊青紫的痕跡,也許擊打方式不同吧。”
我指著腿上一塊銅錢大小的圓圓的紅印跡,讓喬恩看。說著說著,我止不住內心的悲傷,眼淚流了下來。喬恩還是頭一次看見我流淚,他看著我,說不出任何話來。
過了兩天,喬恩在實驗室沒有人的時候又開始談起了此事。
“你會不會得了什麼病,才有這一系列的症狀呢?”他問。
他也意識到這種談話不能太公開。
“不太可能,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如果是我身上的病,怎麼會因身體的移動而消失呢?”我說。
“也許,你現在得的是一種你從來沒得過的新病?”他說。
“現在疼痛就在這裡,”我指了指額頭上部說,“只要我輕輕低一下頭,疼痛就會立刻消失。”我隨即低了一下頭,“一秒後,或者不到一秒鐘,它又會重新回來,就好像需要重新瞄準似的。”
喬恩聽了此話不由得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嘆了一口氣。看樣子,他也覺得這種現象太不可思議、太不自然了。他開始有點相信我說的話了。過了一會,他又對我說。
“不管怎樣,你應該去醫院檢查一下。”他說。
“我是想去醫院檢查檢查。不過,你覺得能檢查出什麼嗎?”我回答道。
在波士頓時,我本來就想去醫院檢查,但心裡暗暗地有某種擔心。憑這些操控者們,什麼不能幹?什麼辦不到?怕只怕我本來沒什麼毛病,讓醫生檢查折騰一番倒搞出什麼毛病來了,就是搞死了又怎麼樣呢?醫生要解釋死因那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了。誰處在我現在的境況大概都會有這種擔心的。有這些操控者在背後指揮著,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有什麼還會讓他們有所顧忌呢? 我漸漸發現,身上或頭上受擊打的疼痛並不總是均一不變的,有時會很輕,有時又會很重。輕的時候,只是微微有所感覺,並不是非常痛苦,可以支撐著去做一切日常事務,勉強也可以言笑,當然不可能開心,“魔鬼”的陰影無時不在。嚴重的時候,我就需要掙扎,就會天昏地暗,如同上刑一般,臉部抽搐扭曲,不得不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還發現,每當我出現在公眾場合,如大街上、工作室、實驗室、教堂等,疼痛就比較輕;特別是當我與人交談,或與人一起做某事時,疼痛就會輕下來,有時甚至停止了下來。我感覺,彷彿“打手們”也在聽我們的談話,聽到感興趣的地方時,忘記了手上正在幹著的“活”。直到談話結束,或事情結束後,才重新又開始擊打,我又重新開始疼痛。
這也是為什麼在大多數的公眾場合下,我都有可能表現出比較正常的狀態。這大概也是操控者們正好需要的。如果我成天躺在床上掙扎,這“戲”還怎麼演下去?我這個活目標、活靶子的作用不就失去了?他們當然需要我既能承受擊打,又能正常活動。
每當我獨處時,特別是臨睡之前,擊打都會比較兇猛,沒有一個晚上我不是在床上承受一頓痛苦的折磨後才能入睡的。我有時都會有睡前的恐懼,害怕躺到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