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隱形的闖入者上》(20)
隱形的闖入者(共2冊) 木蘭 加書籤 章節報錯
家庭變故
回到美國,德國的聘書已寄到。我簽了字,立即就寄回去了。我一點也沒猶豫,早就考慮好了,也下定了決心要離開美國。剩下來的事情就是去駐美的德國使館簽證了。子健一看,急了。他原以為我就是玩一玩,不會當真,不會真去德國。現在一看我來真的了,有點傻眼了。
“你真去啊?你腦子沒毛病吧。你不要工作,這個家你也不要了嗎?”他說。
“我先去看看,看看怎麼樣再說。”我說。
“你有沒有想過,”子健說,“我們現在美國的這一切是多麼來之不易,是我們十年的艱苦奮鬥才得來的。我們剛從來時的一窮二白到現在能擁有“綠卡”、擁有學位、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車子,現在剛剛能開始過上安定舒適的生活。你又要折騰什麼?”
我心想,我何嘗不想過一過安定舒適的生活,這一切不正是所有來美國的人夢想的嗎?一個令所有人神往的“美國夢”嗎?我們實現了它,可他們能讓我們過嗎? “你不要這個家,兒子你也不要了嗎?”子健接著說。
我不知道該跟子健說什麼,他哪裡能夠懂得其中的隱情和玄機呢?我又不能,也無法跟他說明這一切。
首先,我的一言一行全都在監視之下,說出真像會有什麼後果我不清楚;另外,就算我把一切說出來,他能明白多少?能相信多少?我只好隻字不提此事,只是心裡暗暗地盤算著。等到了德國,等德國的工作穩定下來了,如果衛星不跟著去,或者見我不想回美國,過一段放棄了、不再盯著我了。那時,我就把子健和兒子接到德國去。子健的專業要在德國找個工作應該也不會太難。這些我都不能對子健說,只好讓他乾急一陣子了。
又過了幾天,我真的該去簽證了,可怎麼找也找不到護照。我問子健,他不吭氣,原來是他不想讓我去簽證,把護照藏起來了。無論我怎麼問他要,他也不給。
“我不能讓你去幹這種瘋事。”他說。
我最後急了。
“你給不給?你如果再不給,明天我就跟你去離婚。”我厲聲說。
子健聽了一震。前段時間已經鬧過一陣子離婚,至今還餘波漣漣,聲浪未平。乍一提起,他還真的嚇了一跳。
對於子健來說,別的事情都好說,都可以商量,唯獨離婚是他最害怕、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子健從小到大,可以說是順利平坦、沒受過什麼挫折。結婚後,他對我、對這個小家都很滿意,過著滿足的婚後生活。特別是出了國以後,遠離親人和故鄉,他對這個家更有一種依賴和依戀之情。如果突然跟他說“離婚”、“分家”,他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第二天,子健就把護照交給了我。我拿著護照就去德國領事館簽證,將聘書和邀請函等都交給了領事館。他們讓我回家等訊息,簽證下來後會通知我。我決心已定,只等簽證下來就立刻奔赴德國,現在什麼人、什麼事都別想讓我回心轉意了。
回到家,我在想,如果我真的離了婚會怎麼樣呢?會不會給人一種斬斷一切後顧之憂、再也不回美國的印象呢?會的,一定會的。我沒有別的選擇,只有不惜代價先甩掉這個盯著我的、該死的衛星,我才能有我的自由和我的生活,才能有一個正常人該有的生活。
另外,我也該警防我自己有什麼不測。這次要去的是一個我完全陌生的國家和地域,我既不會那裡的語言,也不瞭解那裡的人,更不懂得那裡的生活環境和我將要面臨的處境。對我來說無疑是去作一次冒險。如果是這樣的話,走之前做一下安排也是必要的。如果離婚,也就可以從法律上正式將我在美國的一切財產留給我的兒子,以後至少也能作為一筆他上大學的費用;就運算元健以後再婚,這筆費用也是兒子的。想到這裡,我決定去德國之前一定要把婚離了。
子健看我還是要離婚,先是大吵大鬧不肯離,後來見我鐵了心一定要離,吵鬧也無法動搖我的決心,就軟了下來,一再央求我不要離。他對我說:“你實在要去德國,你就先去,也沒必要離婚。如果你覺得那裡好,我和兒子以後也可以去。”他說著說著,不禁潸然淚下。看著一個堂堂的七尺男兒滿臉的淚痕,我真有點心軟了,真有點不忍心。可是,我轉念一想,如果狠不下心來,怎麼能達到我的目的呢? 我只好安慰和勸導他:“你不要這麼傷心,我現在也是逼得沒辦法,我現在的處境留下來恐怕也不會帶給你們什麼好結果。我走了,你們可能還能平平靜靜地生活。以後你說不定還能找到一個比我好的,能給你帶來平安和幸福的女人。”我不只是安慰他,我說的是心裡話。今後,我是前途未卜,一切都在動盪之中,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麼發生在我身上。
子健哪裡能明白我話中的含意,有些東西我又不能明說。他只當我在安慰他,全然聽不進我說什麼。看我沒有回心轉意的意思,他心中悲痛不已,不知怎樣才能讓我改變主意,禁不住跪倒在我腳前,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央求我不要丟下他和兒子。我見此狀嚇了一跳,趕緊把他拉了起來,嗓子也哽咽了。一個有驕傲、有自尊的男人做到了這一步,表明這個婚姻、這個家庭在他心中的地位,也表明了他對我的一種強烈的依戀之情。
我心裡難受極了,真是如刀絞一般。在這整個事情中,子健和兒子也都被迫成了犧牲品,憑什麼讓子健和兒子在感情上受到這麼殘忍的鞭撻呢?他們太無辜了。我真的開始猶豫了,開始動搖了。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那一夜徹夜難眠,我翻過來、翻過去,無法入睡。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實在沒有主意。接連幾天,我都在激烈的思想鬥爭中,想不出一個兩全之策。怎樣才能既不傷害子健,又可以把婚離了,想來想去也沒有什麼好辦法。不離婚,我的計劃就可能落空;離婚,子健和兒子必定受到傷害。最後,我只能選擇他們受傷害為代價了,以後再向他們解釋吧! 我決定搬出去住幾天,讓子健能冷靜認真地考慮一下,也同時向他表示我對此事的決心。這天,趁子健去上班,我把所有的行李都準備好,裝上車,悄悄地離開了家。透過一個朋友的介紹,我在市區租了一箇中國房東的房子住下了。
我能想象得出,子健回家後發現我不辭而別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可是,我不狠下心來又怎麼能讓他死了這條心、跟我把婚離了呢?其實,我心裡也萬般地難受和痛苦。我又何嘗願意拋棄丈夫和兒子,拋棄一切,像發瘋似的跑到外面去流浪呢?我心裡的苦有誰能知道和理解呢? 我沒給子健留下任何話和聯絡方式,想讓他先冷靜一下,過幾天再打電話給他。沒想到,第三天,子健帶著兒子就找上門來了,那個架勢就像是追捕逃犯一樣。我感到很驚訝,不知他是怎麼找到這裡的,這麼大個波士頓城,他竟然兩天就能把我找到,真有點神探的架勢。
原來,他見我離開了家,就立刻打電話給我那位朋友。他知道我一定會跟她有聯絡,會找她幫忙,她一定知道我去哪了。事先我已告訴這位朋友不許說出我在哪裡,可朋友在他的追問之下,只好說在一家叫趙敏的中國房東家住著,讓他不用擔心。子健一聽,立即從電話簿上查到了趙敏的電話及地址,很快就找來了。
在樓下,他看見了我的車,確信我一定就在這裡。進門見了房東,他劈頭就問:“穆蘭呢?她在哪裡?”好像是房東把我藏起來了。沒等房東回答,他就直往裡闖,上了樓,大有要搜查一番的架勢。房東問他是誰,把他帶到了我的房間。子健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佳佳。他打量了一下這個十來平方的房間,裡面除了一張床墊、一個桌子、一個椅子外,幾乎沒有什麼別的東西,非常簡陋,剩下的就是我帶來的兩個箱子。看這樣子,我也不像是要跟什麼人私奔的樣子。他總以為我是不是有了外心,看上了什麼別的人。看見他進來,我有些吃驚,完全沒有料到。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我問他。
“你什麼也沒說就離開家,”他說,“我們怎麼知道你是怎麼回事啊?你這樣做是不是也太不負責任了?我,你可以不管;兒子你也不管嗎?”
我看了一眼佳佳,當時他才12歲,表情很困惑,還不懂是怎麼回事。我真不願意讓兒子看到和懂得這一切,不知道會在他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什麼樣的陰影。
可是,哪一個家庭鬧離婚不波及孩子呢?不給孩子造成傷害呢?我又能怎麼辦呢?我想,應該找個時間跟孩子好好談談,也應該讓他知道和麵對這個現實,有一些思想和精神準備會好一些。
我對子健說:“我本來想過幾天再給你打電話,也沒有想逃的意思,只是想讓你好好考慮一下。我之所以要離開你們、離開這個家,想遠走他鄉,還有一個原因……”我欲言又止,不知道是不是該對他說,“……我不想讓我們家成為別人看‘戲’的戲臺。希望你們能有一個平靜的生活。”我不知道子健能懂多少,是否能理解我的苦心。
我相信,我們鬧得越兇,那幫監視和監聽者們一定覺得越精彩。他們可能正在一邊喝著橙汁、品嚐著巧克利酥,一邊對著計算機的螢幕觀看著他們一手導演出來的家庭悲劇。這可比在電影院看電影刺激多了,一切都是真實的。他們可能迫不及待地等著看後面的“好戲”呢,可能還在想,該怎樣導才能讓它更精彩。
“你回去吧,好好想想,過幾天我再跟你談。”我對子健說。
“如果你非要離,你的那筆錢得分成三份。我們仨,包括兒子,一人一份。”出門前,子健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我沒聽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我哪有一筆什麼錢?我的存款基本都用來買那棟房子了,還有什麼錢?我想了想,也許是那幫操控者們以前透過各種渠道:電視啊、收音機啊、還有我周圍的人啊,向我示意將得到兩百萬美元的報酬,作為他們監視和監聽我的補償。這種話他們可能也灌進了子健的耳朵。我從來都沒有把這種話當真過。
他們在我耳邊說過的話、傳達過的各種資訊還少嗎?有多少是真的?大多都是用來起“誘導”和“刺激”功效的。這都是想在我的心理上造成某種影響和刺激,誘導我去想、去幹某事。這好像有一種想要操控我的思想和心理的企圖。我早已領教過了,不會輕易上當。在我心裡,早已把這幫人與流氓和無賴畫等號了。
不過,對子健提出的問題,我還是會認真考慮的。我會盡我所能讓他們的生活不受到太大的衝擊和變化,至少從經濟和生活條件上是這樣。
考慮到想讓離婚儘量合法,有些權利,特別是我兒子的權利,能得到法律保護,我請了一位律師來辦理一切相關事宜。律師打電話給子健,讓他去談談。
“不要再堅持了,我主意已定,是不會改變的。我們不如好合好散。”我對子健說。
子健沒有說話。
“你有什麼要求可以提出來,我會盡力滿足。”
子健還是沒有說話。
“如果要打官司的話,也許花的錢不少,還鬧得兩敗俱傷,又有什麼好處呢。”
子健想了想,覺得我去意已決,已是無法挽回,鬧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他同意去見我的律師了。
根據法律和最後談判的結果,我們現有的財產在離婚時各分一半,孩子由子健監護,我必須每月付給子健撫養費500美元。我們現有的財產,其實就是剛買的這棟房子和兩個車。我同意暫時不賣房子,他們可以一直住到兒子上大學。等兒子上大學後,我押在房子裡的那部分錢就作為兒子的學費,大至也有15萬美元左右。
這個條件對於子健來說是很優厚了。兒子一切的經濟負擔幾乎都由我承擔了。而且,他們仍然可以住在那棟房子裡,生活水平從經濟上來說不會因此受到什麼影響和改變。不過,這也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我們雙方都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這個事最終就算辦完了。我大舒了一口氣。辦這事本身並不困難,難的是面對子健和兒子的悲傷,實在有點讓我快堅持不下去了。
一個月已經過去了,德國使館的簽證還沒有來。我不知為什麼這麼困難。走之前,我想能有些時間和機會陪陪佳佳,現在住得太遠,要見他一面都不容易;而且,房東好像也急著要把我這間房租出去。我就跟我以前的鄰居打了一個電話,他們的房子就在我們那棟房子的旁邊。我們127號,他們129號,緊挨著。他們夫妻倆都是從北京來的中國人,跟我們關係處得不錯。倆人沒小孩,住著一棟大房子。
“我能不能來你們家暫時住幾天?過幾天德國的簽證下來,我就走了。”我在電話裡問女主人。
“你來吧,我們歡迎你來,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她說,很痛快地答應了。
第二天,我就退掉了房子,搬到鄰居家去了。
他們跟我們家一樣,是一個四居室的房子,有三間臥室都空著。我住進了他們家的客房,條件當然比趙房東的房子好多了,最主要的是我們家近在咫尺,可以觀察到家裡的情況,還能隨時見到兒子佳佳。搬過來後,子健很快就知道了。他好像也很高興,畢竟我們之間沒有什麼深仇大恨,這樣他也可以觀察到我的情況。
我常常邀兒子一起出去玩,一起去吃飯,吃他喜歡的炸雞和漢堡包。總之,看見我回來他很高興,情緒也不錯。我跟他一起聊天,聊他喜歡的事,聊他的朋友等等。有時找到合適的機會,我就跟他談談我們大人的事。
“媽媽跟爸爸離婚了,你知道嗎?”我問他。
“知道”他說。
他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回答得也很隨便。看來,在他幼小的心靈中對“離婚”並沒有什麼概念,對“離婚”後會有什麼後果更無從瞭解。所以,他對“離婚”並沒有什麼恐懼感,覺得那是你們的事。
“媽媽要去德國工作,”我對他說,“要離開你們一段時間。但你要相信,媽媽一直都會想著你,你是媽媽的兒子,媽媽會永遠愛你。等媽媽去了德國,如果那裡一切都好,你要願意去,媽媽就接你過去,到那邊去上學。如果你不願意去,媽媽已經將押在房子裡的錢留給你了,是你上大學的學費。”
兒子聽了好像很滿意,點點頭。
“你一定要好好學習,以後考一個好大學。”我接著說。
“嗯,我會的。”兒子自信地回答說。
我聽了他的回答,這顆懸著的心算是放下來了,以為他已經接受了現實,不會因此而產生心理負擔和精神包袱了。兒子開始滔滔不絕地跟我講述他的一個比他大幾歲的朋友,現在正在讀中學,老是闖禍;一會跟人打架,一會被人打了;考試得了c不敢給父母看,自己偷偷地改成a,他媽很傷腦筋。看著兒子當時講述這些的時候,好像他很不恥這些行為,他是絕對不會去做這些事情的。我多麼希望他能健康快樂、正常順利地成長啊,將來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轉眼間已經到了9月底,我從中國回來都兩個月了,德國使館還是沒有訊息,我有點著急了。我跑到德國使館去問,他們對我說,送到德國去稽核的材料還沒寄回來。我心想,這也有點太慢了吧,就打電話給德國公司的歐文,請他去那邊的移民局催一催。
又過去一個星期,還是沒有訊息,我覺得有些奇怪。就算歐洲移民比較困難,我是去工作,並不是移民。我有公司的所有證明材料,聘書、邀請信等等,按最慢的工作程式算也應該辦完了。會不會是美國這邊去捅一捅,他們又變卦了?我心裡有些擔心。我覺得一定與美國這邊有點關係,把簽證暫時扣下了。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等。
“移民局怎麼說?為什麼要這麼長時間?”我在電話裡問歐文。
“我去過了,他們說還在辦。”歐文說。
“會不會有什麼問題呢?”我問。
“不知道。他們沒說。”
“已經三個月了。簽證用得了這麼長時間嗎?”
“不清楚為什麼。”
一想到監控者們有可能介入,我心急如焚,再也不可能平靜下來。他們如果把這次機會攪黃了怎麼辦?一切努力、一切準備都白費了。最不敢想的是,今後怎麼辦? 我幾乎每天都打電話到德國大使館,詢問結果,得到的回答總是“還沒有來”。過了幾天,我忍不住又給歐文打電話,請他在那邊再催一下。
10月中旬,德國使館終於來通知了,讓我去取簽證。從德國使館取了簽證出來,我又舒了一口氣,總算可以走了。我並不是就這麼急著想去德國,而是像要逃離一個可怕的、無形的黑手一樣地迫不及待。
我立即定了去德國的飛機票,三日內就將離開美國,飛往德國。我就像即將要獲得新生和解放一樣地興奮和歡欣鼓舞。一想到我很快就要掙脫“魔掌”、甩掉“陰影”就有說不出的欣喜。
我一邊收拾行李,一邊設想著去德國後的情形,去公司後要做什麼專案?會不會是我喜歡做的?我會住在哪裡?會不會習慣?等等。對於到了德國後會發生什麼,我好像一點都沒有擔心和懼怕,感覺只要能離開這裡,離開這個“魔掌”,離開這個“陰影”,就是安全的,世界上沒有什麼會比這個更可怕。儘管我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夠逃脫得了,但這是我唯一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生機。我已拉開了破釜沉舟的架勢,已經沒有什麼路可退了。
走之前,我給子健留下了一封長信,這是我花了幾天時間寫的。在信中,我對他、對兒子表示了由衷的歉意,談到了我的無奈和無助,離婚是我實在不得已才為之的,讓他和兒子今後一定要好好生活。我還暗示,我離開他們也許能將災難帶離他們,他們才會有安穩和平靜的生活。我讓他們不要為我擔心,我會盡量好好照顧自己的。
我不知道子健能理解多少信中的含意。我覺得,我已明示有一個不祥的東西正在跟隨著我。我只能寫到這個程度了,有些東西他們最好還是不知道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