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隱形的闖入者上》(18)
隱形的闖入者(共2冊) 木蘭 加書籤 章節報錯
德國之行
三天後,麥菲斯公司寄來了去德國慕尼黑的機票和去面試的日程安排。我做好了一切準備,兩天後就啟程去德國了。我多少還是有些興奮,畢竟這是第一次去德國。儘管二戰的失敗和希特勒的形象近幾十年來讓德國蒙上了陰影,但在我的心目中,這個國家是強大的,這個民族是偉大的。幾百年來,世界上最偉大的思想家、藝術家、科學家多出自於德國,如馬克思、恩格斯、貝多芬、莫扎特、愛因斯坦(成就於德國)等。我對這個國家有著一種很自然的、由來已久敬意。
其實,從波士頓到慕尼黑也就六七個小時的飛機,途經法蘭克福,轉一次機就到了慕尼黑。飛機是夜裡的航班,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睡不著也閉目養神。可是,我感覺有人在盯著我,一個40歲左右的白人中年男子就坐在隔我一條走道旁邊的座位上,非常注意我的行動。我靠在那裡,只要動一動,他都會轉過臉來。我去上衛生間,只要時間稍微長一點,他就會跟過來,敲敲門,好像他也要上衛生間似的。
我睡不著,想吃顆安眠藥幫助睡眠。當我伸手去拿藥時,他非常警覺地看著我,我手裡拿著什麼東西。這一兩年來,我周圍總是有這種人,我都已經不奇怪了。我想這也絕不是我的什麼錯覺,或者太敏感。全飛機的人都在睡覺,如果不是出於什麼目的,他吃飽了抻的,盯著我幹什麼?我也懶得管,我又沒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你願意盯就盯吧。
飛機降落在慕尼黑的國際機場時天已經亮了,大約是早上6點多鐘。我提著小箱子下了飛機,叫了一輛計程車去了指定的旅館。這是一個離公司不遠的三星級旅館,不像美國的旅館那麼大,但小巧玲瓏,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後花園。服務員帶我到了我的房間,房間不大,但佈置得挺舒適。放下了行李,我就下樓去吃早餐。
餐廳的背面是一面落地式玻璃牆,玻璃的外面就是後花園。你如果坐在廳裡進,後花園的景緻一覽無遺。公司日程安排的時間是很充裕的,我要在慕尼黑待上4天,明天才會去公司,大後天晚上才離開。我就坐下來一邊喝咖啡、吃早餐,一邊慢慢地欣賞著這個人工的小花園。
這個花園是一個典型的歐式花園,修剪得很整齊,佈局也很精緻。花園中間有一條彎曲的鵝卵石鋪墊的小徑,徑兩旁的大樹下站立著兩個石雕的少女。石雕的後面有一個石砌的噴泉池,正在向外噴著水花;石雕的旁邊種了一些名貴的花草。整個畫面給人一種優雅恬靜的感覺。這個花園雖然小,但也不失歐式園林的精髓,精緻而典雅。
吃完早餐,我上樓睡了一會。下午,公司人事部給我來了一個電話,告訴我明天早上8點他們會來接我去公司。整個下午都沒什麼事,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走出了旅館,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德國的城市風貌。我走在街上又不太認識路,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我不敢走太遠,怕一會迷了路找不回來,就只好在旅館門前的那條街隨便逛逛。
我好奇地、饒有興致地四周張望著。看得出來,這裡不是市中心的繁華商業區,是高檔的住宅區,路旁都是一棟棟獨戶的二層小別墅樓。在德國,稅收較高,工資比較平均,很高工資的人是不多的,能買得起這種別墅樓的人可以說是富人了。我觀察了一下,這種小樓與美國一般的別墅相比要小一些,大概只有2/3,或者1/2那麼大,但建造質地很好,造型也精美得多。一路看過去,每一棟房子都不一樣,有它獨特的風格和造型。樓周圍的花園很小,沒有像美國的寬大草坪,但修剪得整齊而精緻。
在街上走著走著,我覺得有些餓了,一看也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了。我走進路邊的一家餐館,想點點什麼德國菜嚐嚐。菜譜拿來一看,也沒覺得有什麼可吃的,也許是不太懂看菜譜吧,只好走了出來。又走了幾步,我突然看見有一家寫著中文字的中餐館,就走了進去。餐館的規模不大,但裝修和擺飾還比較講究。我要了一個炒牛肉河粉,味道不錯,做得也還精細。
在國外,無論到了哪裡,碰到中國人總還是覺得有些親熱的。吃完飯,我試著用中文跟餐館老闆娘說話。
“你們從中國來嗎?”我問。
“我們從臺灣來。”老闆娘立刻用中文回答我。
“你們來多長時間了?”我又問。
“有十多年了。我老公來讀書,畢業後不好找工作就開了這家餐館。”她用手指了指吧檯裡面的一個華裔中年男子。
我向吧檯裡的那個男子搖搖手,打了個招呼。
“他學什麼專業的?這麼不好找工作嗎?”
“化學。他化學博士畢業。”
“真的嗎?博士畢業來開餐館不是很可惜嗎?”
“這裡工作機會少,要找到一份正式工作不容易。”這位老公插進來說,“開餐館也好,起碼自己當老闆。”
“也是呵。可能比去公司工作還掙得多。”我說。
在國外,這種開餐館的博士不在少數,對於中國人來說,這也不見得不是一個發家之路。美國也有這種開餐館的博士。
“你從哪裡來呢?”老闆娘問。
“我從美國來,今天早上剛到。”我回答說。
“來旅遊吧。”
“啊……對對。”
夫妻兩人還不錯,挺熱心的,告訴我這條街走到頭,就會有一條大街,那條街上會比較熱鬧一些。另外,坐公車還可以去市內的一些博物館去參觀參觀。
告別了中國夫婦,我順原路回到了旅館。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來了,穿上套裝裙,整理好頭髮就下樓等著了。過了一會,公司人事部的人來了,跟我握握手,自我介紹了一下,就帶我去公司了。
在電話上跟我透過話的技術部主任,塔爾特,很熱情地接待了我,並帶著我在公司參觀了一番,一一給作了介紹。德國人,特別是研究機構的德國人,英語都非常好,可以說他們的學術語言就是英文。我雖然一句德語也不會說,但我一點也不覺得為難。在這裡,人人都可以用英語跟我說兩句。
參觀完後,我們來到了大會議室,人已坐滿,我所需要的幻燈機也已架好。我作了一個跟大家的簡短問候後,就開始了我的演講。我對這種場面早已習慣不驚,非常沉著冷靜,沒有一點緊張和慌亂的感覺。我把博士期間的工作,以及在depe期間所做的一些專案的成果都繪聲繪色地作了講解。我當然是用英語演講。我的英語現在是流利而清晰,再加上我對該技術的精通,以及我與生俱來的一種演講才能,還有這些年的歷練,我現在的演講可以說已到達了一種爐火純青的境界。我抓住了在場的每一位聽眾,他們的眼睛都在隨著我的手勢和表情在轉動。
當我結束演講時,有那麼兩三秒鐘會議室裡沒有一點聲音,就見技術主任,塔爾特,將右手半握拳,一下一下地敲起會議桌來;隨後大家都開始敲起桌子來。我一下子傻了,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後來,大家看著我疑惑的眼神才反應過來,都笑了起來,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我後來才明白,敲桌子是德人表達非常贊同、欣賞、歡迎的一種特殊方式。他們在這個時候採用這種方式,可以說是一種對我的讚賞和敬意的表達。
講座後,公司正好有一個全公司的大型party(聚會),他們邀請我一起去了。在那裡,我見到了幾乎公司所有的人。公司的董事兼總裁是一個紐西蘭人,很年輕,大概40歲出頭一點。他很像個紳士,有點英國紳士的派頭,衣著講究,頭髮整齊有形,一口標準的英國英語。
這個公司看起來很年輕,50歲以上的人幾乎看不到;一部分是30-40歲的博士,技術骨幹;一部分是20多歲的技術員。主任和經理級的大約都在40出頭一點。大家都很客氣地過來跟我打招呼,可能對我這個來自美國的華人有些好奇,又知道我是專門學噬菌體技術的,也聽了我的講座,多少對我有些敬意。我也主動地、隨便地跟他們聊聊天。他們中的有些也是從美國博士畢業,或在美國做過博士後的,聊起來也還很投機。
飯後,我又單獨地跟幾個年輕的專案負責人個別地進行了面談。他們的問題是各個方面的,但憑我的學識和經驗是難不倒我的,都能準確地進行了回答。
最後,我又跟技術主任,塔爾特,進行了交談。我從他的態度上可以看出,他對我的表現是很滿意的。
“你在depe是什麼職稱?”他問我。
“高階研究員”我說。
“你拿多少工資?”
“每年七萬。”
他拍了一下腦門。我想,大概意思是:“這麼高!”。我後來才知道,德國的工資比美國要低。
“給你什麼樣的待遇,你就願意來麥菲斯。”他又問。
“只要一樣,我不要求更高。只要你們能給我同樣的職稱和待遇就行。”我回答說。
之後,他就談到了德國的體制,說他們繳稅繳得比美國高些,但是社會福利比美國好。
“你看,”他說,“這裡的教育從小學一直到大學畢業都是公費的。我有三個孩子,如果他們都上大學,那我就很賺。”說完笑了起來。
我想也是,美國送一個孩子上學,沒有十萬美元是拿不下來的。雖說美國工資高點,但要花的地方也很多。
“我們退休時會拿到很好的退休計劃,”他接著說,“不用自己存什麼錢。”
那多好啊!在美國,我們從現在開始就得自己存退休金,不見得就比這更好。
最後,他送我到了公司大門口,跟我握握手。
“我們會很快通知你我們的決定。”他說。
“謝謝。”我說。
我走出了公司。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了,我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輕鬆,開始往回走。
回到旅館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主要任務已圓滿完成,也沒有什麼別的事需要做,我就想出去溜達一下,順便吃個晚飯。我走著走著,又來到了這家中餐館。夫妻倆見到我很高興,就像老熟人一樣招呼我。
我吃完飯,見餐館裡不太忙,就又跟夫妻倆聊起來。
“怎麼樣?玩得還好?”老闆問。
“哦,我還沒去玩呢。我今天去一家生物技術公司面試去了。”我說。
“你準備在德國找工作嗎?”
“啊,有這個想法。”
他們倆臉上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美國不是很好嗎?為什麼到德國找工作呢?很少有美國人來這邊找工作。美國機會多,這邊機會少。”他說。
“我學的專業與這邊公司的技術很對口,他們願意讓我過來看看。”我說。
“你不簡單。這邊的人要找這樣的工作都不容易。”
“還不知道成不成呢,只是來面試。”我說,“如果我今後真來德國工作的話,你認為怎麼樣?”
“怎麼說呢,如果你真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其實德國比美國好。德國的福利很好,工作也比美國輕鬆。”他說。
“我想,他們接收我的可能性很大。我本人也比較偏向於來這邊發展。只是還要從新學德語,有點發愁。”
他們開始對我有些肅然起敬了。德國的工作機會很不容易,我竟然能從美國找到一份在德國的工作,並且還是一份既穩定又像樣的工作。他們不解的是,我在美國待得好好的,怎麼想起到德國來?我也不便多解釋,只是說我想來歐洲看看,積累點經驗。
“如果今後真來工作的話,我一定會常來看你們。”臨別時我對他們說。
來面試時,公司安排的時間比較寬餘。在慕尼黑,我有兩天的空閒時間,也許是他們有意安排的,想讓我對慕尼黑有點了解吧。第三天,我也不想浪費時間,早上起來就乘公交車去了皇宮博物館。
歐洲的皇宮從外形看起來都很相似,與我在法國巴黎看到的盧浮宮也差不多。大概十七八世紀的皇宮建築都是照這個模式,都是灰色石質的、高大雄偉的長立方形建築。北面一棟主宮,東西兩面各一棟副宮;東西兩棟都與北面的一棟相互連線,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冂”字形;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的“寶座”坐落在那裡,一個靠揹帶著兩個扶手。皇宮南面向外敞開,沒有建築,也沒有任何圍牆或大門,是一塊開闊平坦的綠色草坪。
皇宮大約有現代建築的六、七層樓那麼高,但實際沒有那麼多層,大概也就是二、三層的樣子。可是,每一層都很高,拱形的門窗也很高大,走進去有一種殿堂的感覺。那些大理石的廊柱和地板,那些落地式的紅色金絲絨窗幔,都透出一種高貴莊嚴的氣氛。廳與廳之間都有小門相互連通著。
皇宮後面是一個不小的後花園。這裡的樹林和灌木都修剪得非常整齊精緻。從二樓的後陽臺望出去是一個最佳的位置和角度,整個後花園的景緻盡收眼底、一覽無遺。從這裡,你可以看得見用樹木和植物修剪出來的各種造型和圖案,這就是歐洲園林的風格:精緻玲瓏。再往後,是一個很大的噴水池,噴泉像傘狀一樣地噴潵下來。一個個佇立在池中、姿態優美的石雕像,正沐浴著像天露一般飄散下來的水滴。
每當看見這一切,都會讓我想起曾經看到過的歐洲風情畫,那些讓我產生過無遐想的畫面。現在,這一切真實地展現在我面前時,我就會有一種此番不枉然的感覺,彷彿兒時的那小小的心願已得到滿足。
從正門進入宮殿,上到二樓,順著右邊或左邊的門進去,可以看見一個接一個的大廳,裡邊仍保留著十七、十八世紀皇宮裡的精美油畫和陳設。我在裡面逛了一個多小時後就出來了,走到了皇宮外面的大街上。
街道顯得寬暢、乾淨、整潔,街兩旁的建築物也都是一些帶有古典風格的建築物,很有特點和藝術感。在皇宮前面那條街的對面,我看見了一家咖啡店,就走了進去,要了一杯咖啡和一片面包,坐了下來。我一邊慢慢地喝咖啡,一邊從大玻璃窗往外觀看。街道上人不多,三三兩兩的,表情自如地行走著。他們的穿帶都比較整齊講究,不同於美國大街上清一色的休閒裝,也許這就是歐洲人與美國人之間的風格差異吧。我以前也聽說歐洲的生活環境是世界上最好的,現在親眼所見,相信確實如此,從他們的優越和悠閒自得神情也可以看得出來。
喝完咖啡,我走了出來,沿著街邊走了幾步,見有一個街邊的石椅就坐了下來,欣賞欣賞街景。有兩個四五十歲的德國女人聊著天走過來。見我坐在那裡,她們就走上來主動跟我搭訕,見我不懂德語,就用生硬的英語跟我聊起來。
“你從哪裡來?”其中一個問。
“我是中國人,從美國來。”我回答 “來參觀嗎?”
“是的。”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另一個又問。
“印象不錯。”
她們臉上顯出得意的神情。
“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呢?”
“我就待幾天,後天就要走了。不過,也許我以後會來這裡長住。”
她們聽了好像覺得有些驚訝,我也沒去理會她們。聽說歐洲人都有點排外,不喜歡有移民來。我與她們的相遇,現在想起來不知道是真的偶然相遇呢?還是被授意而來?總之,現在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都有可能不自然。
第四天,我坐車來到了繁華的商業鬧區,街道兩旁都是商店,琳琅滿目。這裡大部分都是高階時裝店,玻璃大櫥窗內的模特兒都穿著各式最流行的時裝,千姿百態地立在那裡。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從商店裡走出走進。我有很久都沒有看見過這種場景了,記得這種景象還是以前在北京的西單和王府井見過,這才叫逛街。在美國,我們都是去mall裡逛,一種室內的大商城,雖然高階,但不太有街的感覺。
我一家一家地商店逛著,在裡面轉來轉去。其實我並不想買什麼東西,只是想看看商品和價格。從商品標價上的馬克數來看,如果換算成美元,東西要比美國的貴;但是,質量好像要好一些。
從城市整個的繁華程度和物資的豐富程度看,我認為一點都不比美國的遜色,人們的生活水平和質量也可說是蠻不錯的。都說二戰後西德的經濟發展是驚人的,現在已是歐洲的經濟強國了,看來的確是如此。
我逛著逛著來到了街區中心的一個廣場。廣場並不大,大約70-80米見方。北面有一座不高的鐘樓,是一座有著細尖頂的歐式古典建築,房簷和稜角上都有精緻的浮雕。這大概是這一帶的標誌性建築。廣場中心有一些石椅子,上面坐滿了逛街逛累的人們。當時正值六月初,是慕尼黑最好的季節,氣溫適中,陽光明媚。人們手中拿著飲料和冰淇淋,在陽光下慢慢地享受著。幾十只鴿子在廣場的空地上也在悠閒自得地走來走去。看到這種景象,我也情不自禁地想坐下來歇一歇。我也買了一支冰淇淋,坐了下來,領略一下歐洲的陽光和風情吧。
傍晚,我登上了回美國的飛機。這次來西德,可以說是印象好極了。雖然現在一切都還沒有定,我也是抱著來看一看的想法,但我敢斷定,只要公司接收我,我會想辦法來的。這也並不全是因為我對西德的印象不錯,主要還是想擺脫目前在美國無奈而可怕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