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隱退

我每天都憂心忡忡,不知怎樣才能擺脫這種奇怪而可怕的困擾。也許我離開這個公司就會好了,我在想。可是,怎麼離開法呢?我每時每刻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他們會讓我找到工作嗎?不,不可能。美勒聯公司的事就是一個先例。那我該怎麼辦?只能辭職,不要工作,自動離開?可是,這樣做今後會很被動,再找工作會非常困難。本來像我們這樣的新移民在美國找工作就困難,能找到這份工作在當時美國經濟不景氣的情況下已經是個奇蹟,已經讓許多中國留學生羨慕不已了,而我現在卻要自動辭職,真是讓人不敢相信。

可是,誰能理解我現在的處境和苦衷呢?現在對於我來說,就是沒有工作也比這樣的處境好受一些。難道還有什麼能比一個人的隱私、自由、和安寧更重要嗎?如果給我一份工作,我就必須失去這一切,我寧願不要。我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這天,我又跟莫莉卡去吃中飯。她看了看我,我臉上的憔悴和不安讓她有些擔心。

“你看起來很累,心神不寧的樣子,是不是工作很累?”她問。

“其實,要是真工作累倒還好……”我剛說了一半。

這時餐館老闆娘走過來打招呼。

“可不是嗎,精神很不好哦,公司老闆對你怎樣?他們難得侍候吧。”老闆娘說。

“是不太好侍候。頭頭們經常意見不一,這個讓你這麼做,那個讓你那麼做,你也不知道該聽誰的。還動不動就給你下一個‘最後通牒’,說再不好好幹就要解僱你等等。”我說。

“嘖嘖……也真夠你難的,除了你們公司的頭頭外,恐怕還有幕後指揮吧。”老闆娘說。

我聽了這話心裡一震,她指的是誰?難道她知道點什麼嗎?我看著老闆娘,她的神態和表情裡並沒有什麼神秘和特殊的東西,仍然自如地談著,看不出任何異樣,可她也沒有對“幕後指揮”做出什麼解釋。不,我不相信她瞭解詳情,就算她的“幕後指揮”確有所指,那也是有人讓她來說的。她只是一個“傳聲筒”而已。現在我相信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傳聲筒”。

這個“幕後指揮”其實只有我才理解,只有我才聽得懂。這種情形真可謂是“說者無心,聽者有心”了。難道不是嗎?這些日夜監視我的人不正是在操縱和指揮著這一切嗎?過一會,老闆娘走了,又去應酬別的客人去了。

“我想離開我們公司。”我對莫莉卡說。

“換工作嗎?”她問。

“我還沒找到工作,想辭職後再說。”我平靜地說。

“你瘋了!”她吃驚地說,“誰不是找好工作再辭職,你這樣會很難找工作的。這個公司也不可能給你出任何推薦信。萬一找不到工作怎麼辦?”

“我知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我沒有別的選擇。我們公司天天都在監視我,我根本不可能在他們眼皮底下找到什麼工作。”我仍然平靜地說。

莫莉卡張著嘴,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們公司竟然幹這樣的事,為什麼?”她問。

我聳了聳肩。

“我要是知道他們為什麼就好了。”我說。

“不過,你還是好好想想再作決定。”她最後補上一句。

我又思想鬥爭了幾天,感覺實在沒有什麼別的選擇;而且,每一天我在公司的日子都是一種難忍的煎熬。再這樣下去,我覺得我要崩潰了。最後,我還是決定先告訴子健。

“我準備向公司辭職了。”我冷冷地說。

子健吃驚地看著我,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還沒找到工作啊?”他說。

“我在他們的監視和控制下是不可能找到工作的。我想辭了職,離開公司後再找。”

“那萬一找不到呢?”

“我也沒辦法,反正我不想在這個公司待了。”

子健忍不住了,提高了嗓門。

“你說不幹就不幹了,那買這房子的每月分期付款怎麼辦?你要早說我們就不買這房子了。”

“我也不知道事情會這樣。”

子健忍不住了,嚷了起來。

“你就不能忍一忍嗎?”他說,“難道非辭工作不可嗎?他們想監視就讓他們監視好了,我們也沒幹什麼壞事。”

我白了子健一眼,他怎麼說得這麼輕鬆,真是坐著不怕腰疼。“可是我覺得太難受了。不是說沒幹壞事就可以不要隱私。”我說。

子健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

我知道,靠子健一個人的工資也能將將巴巴付得起每月的房款,可一家人的生活費可能緊巴巴的。而且,家裡不能有什麼事,子健也不能丟工作,不然就完了。美國這個地方變數太大,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說不定哪天你就會丟掉工作,就會失去生活來源。子健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倆人工作就多有一層保險。可是,我現在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我想,我也許還能再找到工作。

做出決定後,我心裡就不再猶豫了。我將手頭的工作有些該結束的就抓緊趕一趕,把它結束了。有一些可以告一個段落的就讓它告一個段落,把工作報告整理出來。

這時候正值1999年的1月,新一年的開始。公司正在考慮新一年的工作,也在考慮給公司職員加薪的事宜。這天,我正在實驗室裡忙著,鮑勃走進來,遞給我一封信,說裡面是關於我今年加薪的通知和比例。我拆開看了看,上面寫著今年加薪按本人工資的百分之0.4的比例進行。我旁邊左右打聽了一下,今年加薪的平均比例是0.5,有人高些,有人低些。

我想了想,覺得我今年的工作成績還可以,怎麼給我平均數以下呢?其實,我都快走了,已經不在乎他們給我漲多少了。我把信丟一邊,不想管它了,可轉念一想,也許可以用這個作為離開公司的藉口。

第二天,我拿著信去找鮑勃。鮑勃說:“這事不是我定的,你要問卡隆。”我又拿著信去找卡隆,卡隆出差了,不在。他要過兩天才能回來。我就耐心地等了兩天。

兩天後,卡隆回來了。我去找他,他在辦公室接待了我。我也不想兜什麼彎子,開門見山地說:“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的加薪在平均數以下?我認為相比之下,我去年的工作成績還是可以的。我負責的gi專案成功完成,已申請專利;負責的底物篩選專案已完成,建立了篩選方法和構建了底物庫,現已基本投入使用。我負責的mmp-9的專案現在已完成篩選,在篩選結果中已檢測出陽性克隆。”我頓了頓,看了他一眼,接著說:“你覺得我什麼地方還做得不夠好,甚至連平均數的加薪都拿不到呢?”

卡隆自始至終都面帶笑容,好像知道我要找他談這事,很有思想準備的樣子,也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這是研究決定的結果,不可能作什麼改動。”他說。

我想,跟他多說也沒什麼意義,就告辭走了。第二天,我就向公司正式提出了辭職。儘管公司知道我想走,但真正提出來了還是有些意外,原也以為再怎麼我也會先找到別的工作後才會辭職。

當我把辭呈交給鮑勃時,他臉上表情有些驚訝,但也不好說什麼別的,只是說讓我把工作交代好。我告訴他我還會在公司待一個月,把最後的工作做完,把工作轉交完。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在整理實驗記錄和結果。公司派菲娜來接管我的資料,我將所有的實驗記錄和實驗室冰箱裡的樣品和試劑等都移交給她了。

我正在經手的mmp-9專案主要是由新的副總裁蘇姍負責。我將該專案的工作總結交給了她。

“篩選工作已結束,陽性克隆經初步檢測具有被裂解的特性,是一個很有希望的克隆。”我告訴她。

“我已經聽說了,很好。”蘇姍說。

“明天我就準備離開公司了,祝你們好運吧。”我接著跟她說。

蘇姍拿著我的報告隨手翻了兩下,並沒有去仔細看。她臉上露出了不滿和埋怨的神情,彷彿在說,怎麼把事情搞成這個樣子。我知道她不是針對我的,而是針對我辭職的事。

“謝謝。”她最後只是說了聲。

走出蘇姍辦公室時,我正好看見卡隆在隔壁的辦公室,表情有些沉重,正要走過來。他的辦公室與蘇姍辦公室只有一面玻璃牆相隔,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見他走過來,假裝沒看見,走出了辦公室。儘管,我辭職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我多少還是有點出了一口惡氣的感覺。

我辭職的訊息立刻在中國人中傳開了。大家都感到震驚,畢竟很少人這麼幹,大家眾說紛紜:“她還真牛,說不幹就不幹。”“真瀟灑,不想幹就不幹,不受那個氣。”“平常都是老闆fire(炒)我們,炒我們魷魚。她有本事,把老闆fire(炒)了。”的確,在這裡,中國人找工作都很艱難,受點氣算什麼,哪能這麼瀟灑。他們只看見了我的瀟灑,哪裡知道我的真正苦衷。

子健氣憤得要命,但又不太敢說,因為前一段的事,我們之間的關係搞得很緊張,怕再這樣吵下去可能真不得不離婚了。

辭職回家後,我感覺頓時輕鬆起來,在公司長期以來的那些壓力和鬱悶終於得到了釋放,彷彿公司的那些煩惱、擔心、甚至恐懼都可以從此了斷,畫一個句號了。噩夢結束了!結束了!我又自由了。自由的感覺真好!我情不自禁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

我真的自由了嗎?其實當時我並不清楚。我在家待了一個星期,好好地睡睡覺,休息休息,終於可以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不用擔心了。

可是,我辭職回家並不是想休息的,而是為了擺脫困擾。依我的個性、我當時的抱負、我們家裡的需要,我是不可能在家長期休息的。

一個星期後,我就又開始著手找工作了。我想,只要不是depecorp,任何地方我都可以去。在美國找工作,我已經經歷過兩次,那是一項全日制的艱鉅任務,也是一項需要你使出渾身解數才有可能達到目的的任務。不要說我是一個外國人,就是美國人也為之煩惱和畏懼。這些我在辭職前都是非常清楚的,我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我就是歷經千辛萬苦才能找到另一份工作,我也不願意在depe再幹下去。

我每天早上起來,坐在計算機前,開始從網上查詢招聘廣告。同時,我也去圖書館查詢各種學術雜誌後面所登的徵聘啟事。很快,我就找到了幾家需要搞噬菌體技術的公司,趕緊把我的申請和簡歷寄了過去。沒幾天,有公司就給我來電話了,對我的工作經驗很感興趣,並向我要了我的推薦人的姓名等等。我當然不會給depe公司人的姓名,我把喬恩和沙博特的名字以及聯絡方式都給了他們。根據我以往的經驗,這都是很有希望的徵兆。

我滿懷信心地開始作起了去面試的準備。我把以前的幻燈片拿出來看看、熟悉熟悉,把西裝也拿出來熨熨,掛整齊了。一切準備停當後,我就開始安心地等待迴音了。等了十幾天,還是沒回音,我想大概沒戲了,心又涼了。我打電話去問喬恩和沙博特,他們都說沒收到電話。我覺得很奇怪,這些公司至少也應該瞭解我的情況後才作決定吧。怎麼就這樣沒回音了?真有點讓人費解。

之後,這種情況又發生了好幾次,我開始懷疑了。我想,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會不會對我的監控並沒有停止,他們仍然瞭解我的一切行動和動向?我就這樣離開了depe,他們能讓我輕易地就去別的公司嗎?去做同樣的技術?去增加競爭對手的實力?不,他們一定不會讓我這麼輕而易舉地就找到工作的!而且,監視我的那幫人也一定會幫助depe來阻止我找到工作,因為我離開depe的潛在原因就是他們,depe有理由讓他們承擔責任。

一想到這裡,我的心徹底地涼了。那我還有什麼出頭之日?如果有這幫人的介入,我是死定了。他們有著至高的權力,代表著政府,誰敢跟他們作對?不聽從他們?如果他們讓那些公司不接受我,那些公司就決不會、也絕不敢聘我。

這些當然是我的猜測,也無法證實,但我想,恐怕八九不離十。那我該怎麼辦呢?在家待一輩子,我能行嗎? 那該怎麼辦?回中國?好像又不太死心。我懷著一顆失望的心,每天思前想後,不知道該幹什麼。子健見我垂頭喪氣的樣子,喃喃地說:“讓你找到工作後再辭職,你不聽,非要辭,現在知道工作不好找了吧。你要是騎著馬找馬,總是會容易一點。”我什麼也不想說,他哪裡知道其中的緣由。我退出了depe找不到工作,在depe就更找不到了。我是難逃他們的魔掌了。

一天,我漫不經心地在因特網上溜達,突然看見了一簾招聘廣告,是德國麥菲斯公司登的,他們正在找搞噬菌體技術方面的人。我因為工作的原因與這個公司打過幾次交道,對這個公司有些瞭解。這是一個與depe規模和性質都差不多的一家公司,他們也是專門從事噬菌體表達技術的;不同的是,他們主要是作抗體庫的。這個公司不錯,已有產品上市。除了抗體庫之外,他們還有一些別的產品,depe就從他們那裡訂購核苷酸片段。我做肽鏈庫時用的就是他們的產品,很不錯。

看見了廣告,我眼睛一亮。這是一個不錯的公司,而且對我來說正對口。以前一直沒有考慮這個公司,是因為它不在美國。現在想想,也許不在美國正合適,我要是出了美國,也許那幫人就不會跟著我了。一想到這裡,我的心開始活動起來,說不定這是一個擺脫監視和控制的最好機會。在什麼國家、在什麼地方,現在對我來說都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怎樣才能擺脫掉這種監控。它就像瘟神一樣時時刻刻纏繞著我、威脅著我,我無時無刻不生活在它的陰影之下。

美國是一個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地方,被很多人視為“天堂”的國度。可是,如果我在這裡必須生活在這種陰影之下,我情願放棄這種“天堂”。美國之所以被視為“天堂”,不僅僅是它的物質生活條件,更重要的是它的自由。可是,如果我每天生活在這種無形的監控之下,與生活在一個透明的牢房中有什麼區別?哪有什麼自由可言。我毅然決然地向麥菲斯公司提出了申請! 不到一個星期,我就接到了麥菲斯公司的電話。確實,我對他們來說太對口了。我的博士論文就是噬菌體技術方面的,並且是在喬恩的指導之下,他們當然對這位噬菌體技術方面的大師已慕名已久。另外,我又在depe,一個專門從事噬菌體技術的公司工作過兩年。可以說,在噬菌體技術方面,我是一個在理論基礎和實踐經驗上都非常強勁的人選。對他們來說,這真是有點意外的驚喜。

在電話中,一位公司主管技術的主任兼經理非常客氣地問了一些我的情況。然後,他說想邀請我去德國墨尼黑麵試。我很欣然地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