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隱形的闖入者上》(9)
隱形的闖入者(共2冊) 木蘭 加書籤 章節報錯
獲得博士學位
1995年3月,我決定去一趟密蘇里,再去改改我的論文,在匹斯堡這裡鞭長莫及,也不知道喬恩到底要的是什麼。去到那裡,我天天守著他改,看他還能怎麼較真。然後,我就接著在那裡進行論文答辯。計劃好後,我就起程了。
到了密蘇里,我住在了帕克曼家,她非常歡迎我的這次來訪。她像母親一樣地關心著我人生道路上的每一步,她也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搏的時候了,多麼希望我能順利地完成學業啊。自從我從中國來到她的實驗室後,她就像對我負有責任一樣,希望看著我度過每一道溝坎和澗壑,為我擔憂,也為我驕傲。
所幸的是,這次見到帕克曼不像我想像地那樣虛弱,好像比以前還精神了不少。也許休養休養還是有用。看著她如前的溫和而慈祥的眼神中略帶有一點點欣喜,我心裡寬慰不少。
“你看起來比以前好多了。”我看著她的臉說。
“治療效果不錯,感覺身體比以前好多了。”她微笑著對我說,帶有幾分的興奮,“這對我來說是個奇蹟,也許上帝在眷顧我吧。”
我想起了她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我理解她所說的。這不是一句玩笑話,她真實地相信上帝在冥冥中幫助和保護著她。我有時會感到有些驚奇,一個搞自然科學的學者會如此相信上帝的存在。科學和上帝之間矛盾嗎?也許並不。
我每天都去實驗室改我的論文。我又反反覆覆地按照喬恩的意思改了好幾輪;心想,現在跟喬恩鬧沒什麼好處,再忍忍吧,就一切照他的辦!最後,他終於認可了,我好像如釋重負,終於舒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是準備論文答辯了。這一次答辯與上次的考試不一樣,要仔細得多,難度也要大得多。不過,這些都是自己做的東西,應該也不會太難。我把要講的東西都準備成一張一張的幻燈片,其中有些是圖解、計算機彩色分子結構圖片,還有論文的解說等等。這一切過程都要由我自己獨立去完成;進暗室照相,準備圖片等都得我自己去做。喬恩說了,不許羅伯特幫我,我得自己去完成。喬恩是對的,以後如果我出去自立門戶,誰能幫助我呢?只能靠我自己。雖說我以前從未做過這些事,但學起來也覺得蠻有意思。
我也像從前一樣,把要講的東西都先看好;然後,開始捉摸怎麼講、怎麼回答一切問題。當然,我還是預先講給喬恩聽了一遍,他認可了,我才去召集委員們。我心裡還是有些忐忑,生怕喬恩再給我來一次上回的“重考”。
“你覺得怎麼樣?”我眼睛盯著喬恩,小心翼翼地問。
我希望他有什麼問題現在就說,不要等到答辯的時候來個突然襲擊,讓我不知所措。喬恩摸了一把下巴上的鬍鬚,開始說話了。
“我看可以了。不過,你還應該考慮一下突變集中在a/t上的問題。”
“好的。其實我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了。”我仍然小心地回答說。
“你可以去召集委員會了,讓他們來聽你的論文答辯吧。”他像給一個特赦令似地最後說。
這一天終於來了。我就要進行我的畢業論文答辯了,這要比我上次考試困難和艱鉅很多,但不知怎麼的,我不是那麼緊張。我也知道,這關係著我五年來的努力和奮鬥是不是能有最後的成果,也關係到我最後能不能拿到這個學位。可是,我好像一點也不害怕、不擔心,懷著極大的信心去做著每一件準備工作,也許是因為我對自己做的工作有把握、有信心的緣故吧。
這一天,我早晨起來,把短髮好好地梳理了一番,吹出一個大彎自然向後,看起來莊重大方、又不顯得平淡。我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真絲襯衫,領邊帶有淺藍色刺繡小花,外面罩上了一件近似深天藍色的西服;下面穿了一條黑褲子,一雙黑皮鞋。當學生時,我從未這樣隆重地穿著過,那天這麼一穿,大家都很驚訝,感覺像換了一個人,看起來莊重大方,又透著點秀麗,給人一種女學者的儒雅氣質。
我的論文答辯是在生物系進行的。那天,除了我的研究生委員會的委員以外,還來了二三十個教授和研究生,陣勢不小;可我並不緊張,心裡只想著如何發揮好我的演講。
答辯開始了。我抬頭看了一下聽眾,放上了第一張幻燈片,開始了我的講解。我從我研究工作的背景,現在的研究進展及我工作的目的,開始了我的演講。隨後,我又講到我工作的設計,實驗的結果及分析等等。我就這麼一步一步引人入勝地將聽眾引向深入,讓他們瞭解我的實驗目的,看到我的實驗怎麼一步一步地完成,最後讓他們明白這些實驗結果又是如何證實了我們的設想。
那天,我確實忘記了我在進行答辯,而是覺得我在給人們講述一個我親身經歷和體驗過的、精彩動人的故事一樣。我一步步地抓住了聽眾,有理有據的分析和論證讓他們折服。一直到結束,我看見聽眾們還全神貫注、津津有味地注視著我。我心裡踏實了,知道今天的演講是成功的。正像喬恩曾經對我說的,“你很有演講的才能,別人講時通常都會比自己計劃的時間早結束,一緊張就會忘掉一些東西。你卻不然,會比自己計劃的時間晚結束。你邏輯清楚、思路清晰、表達流暢,能把自己的演講發揮到極致。”我想,今天的演講一定沒有辜負喬恩的這段評價,也沒有讓聽眾失望。
隨後,聽眾們又問了一些問題,我都一一流利地回答了。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工作,我很瞭解,沒有什麼太難的問題會難倒我。
演講結束後,我與我的委員們又走進了小會議室,繼續回答問題。當然,現在的問題會比剛才的要仔細、專業,難對付得多,但我也一一做了回答。果然不出所料,委員們的確提出了為什麼突變集中在a/t上的問題。我沉著地、胸有成竹地開始回答。
“從突變結果看,視乎突變是集中在a/t上,但請別忘了,這個結果不僅僅是突變結果,它還是篩選結果。這些看起來集中在a/t上的突變實際上是篩選所致,而不是突變所致。也就是說,是因為篩選出來的克隆突變發生在a/t上的比例較高;或者說,這些克隆比較容易被篩選出來。”我說。
我偷偷看了一眼喬恩,他臉上有笑容,我知道他滿意我的回答。委員們相互看了一眼,表示也滿意我的回答。最後,喬恩跟我說,讓我出去一下,他和委員們要商量一下。我出了會議室,上樓去實驗室了,讓他們好好商量商量吧。
我來到了實驗室,看見實驗室裡的人已經在準備給我慶賀答辯成功了,擺上了香檳、汽水、蛋糕等。羅伯特特別積極,忙前忙後的。
“你們怎麼知道我一定能過呢?要萬一過不了呢?”我問正在忙的羅伯特。
“沒關係啊!那我們就再慶賀一次唄。”羅伯特笑著說。
過了大約半小時,喬恩和委員們來了。我正在喝著一杯汽水,奎因博士走過來說:“穆蘭……”,這時我端杯子的手不禁哆嗦了一下,撒了一點飲料出來。我雖說不緊張,但還是有些擔心到最後他們做出一個我需要重新再考一次的決定。奎因博士一定看見了我的哆嗦,話語斷了一下,打了一個頓,心裡一定在竊笑呢。
“祝賀你答辯成功,現在你正式獲得了你的博士學位!”他接著說。
“謝謝。”我趕緊說。
每一個委員都過來跟我握一握手,表示祝賀。對他們每一個人我都恭敬地說了一聲:“謝謝”。的確,我對他們都很感謝。我的學位跟他們每一個人都有關係,他們都付出了心血,都給予過我幫助和指導,特別是喬恩和帕克曼。
這時候,喬恩開啟了一瓶香檳,給每人滿上了一杯。辦公室裡氣氛達到了高潮,實驗室裡的人都跑來跟我碰杯,表示祝賀。俄國專家沃納銳走近我,隔著厚鏡片用一種很特別的眼神看著我,好像他今天才真正認識我一樣。他握住我的手,使勁地搖了幾下說,“太好了!你今天的答辯真是太棒了!祝賀你。”他又抻出胳膊摟了一下我的肩,表示了一下親暱的祝賀。
今天的這個時刻,對我來說是多麼不容易啊,為了今天的慶賀,我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和代價啊。我這時的心情是複雜的,不知是高興還是難過,有著太多的感慨。不管怎麼說,這還是值得高興和興奮的日子,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答辯結束後,喬恩跟我說,想請我和帕克曼一起出去吃頓午飯。當然,這也是他想要對我祝賀的一種表示。他了解我與帕克曼之間的關係,知道我的學位與帕克曼的付出也是分不開的。於是,那天我們就在喬恩選擇的一家餐廳裡吃了一頓很豐富的午餐。
答辯完後,我沒有馬上離開,我要等著參加五月的畢業典禮。好不容易獲得了博士學位,怎麼能不參加畢業典禮就走呢?雖說只是個儀式,但它有象徵意義,它象徵著我人生道路上的一個里程碑。
這一天,我把頭髮又吹了一下,還稍微畫了一點淡妝,描了一下眉,抹了一下唇,精神多了。我穿上黑色畢業禮服,戴好了博士帽子,就只有佩帶沒戴了;按規矩,這個佩帶應該在典禮時你的指導教授給你戴上。
典禮開始了。體育館裡裝點一新,坐滿了人。底下坐的都是穿著畢業禮服的畢業生,看臺上坐的都是親戚朋友和觀眾,氣氛隆重而熱烈。首先是校長講話,然後是學生代表講話。最後,儀式開始了。軍樂隊奏起了音樂,職業攝影師架好了攝影機。博士們將由校長來親自頒發證書,就聽見臺上莊重地宣讀出每一位博士的名字,博士們一個一個地走上臺去領取證書。
喬恩這天也很正式,穿上了專門給教授的黑色禮服和博士帽。他異常耐心地在臺下陪我坐著,等待著給我戴上佩帶、成為博士的那一刻。喬恩一定也經歷過這一刻,知道這一刻對一個人意味著什麼,也知道這包含著一個人對科學和知識的追求與付出,他給予了充分地尊重。
叫到我的時候,我慢慢地走上了臺,在臺上跟喬恩握了握手,喬恩把準備好的深藍色鑲金邊的佩帶給我戴在了肩上。我又走上前去,跟校長握了握手,從校長手中接過了博士學位證書。
在這整個過程中,攝影師抓拍了兩張照片,拍的非常好,抓住了我從校長手中接過證書的那一瞬間。有一個朋友曾經說:“你看,照片上你笑逐顏開的樣子,真是一個美夢成真的表情。”的確是這樣,我不是一個虛榮的人,博士的名譽並不能讓我如此喜悅,而是這個學位包含了太多的東西,它有我的汗水,有我的心酸,有我的犧牲,也有我的成功。它見證了我在美國艱苦奮鬥的歷程,它是我人生的一個里程碑。從這裡,也許我就能邁向更加光明的未來,就能去追逐那屬於我的夢了。
我的論文裝訂好了。我把它送到每一個委員會委員的手中,順便跟他們告了別。隨後,我又離開了密蘇里,去了匹斯堡。我當時以為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告別密蘇里了,可誰也不會料到命運將會安排我再度光顧這裡。
回到匹斯堡後,我就認真開始找博士後的位置了。現在我也不去想直接找工作的事了,還是踏踏實實做了博士後再說吧。我知道現在要找正式的職位幾乎是不可能的。我透過熟人打聽到匹斯堡大學醫學院藥學系有一個姓洪的教授,是一位臺灣來的華裔教授。他是做基因治療研究的。當時這個領域非常的新,也非常被看好,我想去他實驗室學習做這方面的工作。另外,我也想看看是不是能把我學過的東西應用上去。
我打聽到洪教授的電話,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說明了我的目的。他很歡迎,希望我去面試一下。過了兩天,我去見他了,結果還行,我們雙方感覺都不錯。可是,過了一陣,我還是聽不到他的迴音,又打電話去。這次不知怎麼回事,他冷冷地在電話裡說,他由於研究經費缺乏,不能再招人了。我覺得很吃驚,為什麼會這樣?聽起來明顯有搪塞的意味,他不是基本都答應了嗎?怎麼又變卦了呢? 我有些不知所措,難道我就找不到工作了,連博士後也找不到嗎?心裡難受極了。難道我就這麼慘嗎?讀完博士什麼也幹不成了,坐在家裡帶孩子,那還不如回中國去。
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安於做家庭主婦的人,再說,靠子健一人的工資也不夠啊。我還是沒有甘心,又透過熟人找到了藥學系的另外一位教授,沙博特博士,他是做新藥開發研究的。雖然他的領域不如洪教授的那麼熱門,但對我博士所學的東西還是很有應用潛力的。喬恩的技術對於藥物的開發和發現應該有很好的應用前景,可以成為藥物開發方面的一個有力工具。所以,我去沙博特教授實驗室其實是正對路子。我去跟沙博特教授談了談,他立刻就決定聘用我了,並讓我兩天後就去上班。我真有點喜出望外,這回總算找到工作了,哪怕是博士後也行。
這一段找工作的經歷使我對匹斯堡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壓抑和不愉快的印象,一想到今後再找工作就不經打一個寒戰,一種從心底裡面的厭惡感油然而生。難道在美國找工作這麼難嗎?那以後該怎麼辦?一想到這些,我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出國前,我們在中國從來沒有過找工作的經歷,大學畢業後國家就把工作給你分配好了,你只要去上班就行了。當然,喜不喜歡都得去,沒有什麼選擇。可是在這裡,畢業後全靠你自己,不確定和不穩定因素太多了。我們在這裡沒有任何關係網,本來找工作對於美國人都是一件頭疼的事,那就更不用說我們外國人了。在美國經濟不景氣的時候,好多學生不敢畢業,因為畢業就意味著失業。再說,找工作是需要技巧和經驗的,你再聰明,學得再好,不等於你就能找到工作或找到好的工作。這要看你怎麼找,有什麼樣的經驗和技巧。我們在這方面都是零起點,從頭學起。
這次找工作的經歷,讓我在美國頭一次體會到了找工作的艱難和窘迫。有時候,我倒覺得能分配一個工作就好了,不管好不好,至少可以先幹著,生活有來源,不至於餓肚子。這也許就是資本主義的殘酷性吧,我們既然已經來到了這裡,除了適應它還能有別的選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