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瓊修女

“光明為高—生命居於光之下—光匯成生命。熾熱之光閃耀的那一刻,美夢成真,恩賜天成。”

我可以一整天聽她這樣講話—喜歡她拿腔拿調的動聽的聲音、揮舞的雙手、耷拉的上眼皮、俏皮立起的雙眉、長脖子轉動時頭巾上搖擺的墜子。她已經九十多歲了,腦袋有些糊塗,可我卻被她徹底迷住了。

“熠熠發光的各種疑惑,無窮無盡的答案,人類的思想飛船停泊在以太層。外太空的黑暗是一隻頭尾相銜的巨龍,你知道嗎?”

我痴痴地坐在她腳邊,搖搖頭,不敢接話,生怕一出聲就打斷她奇妙的思維。

“這是宇宙,這是臨界點,平行宇宙平移到消失點的中心。你見過雲朵像行星一樣穿越、飄浮和翻滾嗎?於是我們看到上帝來了,他破洞而出。我就是刺穿他眉宇的荊棘。你聞到煳味了嗎,親愛的?”

“沒有。你聞到啦?”

“我覺得那是b太太受到神的感召,正在做蛋糕。一切都應以神的旨意為主。我們該去瞧瞧,你說呢?”

我更想繼續聽她講話,可知道一旦她的思維被打斷,就接不上了—比如,此時此刻—莫妮卡·瓊修女已經徹底被蛋糕的味道迷住了。她讚許地笑道:“聞著像是b太太的蜂蜜蛋糕。好了,走吧,別乾坐著了。”

她一躍而起,挺胸抬頭,步履輕盈地向廚房走去。

修女走進廚房,b太太回頭,道:“你好,莫妮卡·瓊修女。你來早了。它們還沒好。但我留了一份餐給你,如果你想吃的話。”

莫妮卡·瓊修女一下子撲到碗上,用大木勺刮碗,嘴裡嘟囔有聲,喜滋滋地舔著木勺的兩側,好像兩週沒吃過飯似的。

b太太走到水池旁,拿了一塊溼毛巾。“好了,修女,你把自己的衣服上弄得到處都是,頭巾上也有一點。擦擦手,好姑娘。你可不能這個樣子去晨禱,是不是?鈴馬上就要響了。”

話音未落,鈴就響了。莫妮卡·瓊修女飛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眨眨眼。

“我必須去晨禱。你可以洗碗了。噢,隨著天體的移動,天堂充滿了光明,細微的沙粒散落於星辰之間。鳳凰於涅槃中重生,穀神星1正在哭泣……記得給我留點酥蛋糕。”

b太太憐愛地替修女開啟門,她飛快走出了廚房。

“她是個麻煩精,沒錯。可你又不能逢人便講,她曾留在碼頭區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和大饑荒,是不是?她為我們接生了成千上萬的孩子。大轟炸時期,她沒拋棄我們。她在防空掩體和教堂的地下室裡接生,還曾經在轟炸後的廢墟里接生。上帝保佑她。既然她想吃酥蛋糕,我就給她留著。”

很多人都跟我說過莫妮卡·瓊修女的類似事蹟—她多年來無私地工作,以及她的奉獻和犧牲精神。整個波普拉區的人都認識和愛戴她。據說修女出身於高貴的英國貴族家庭,19世紀80年代,她立志成為護士的決定令家族深感震驚。難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是女伯爵,母親則繼承了侯爵的爵位嗎?她怎麼可以這麼做,令家族蒙羞?十年後,修女成為英國首批助產士中的一員,她的家族儘管對此不悅,也只能預設了。可當修女投身宗教,來到倫敦東區工作時,她的家族徹底和她斷絕了關係。

午餐是一天之中大家聚會的場合。多數修道院要求吃飯時噤聲,不過農納都修道院允許聊天。大家站著等朱麗恩修女進來,等她做過飯前禱告後才就座。b太太推著小推車進來,一般由朱麗恩修女為大家分發食物,她身邊跟著一個人端碟子。那天大家只是閒談,聊了聊伯納黛特修女母親的身體情況,說今天喝茶時會有兩位客人到訪等。

莫妮卡·瓊修女今天的心情不好。因為牙齒的緣故,她吃不動排骨,也不喜歡肉餡,胃也無法消化捲心菜,所以她在等布丁上桌。

“你要吃點土豆泥,親愛的,喝點洋蔥肉湯。我知道你特別喜歡b太太做的洋蔥肉湯。你需要補充蛋白質,知道嗎?”

莫妮卡·瓊修女嘆了一口氣,彷彿全世界的不幸都落在了她的頭上。

“靜靜想想吧!生命轉瞬即逝—不過是一滴易碎露珠所走的險徑。”2 “是的,親愛的,我知道,不過來點土豆泥可沒什麼壞處。”

伊萬傑琳修女停下吃飯,手裡舉著叉子,哼了一聲:“怎麼講起露珠來啦?”

莫妮卡·瓊修女面色由陰轉晴,尖聲道:“濟慈,親愛的,約翰·濟慈3!我們最偉大的詩人,當然你可能根本不知道這個人。噢,我真該死,說什麼露珠啊。一不留神就溜出了口。”

她掏出精緻的繡花手帕,故意擋在鼻子上。伊萬傑琳修女羞得面紅耳赤。

“要我說,你經常不留神溜出口的話可真太多了,親愛的。”

“又沒人要你說,親愛的。”莫妮卡·瓊修女對著牆異常淡定道。

朱麗恩修女插嘴道:“我在你碟子裡還放了一些新鮮的胡蘿蔔。我知道你愛吃胡蘿蔔的。你知道今年青年俱樂部有七十二個年輕人參加了教區牧師的堅信禮4嗎?想想吧,這比其他工作更要讓助理牧師忙上一陣子了。”

聽到這個訊息,大家都感興趣地嘀咕起來,讚歎著參加人數之多。我瞧見莫妮卡·瓊修女用中指在盤子裡撥弄著胡蘿蔔。她有著一雙富有感染力的手,骨頭和血管包裹在透明的面板之下。手指甲總是很長,因為她不願意剪指甲,也拒絕別人給她剪。她的食指有個令人稱奇的能力,手指下部保持筆直,第一個指關節竟然可以彎曲。我坐在桌旁默默瞧著,試著自己做,可是不行,做不到。莫妮卡·瓊修女的指尖沾上了肉湯,她舔掉了。她似乎喜歡肉湯的味道,臉上神色稍有緩和。她又用手指去蘸肉湯,與此同時,大家的話題轉到了即將到來的舊貨拍賣上。

莫妮卡·瓊修女拿起叉子,吃光了所有土豆和肉湯,但沒動胡蘿蔔,然後發出一聲終於吃完了的嘆息,將碟子推開。她顯然腦袋裡正在想些什麼,然後轉身對著伊萬傑琳修女大聲但語調甜美地道:“親愛的,你也許不喜歡濟慈,但你喜歡利爾嗎?”

伊萬傑琳修女瞧著莫妮卡·瓊修女,一臉狐疑。她的本能告訴她,這個問題肯定有詐,可伊萬傑琳修女既口拙,腦瓜也不靈光,是個實打實的實心眼,徑直掉進了莫妮卡·瓊修女設下的陷阱裡。“你說誰?”

伊萬傑琳修女千不該萬不該說這句話。

“我是說愛德華·利爾5,親愛的,我們最偉大的幽默畫詩人。他的《貓頭鷹和貓咪》,你知道的。我本以為你可能特別喜歡他那本《東和閃閃發光的鼻子》6呢,親愛的。”

聽到這句惡毒的諷刺,大家不禁倒抽一口涼氣。伊萬傑琳修女已經氣得滿臉漲紅,雙眼噙著淚花。有人趕緊打著圓場“請把鹽遞給我”,朱麗恩修女也馬上接著問誰還需要來塊排骨。莫妮卡·瓊修女笑盈盈地瞟了伊萬傑琳修女一眼,自言自語道:“哦,親愛的,我們還是繼續談濟慈和露珠吧。”她掏出手帕,像在自娛自樂,開始放聲歌唱“鈴兒叮咚響,貓咪掉井裡”7。

伊萬傑琳修女幾乎要被氣炸了,她咣的一聲,向後推開椅子。“我好像聽見電話鈴響,我去接電話。”說完離開了餐廳。

餐廳裡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我瞥了眼朱麗恩修女,不知道她會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朱麗恩修女瞧上去非常惱火,可又不能當著眾人的面說莫妮卡·瓊修女。其他修女個個低著頭,坐立不安地盯著自己的盤子。莫妮卡·瓊修女坐在那裡,腰板挺直,雙眼緊閉,一動也不動。

莫妮卡·瓊修女讓我捉摸不透。她的心智顯然在衰退,但她的所作所為有幾分要歸咎於衰老,又有幾分出於頑皮呢?對伊萬傑琳修女毫無來由的挑釁顯然早有預謀。她為何要這麼做?過去五十年裡,莫妮卡·瓊修女為最貧窮的人所做出的無私奉獻足以證明她的聖潔。可她卻當著所有人,包括正端著布丁上桌的b太太的面,羞辱自己的修女姐妹。

朱麗恩修女起身接過盤子。她正需要利用分佈丁這事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莫妮卡·瓊修女也察覺到了大家的不滿。往常第一個得到布丁的人肯定是她,可今天她是最後一個。她冷冷地坐著,假裝沒注意到這個變化。換作平時,她肯定一邊抱怨,一邊狼吐虎咽地吃掉布丁,然後再要一份,可今天沒有。朱麗恩修女拿起最後一個碗,盛了些大米布丁,平靜地說道:“請把這個遞給莫妮卡·瓊修女。”然後說:“我要去瞧瞧伊萬傑琳修女。恕我失陪。伯納黛特修女,一會兒你來做飯後禱告,好嗎?”

朱麗恩修女站起身,默默做了祈禱,在胸口處畫了個十字,然後離開了房間。

接著,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起今天的西梅有點老,晚上出去探視是否會下雨,所有人都有些許不自在,如釋重負一般地吃完了飯。莫妮卡·瓊修女高貴地抬起頭,站起身,一邊念著禱告,一邊優雅地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可憐的伊萬傑琳修女。她不是壞人,當然也不應該受到莫妮卡·瓊修女這般的折磨。誠然,她鼻子確實有一點紅,但用“閃閃發光”來描述真是太誇大其詞,太充滿想象力了。伊萬傑琳修女走起路來腳步笨拙沉重,這個詞同樣適用於形容她的身材和腦筋。她那一雙平足走起路來咣咣作響。她只會將東西從桌上碰掉,而不是放在桌上;撲通一聲屁股陷進椅子,而不是坐進椅子。我曾瞧見莫妮卡·瓊修女噘著嘴,不滿地瞧著伊萬傑琳修女的這些舉動,一瞧見那雙大腳走過來,她馬上拉起自己的裙子。如此輕盈、講究,一舉一動充滿優雅的莫妮卡·瓊修女似乎無法容忍別人身體上的缺陷,還稱伊萬傑琳修女為洗衣婦或屠夫的老婆。

論聰明,伊萬傑琳修女更不是莫妮卡·瓊修女的對手。伊萬傑琳修女腦瓜不靈光,愛鑽牛角尖,她只關心日常事務。作為助產士,她細心,吃苦耐勞;而作為修女,則虔誠,淳厚朴實。我甚至懷疑她這一輩子是否曾有過自己的想法。莫妮卡·瓊修女則心思敏捷,聰明睿智,她的思緒可以從基督教跳到天文學,再跳到占星術,然後再跳到神話,最後再經過正在衰老的大腦混合,以詩歌和散文的形式表達出來,這對伊萬傑琳修女來說無異於聽天書。她聽了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或是用哼一聲來表達對聽不懂的東西的不屑,然後步履沉重地離開。

毫無疑問,伊萬傑琳修女生來就要面對自己人生的苦難,而莫妮卡·瓊修女就是她生命中的最大磨難。莫妮卡·瓊修女會咯咯笑著,邊眨眼睛,邊開心跺腳,狡黠地說:“我還以為是打雷了—哦,不是,是你走過來了,親愛的。今天的天氣讓人心驚,是不是,親愛的?”

伊萬傑琳修女只能咬牙切齒,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開。她也曾經試圖反抗過,可從未佔過上風。但凡她有一絲幽默感,完全可以用笑聲化解尷尬—可無論多麼有趣的事發生,伊萬傑琳修女的笑聲總慢半拍。她要先瞧瞧其他人,確定真的好笑之後,才會和大家一起笑。這點自然也難逃莫妮卡·瓊修女的法眼。“鈴兒叮噹響,星星笑哈哈。小天使拍翅膀,笑得好齊整。伊萬傑琳修女是個小天使,聽到她哈哈笑,好動的宇宙一愣,傻掉了。是不是,親愛的?”

可憐的伊萬傑琳修女只能一臉嚴肅道:“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哈,真是如此之遠,遙不可及,那永恆的恆星,成功的碩果和不再絕望的喜悅。”

朱麗恩修女想方設法維持兩位修女間的和平,卻並不太奏效。面對這樣一個精神恍惚、年逾九十的老人,你要如何訓斥?而且這麼做有用嗎?我確定朱麗恩修女一定像我一樣感到困惑,不清楚莫妮卡·瓊修女的行為有多少是老糊塗而為,又有多少是精心設計的惡作劇。對於這個問題,朱麗恩修女永遠也找不到答案,因為不管怎樣,莫妮卡·瓊修女的理智稍縱即逝,還沒等朱麗恩修女採取措施,她就又變得糊里糊塗了。所以伊萬傑琳修女的痛苦還會繼續下去。

進入修道院,安貧樂道,守身如玉,侍奉上帝,能做到這些並不容易,可以說非常難。而日升月落,每天與修女們一同生活,這種生活本身則更難。

1太陽系中最小的也是唯一一個位於小行星帶的矮行星。由義大利天文學家皮亞齊發現,並於1801年1月1日公佈。

2出自英國著名詩人濟慈的長詩《睡與詩》。

3約翰·濟慈,18世紀末出生於倫敦,英國傑出詩人之一,與雪萊、拜倫齊名,是浪漫派的主要成員。

4一種基督教儀式。根據基督教教義,孩子在一個月時受洗禮,十三歲時受堅信禮。孩子只有被施堅信禮後,才能成為教會正式教徒。

5愛德華·利爾(1812-1888),英國著名幽默漫畫家。他畫的鳥曾集冊出版,但他主要以寫五行打油詩聞名。

6愛德華·利爾畫的一本漫畫書,東為故事中的人物名字。

7一首著名英語兒歌,嘲笑伊萬傑琳修女是掉在井裡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