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大宋帝國三百年趙匡胤時間(下)》(5)
大宋帝國三百年(共5冊) 金綱 加書籤 章節報錯
伍 全師雄·孟昶·花蕊夫人
全師雄自號“興蜀大王”,“復燃”一時,終於病死金堂,巴蜀再無割據之可能;降將孟昶“待罪”受老趙禮遇,非但罪得赦免,還大獲封賞,可惜孟昶薄命,受封秦國公六天後即卒;而傳說中才情風流的“花蕊夫人”,則也許只是一個驚豔的傳說,她很可能並不存在。
呂餘慶執掌成都府 平蜀大軍北路王全斌等進入成都,後數日劉光義東路也到了成都。孟昶對東路軍也奉呈了降國犒師之禮,待遇一如王全斌。不久趙匡胤詔書到,對北路、東路大軍頒發了規格一樣的賞賜。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兩路將士開始不平,自以為本路功勞較大,爭功中,互相有了矛盾。
王全斌及崔彥進、王仁贍等北路將帥,平蜀後,竟在川中日夜飲宴,不理軍務。還放縱部下掠人子女,奪人財貨,史稱“蜀人苦之”。
這期間,又發生了很多不公不平的事件。
孟昶需要赴闕請罪。王全斌派右神武大將軍王繼濤與供奉官王守訥率部與孟昶歸京,他則繼續留在川中。而這個王繼濤行前向孟昶勒索宮人、金帛,王守訥向王全斌告發。於是,王繼濤未能成行。
當初孟玄喆與李廷珪自綿陽撤退回成都時,一路上曾燒燬廬舍倉廩。大宋鳳州路(北路)行營前軍都監王仁贍查案後蜀所有軍用物資,不見“綿陽—成都”一線要塞資料,於是責問李廷珪,要治他一個“焚蕩軍資”之罪。
李廷珪嚇得不知所措,於是來問計於大宋西川兵馬都監康延澤。
康延澤道:“王仁贍志在聲色,如果你能滿足他的慾望,他可能會放你一馬。”
但這個李廷珪,是後蜀中少數幾個比較儉約的官員,平時並不曾養有娼女藝伎;於是只好在自家姻戚中,勉強找到四個少女,另外搭上數百萬金帛賄賂王仁贍,這才免去一場牢獄或是血光之災。
這位王仁贍,似有一套理財本事。他早年在周世宗朝時,就被趙匡胤所知,因此從周世宗那裡將他挖來,隸於帳下。從此,他跟著老趙,除了貪財貪色,倒也忠心耿耿。但這次平蜀,他作為行營都監,這個類似“前線政委”的職務,卻受賄數百萬,還受人女色,公事私了。勒索李廷珪之外,還曾開後蜀豐德庫,私吞金貝等物資不少。
趙匡胤派出了參知政事呂餘慶權知成都府,樞密直學士馮瓚權知梓州。
參知政事,在很長時間裡,被人視為副總理級別的宰輔下一等。這個說法來自大宋翰林陶谷。
當初趙匡胤要用薛居正、呂餘慶與趙普共同執政,但又不願意讓他們跟趙普相齊,找不到合適的職務職稱,就問陶谷。陶谷說:“唐代時有‘參知政事’,管理樞機職務,是宰相下面一等。”然後老趙就任命薛居正、呂餘慶為參知政事。宰輔一般要在朝會時領班,帶頭招呼大家列班奏事等等,史稱“押班”。但老趙規定,參知政事不參與“押班”,也就是“宰相下面一等”的意思。此外,參知政事也不執掌相印,也是“宰相下面一等”的意思。老趙倚重趙普。
但參知政事在唐代實際權力要比中書門下、平章事重要。大宋的參知政事到北宋中期官職改革時,有過變化,權重增加。王安石就是參知政事,主導了神宗時的改革運動。
且說呂餘慶帶著參知政事朝官身份,來成都做太守,當地開始傳聞一件異事。
說有一個名叫辛寅遜的人,正在做著後蜀的學士。就在宋師討伐後蜀之前,除夕來臨之前,孟昶要辛寅遜做兩句詩,寫在桃符上,作為正月年節的賀詞。學士獻上的兩句詩是:
新年納餘慶,佳節契長春。
宋師是乾德三年,公元965年正月,平定四川;當月呂餘慶來成都;長春節,是趙匡胤的誕辰紀念日,農曆二月二十六日。整個兩句詩就在說:“新年時間就會迎納(呂)餘慶到成都,這個佳節後面就是長春節”。兩句詩就這樣嵌入了“餘慶”和“長春”兩個意象,而且從語句邏輯上恰好構成對應關係。
後人有將這兩句讖語詩當作中國傳統春聯的鼻祖。多種記錄文字略異。
全師雄被擁叛軍元帥
呂餘慶執掌成都,遇到了軍亂。
王全斌等人處理戰後事宜,有種種不公,巴蜀人士已經有了怨氣,一些地方,開始有人嘯聚山林,漸漸盜民四起。
但王全斌和他的將士們還在恃功而傲,驕縱不法。五代時期的武夫習氣,在平蜀勝利後,死灰復燃。而這位忠武節度使、西川行營鳳州路都部署、平蜀總司令王全斌先生已經無能制止將帥們的瘋狂。
一日,成都有藥市,集上,即有大宋軍校仗著酒勁持刀入市,搶奪藥商的財物。此事很快被管理街道的小吏馳報成都府。呂餘慶並不猶疑,立命擒捕,當眾斬首,宣示城內外。史稱“軍中畏伏,民乃寧居”。
馮瓚到梓州,才辦公幾天,就遭遇了一場叛亂危機。
原後蜀不滿於大宋的人中,有個軍校名上官進,嘯聚亡命之徒三千餘眾,劫持村民數萬人,夜攻梓州城。梓州城中只有騎兵三百人。
馮瓚登樓觀看後說:“賊眾乘夜奄至,此烏合之眾也!你看他們手持棍棒農具來攻城,一定沒有必勝之志。我等可持重以鎮之,等到天亮,他們自會潰散。”
於是令三百騎兵分守諸門。馮瓚坐在城樓上,又密令值更者將夜半梆子敲得密集一點。這樣,不到夜半,城樓更鼓就敲起了五鼓。上官進等人大驚,還以為天就要亮了,匆匆逃遁。馮瓚見時機已到,命開啟城門鼓譟追擊,一戰,擒上官進,斬於市。招降千餘人,令他們回家好好種地,這一叛亂之罪,不復追問。史稱“州境遂安”。
蜀地雖經呂餘慶、馮瓚等治理,初現太平景象,但在三軍躁動的背後,畢竟還隱伏著一場危機。這是局中人很難看到的。
太祖下詔,詔偽蜀文武官員都到京師,史稱“赴闕”,並給各位官員賞賜有差;特意囑咐:偽蜀官員治理地方,行為清白,而又為眾所知者,所在州府要將這樣的循吏清官報到朝廷。
不久,孟昶的親兄弟帶著降表提前到了京師,所上表有“自量過咎,尚切憂疑”等語,表示了孟昶投降後的擔心。太祖回覆他的詔書說:“既自求於多福,當盡滌於前非。朕不食言,爾無過慮。”
你既然能夠自求於多福,那就已經蕩盡了過去的不是。朕說話算話,決不食言,你不要過多憂慮。
詔書中還特意問好孟昶的母親,且稱孟母為“國母”。
為了照顧孟昶等人來朝,太祖又下詔自沿江諸州分置驛船,賙給路上飲食行李等。蜀之降卒被安排到川陝荊襄各要塞之地,一部分精選的蜀兵則需要跟孟昶等一同來朝,充禁軍。
仲春,天氣略暖,孟昶與其官屬,都帶著家眷入朝,還有部分歸降計程車卒,艦船前後幾百艘,隨後,自峽江而下。
有一種記錄說,曹彬擔心這幾萬降卒出事,就給趙匡胤發去了密奏,說“孟昶在蜀地稱王三十年,而蜀道千里,臣請擒孟氏之後,殺其大臣以防止兵變”。老趙在他的密奏後批示道:“汝好雀兒腸肚!”你這肚量真不小,跟個麻雀似的。老趙就用這種親密的姿態挖苦了一代名將。老趙不願行殺戮之事。
但曹彬的預感是對的,就在這時候,出事了。
起初,太祖下詔,精選的蜀兵赴闕時,每人要給“裝錢”,就是置辦行裝的費用,一般都在十幾貫到幾十貫。但王全斌等人居然敢於“擅減其數”,剋扣這部分賞錢不算,還放縱部下侵奪騷擾蜀兵。於是,蜀兵“憤怨思亂”。路上就有了很多逃亡。王全斌、王仁贍、崔彥進等人並不派遣本部兵士護送蜀卒,只委託沿途諸州牙校護送。這部分蜀兵又是挑選出來的精壯悍卒,各有血性,實在忍不得宋師老兵油子的訛詐盤剝。待到出了成都,北行到綿州城下以後,就有人開始聚謀叛亂了。
後蜀悍卒中有一個原來的文州刺史名全師雄,他也帶著家族眷屬赴京。此人在後蜀將軍中,較有威望,過綿州時,他看到人心洶洶,很是擔心被“權反在下”的叛族“陰謀推戴”,萬一被蜀卒勒兵威脅來做主帥,那個罪名可就大了。所以當他看到一點苗頭的時候,就丟棄了家人,躲藏起來。不料被叛兵在江畔民居中搜著,於是,在一片歡呼聲中,就像涇卒推戴朱泚、唐卒推戴李嗣源、漢卒推戴郭威、周卒推戴趙匡胤、清卒推戴黎元洪一樣,後蜀降卒兼大宋叛軍一致推戴全師雄。也如朱泚、李嗣源、郭威、趙匡胤、黎元洪,此際反也是反,不反也是反了。全師雄百般無奈,在猶豫中做了叛軍元帥,但在做了叛軍元帥後還在猶豫,儘管他有眾十餘萬,號“興國軍”。
王全斌屠殺降卒 十萬反叛大軍開始據守各個州郡,但綿州還在宋師控制之下。
王全斌聞訊,當即派遣馬軍都監朱光緒帶領七百騎往綿州招撫。這時全師雄在城外,家眷在城中。朱光緒帶著那種歷來從不鮮見的忠誠的愚蠢或愚蠢的忠誠,殺害了全師雄的全部家眷,沒收了他的全部資財,但留下了他的愛女。於是,全師雄在城外聽到訊息,悲憤莫名,史稱“不復有歸志”,不再有歸附的意志。
全師雄的遭遇,常常讓我想起北美草創初期的印第安人首領洛根。洛根慷慨好客,當年的殖民者踏上印第安人的土地時,在洛根家裡受到了熱情款待。洛根在白人需要的時候,把肉和衣服無償地送給他們,即使在白人與印第安人發生衝突、戰鬥的時候,洛根首領也仍以“白人的朋友”自居,並沒有殺戮白人的念頭。但一個名叫克雷薩普的白人上校,像這個馬軍都監朱光緒一樣,有一天洗劫了洛根首領的家,殺害了包括洛根的妻子在內的所有的人,只有洛根活了下來。於是,洛根開始帶領印第安人發動了一場反對白人定居的戰爭。
但就像洛根無法打敗白人一樣,全師雄也無法打敗王全斌。
全師雄開始向綿州挺進。
這時綿州的朝廷守兵只有百餘人,但是還好周圍各州郡縣,都有人來救援,擊潰全師雄,斬首萬餘級,叛軍在奔逃中落入江水,被溺死者也有萬餘人。
全師雄首戰不利,引眾撤退,轉攻綿陽西百餘里的彭州。刺史王繼濤、都監李德榮奮力抵抗。一戰,李德榮戰死,王繼濤身被八創,單騎走成都。
於是,全師雄部入據彭州。
周圍各州縣,聽說全師雄反,原來屬於川中計程車卒,紛紛起來響應。成都周邊十縣,全部起兵。全師雄又自號“興蜀大王”,在彭州開府,置僚屬,封給節度使官職者二十餘人,令這些節度使們分據灌口、導江、郫、新繁、青城等縣,儼然已經是國王模樣。
大宋武信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西川行營鳳州路副都部署崔彥進,急忙派遣高彥暉與田欽祚來彭州討伐全師雄。在導江與叛軍遭遇。
全師雄利用狹隘路況,在竹林中設伏,宋師前進不利。
高彥暉對田欽祚說:“賊勢張大,天要黑了。請收兵,明朝再戰。”
這位田欽祚也曾是一員驍將,但在初春的竹林中,忽然心生懼意。他早就想逃遁了,但是又怕叛軍襲擊他的後軍,於是,假意道:“公食朝廷厚祿,遇賊畏縮,這是為什麼?”
高彥暉乃是征戰沙場的老將,聞言後,抖擻精神,麾兵前進。
但田欽祚則與前軍漸漸脫離,最後偷偷遁去。
高彥暉在密密麻麻遍地新生的筍竹中,再一次遇到伏兵,身邊只有十餘騎力戰,全部陣亡。高彥暉時年已七十餘。
史稱“欽祚性陰狡”,田欽祚性情狡詐,此事可見一斑。田欽祚“陰狡”,是大宋太祖太宗兩代帝王沒有看透的人物。
後漢時,他跟著做了團練使的父親田令方在虢州(今屬河南靈寶)。但這個老爸卻是個以權謀私、欺凌部屬的老色鬼,看見帳下文工團演員靖邊庭的妻子很美麗,就利用威權讓少婦就範,靖邊庭幾乎無法忍受這種侮辱。等待機會中,有了陝西三鎮的叛亂。男人靖邊庭就率領親密好友多人,夜半用繩子垂下田府,殺了田令方。快意之後,掠奪本郡士民投奔了叛軍趙思綰。兵敗後,朝廷認為團練使田令方被叛軍所害,應享受烈士待遇,得到優厚撫卹,讓田欽祚做了朝廷的散官,算是以“父蔭”得到富貴。
但田欽祚在後來的日子裡,打仗有戰功,徵北漢、平江南、打契丹,他都有不俗的戰績。到了太宗趙光義的時代,他甚至還擊敗過北漢名將,即傳說中的楊老令公,在山西洪洞縣斬殺楊老令公部下千餘人。
他的“陰狡”總是用在內部。他利用高彥暉在前抵擋後蜀叛軍的機會,自己成功逃脫;他更會剛狠負氣,擠對上司,讓上司無可奈何。大宋名將郭進,曾經做他的上司,守衛晉陝。郭進忠厚,不懂人間智鬥,被他欺凌得無計可施,想想實在是奈何他不得,那時候,田欽祚在太宗趙光義眼裡已經是一個元勳級別的人物了,但在郭進麾下,總是幹一些不法之事,郭進沒有辦法禁止他,最後,這個老實疙瘩郭進大將軍,自殺而死。
全師雄部斬殺了大宋歸州路先鋒都指揮使高彥暉,士氣大振。
王全斌又派遣馬軍都指揮使張廷翰、步軍都監張煦來彭州與叛軍戰,又一次失利,只好退還。
全師雄於是分兵於綿州、漢州間,同時斷劍門,沿江佈置營柵,放出聲來,要攻成都。
此風一傳,四川全境,忽然有邛、蜀、眉、陵、簡、雅、嘉、果、遂、渝、合、資、昌、普、戎、榮、東川共十七州響應全師雄為亂。
成都城內,雖然還算安靜,但有外敵,難免就會有內應,這是王全斌等人所不願意看到的局面。他們現在已經知道:形勢開始變得嚴峻。
當時有後蜀降卒近三萬人屯於城南教場。假如這部分蜀兵蜂起呼應全師雄,成都危矣!像所有殘暴的權力曾經做過的那樣:在最沒有辦法的時候,他們有了辦法。王全斌想出了一個滅絕人倫的一次性解決方案: 將這些蜀兵騙入夾城內,盡數射殺。
康延澤不同意,他的意見是:
一、釋放老弱病殘的蜀兵七千人;
二、另外兩萬餘人以宋兵武裝護送,沿江而下,跟隨此前的蜀卒同回汴梁; 三、如果路上遇到全師雄來劫奪,再殺不遲。
史稱“全斌等不從”。這裡有必要記上一筆:主張殺蜀卒的,不止王全斌一人,應該還有崔彥進或王仁贍。
夾城,平時可以是城內一個通道,兩邊都是高牆。前後門一封,夾城內人再無逃脫之理。
初夏的一個日子裡,近三萬蜀兵被誘入夾城。
隨後,就是一場血腥殺戮。這一場渴血與流血事件,成為繼白起屠殺趙國降卒、項羽屠殺嬴秦降卒、曹操屠殺袁紹降卒、拓跋珪屠殺燕國降卒、薛仁貴屠殺鐵勒降卒之後,中國戰爭史上,又一宗令人髮指的殺俘記錄。
成都,一時間天昏地暗……
而遠在京師的太祖對此毫無所知,還念春季偶有風寒,給西川行營的將士們送來了薑茶。
全師雄病死金堂
全師雄軍真的進攻成都了。
大軍前鋒開到了成都北郊新繁鎮。
但在這裡,他遭遇了大宋名將,寧江節度使、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劉光義,內客省使、樞密承旨曹彬。二人領兵與全師雄對陣,一戰破之,生擒蜀卒萬餘人。
全師雄西退,屯於成都西北郊的郫縣,王全斌、王仁贍又率兵破之。
全師雄負傷,激戰不利,無奈,走都江堰灌口寨。
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訊息:他剛剛封賞的一位刺史,原陵州指揮使袁廷裕,被劉仁贍擒獲,在成都市被磔殺(相當於凌遲處死),袁部萬餘人也被俘獲。連戰不利,全師雄部士氣大為沮喪,丟魂落魄,前途一片茫然,史稱“賊鋒稍衄”,叛軍的鋒芒得到抑制。這事對全師雄有打擊。從此以後,似乎已經沒有了“昂揚鬥志”。各路部下也分散開來,據州縣自保,惶惶不可終日。
有一位嘉州(今四川樂山)虎捷指揮使呂翰,本來已經歸屬大宋了,可是他的頂頭上司知州客省使武懷節、戰棹都監劉漢卿對他頗有輕蔑之意,惹怒了這位將軍,於是率部下反叛。橫衝指揮使吳瓌、虎捷水軍校孫進等都來響應他,幾天後,與全師雄所任命的將軍劉澤合勢,叛軍人數達到五萬。他們擊潰普州(今安嶽附近)刺史劉楚信,殺掉普州通判劉沂。果州(今四川南充西)軍校宋德威、虎捷指揮使馮紹文等,也在全師雄最為低谷之際起兵相助。他們殺掉知州王永圖、通判劉渙、都監鄭元弼,據地為亂,與全師雄部遙相呼應。另有一遂州(今四川遂寧)牙將王可僚又劫持了本州島士庶起兵,也成為全師雄亂軍的支援力量。這樣,全師雄在就要失去希望的時刻,重新燃起希望。
一時間,全師雄部有了復振之象,史稱“賊所在鸞起”,叛軍四處遙遠地呼應著,像受驚的大鳥忽然而起。當時響應全師雄的蜀兵不在少數,《續資治通鑑長編》特意說,以上這些“鸞起”事件,“此但其姓名可紀者耳”,那些沒有留下姓名的“鸞起”事件,應該更多。
但大宋行營這番平蜀的將軍確實不是吃素的。前面說的那位叛軍首領嘉州虎捷指揮使呂翰,就遇到了大宋均州刺史、西南面水陸轉運使曹翰。
呂翰可不是曹翰的對手。
曹翰率兵與王仁贍會合後,在嘉州將呂翰圍住,城破,呂翰棄城走。曹翰等接著進入嘉州據守。當晚,呂翰不死心,率眾偷偷地回來圍城,互相約定“以三鼓進攻”。曹翰早已撒出間諜,聞聽此訊,告訴城中管理水漏的官員,夜半更鼓,到二鼓為止,不擊三鼓。結果呂翰部聽不到三鼓,沒有集結。到天亮時,感覺已經失去攻城時機,於是紛紛逃遁。
曹翰看得明白,開城追襲,大破之,殺戮數萬人。
呂翰引餘眾走保雅州(今四川雅安)。
這時,酷熱的夏季已經來臨。全師雄奔投郫縣時,身上已經多處受創,又退至灌口寨,金創發炎。夏季的川中燠熱潮溼,刀傷箭傷得不到藥物處理,危在旦夕。這時,王全斌攻破了灌口寨,擒獲師雄黨羽兩千人。
不屈服的全師雄,率領最後的抵抗者沿沱江東行,傷口感染嚴重,病死金堂(今四川金堂西)。他應該是破傷風導致神經系統中毒而死。
被擁戴的主帥已死,諸州叛軍隨後漸漸平定。
徵川蜀曹彬不負使命 當初,趙匡胤派出參知政事呂餘慶權知成都時,等於已經解除了王全斌在後蜀舊地的臨時政務管理大權,他只能負責在蜀之軍旅事務。此事讓王全斌有了緊張感。他對親信說:“我聽說古來將帥大多不能保全功名。我今在蜀地不安,應該稱病東歸,以免將來後悔。”
親信有人說:“大帥雖然不管政務,但巴蜀而今寇盜縱橫,我軍一退,後果不堪。所以,要回師,一定要等詔旨,不可自做決定輕易東歸。”
王全斌接受了這個意見,繼續留在蜀地。
不久,蜀地臣民無法忍受王全斌、王仁贍、崔彥進的種種暴行,於是,千里迢迢來到東京汴梁上訪,告御狀。二王和崔彥進在破蜀之後,如何豪奪人家子女、如何剽掠士庶玉帛、如何擅自開發府庫、如何隱沒各地貨財、如何收受官員賄賂……惡行種種,趙匡胤已經全都瞭然。這樣的惡人如何可以繼續留在蜀中?於是,老趙一紙詔書,將在蜀將帥全部召回。
樞密副使、西川行營都監王仁贍是第一個被老趙召見的將軍。他還以為很多事情老趙未必知道,就在老趙詰問他的時候,將在蜀諸將的惡劣行徑一個個抖落出來。王仁贍的意思是:大夥兒都有罪,我王仁贍不是罪過最重的。他隱瞞了自己最重要的幾樁惡行。
老趙等他說完,很從容地問他:“你說這麼多,好像都是王全斌的錯。我來問你:收納李廷珪的妓女,私開豐德庫取金寶,這也是全斌他們乾的嗎?嗯?”
王仁贍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在處理王全斌、王仁贍和崔彥進等人案子時,老趙頗費思量。諸將大惡,但畢竟平定了後蜀,這一份大功為開國後所未有。最後,老趙的決定是:不將他們送交獄吏,但要轉送中書門下,請來蜀地的訴訟者與這一幫蜀地的征服者對質。中書,又稱中書省,是全國的政務中樞,政事堂就是中書的議事機構。王全斌、王仁贍就在這裡被政務官員審理罪案。這就相當於組成了一個專案組,不由司法而有專案人員處理大案。
蜀中苦主開始與王全斌對質。
對質中,應該有種種唇槍舌劍,往來博弈,但訴訟者人證物證俱在,征服者終於理屈詞窮,史稱諸將“具伏”,都認罪了。
幾天後,老趙召百官集議,給平蜀將軍們定案。
中書上表道:“全斌等法當死。”按照律法,王全斌等人應該判處死刑。
但老趙思前想後,給了他們一個特赦。他的處理結果是:
置崇義軍於隨州(在湖北),以忠武節度使王全斌為崇義留後; 置昭化軍於金州(在陝西),以武信節度使崔彥進為昭化留後; 樞密副使、左衛大將軍王仁贍罷為右衛大將軍。
平蜀犯罪諸將全部降職。
除了王全斌等主要將領外,隨同出征的低階軍官和士卒也有違法犯紀的人員,一律得到懲處。西川行營有一個大校,曾經在蜀地進入民家,將民妻的乳房割掉後再殺人。趙匡胤聞聽此事,讓人馬上將這個大校帶到殿中,做出決定,在汴梁鬧市正法。當時有一些近臣與這個大校有私交,就使勁地設法營救。最後,老趙流著眼淚鼻涕說道:“興師吊伐,婦人何罪,而殘忍至此!當速置法以償其冤!”
興師征討川蜀,但一個婦人有什麼罪過啊,而那個校官竟殘忍到這個地步!應當趕快按照律法處理,來為那個婦人報冤! 王仁贍後來掌管國家經濟管理(計司)近十年,因為是皇上舊人,還參加過陳橋兵變,屬於開國老臣,於是有“恃恩擅權”的習慣。這一次受處分之後,他還多次“縱吏為奸”,放縱部下做奸壞之事。一直到太平興國七年,宋太宗時代,終於被一位不畏強梁的“屬吏”陳恕告發。當庭詰問時,王仁贍無從答對,從此被太宗趙光義怒而鄙視之,史稱“遂失寵”。沒有了帝王的呵護,他幾乎無法平靜生活,幾個月後,怏怏成疾,不久死去。
王仁贍揭發諸將罪惡時,只稱賞了一個人,就是曹彬。他說:“這一次西征,要說清廉畏謹,不負陛下任命的人,只有曹彬一人。”
趙匡胤也從他人口中得知曹彬善於其職,於是在懲罰諸將後,獨賞曹彬最優:以為宣徽南院使,領義成節度、侍衛馬軍都指揮使。
曹彬入朝後推辭道:“諸將都獲罪,臣獨受賞,如此,臣何以自安?不敢奉詔!”
老趙說:“愛卿有功無過,又這麼低調,不自誇不自詡。如果你有一點一滴的錯誤,王仁贍豈能為你隱惡啊?賞罰,乃是國之常典,不可辭也。”還是堅持封賞了他。
曹彬,實是大宋王朝富有人道精神的一位將軍,這樣的將軍史上罕見。他後來曾權知徐州,有個小吏犯罪,當時就立了案,但是一直過了多年之後,他才把小吏召來,數說往年的罪過,按律給了他一頓棍子。當時人都不知道為何這麼做。曹彬解釋說:“當年,我聽說此人剛剛娶了媳婦。那時我如果就判刑給他一頓棍子,他家的親戚們一定會認為新媳婦是個不吉祥的女人,那就會將怨氣發到這個新媳婦身上,還不得天天鬧矛盾?鬧嚴重了,新媳婦估計都不好在這家裡待下去了。所以要‘緩刑’,但罪過是不能赦免的。”
曹彬就是這樣宅心仁厚的一個人。他這個“緩刑”的案例,乃是中華法系最為動人的精神體現:律法不外乎人情。
孟昶“待罪”受禮遇 孟昶等浮江東下到江陵後,上岸。太祖派人在此設御府的供帳,並撥出官署府邸,供蜀人居用。又派遣特使到江陵,分給他一行人鞍馬車乘。孟昶到汴梁南郊時,皇弟開封尹趙光義在玉津園設宴迎接。
玉津園,是大梁的皇家園林。此地是皇家遊樂、宴會、勸農、閱兵、祭祀之地,外國來使,一般也都在此地接見。大宋時有“四大名園”:瓊林苑、金明池、宜春園、玉津園,以玉津園最為著名。這是五代時留下的一座園林。園中有一半土地是麥田,皇上每年夏天要在這裡“觀刈麥”。有時還會在這裡練習騎射。但玉津園裡最常見的活動是大宴群臣。老趙曾經在此地有過一次醉酒,以至於舉止失去了莊重,有了輕浮失禮的狎習動作。翌日酒醒,很後悔,對侍臣說:“沉湎於酒,何以為人!朕或因宴會而吃醉,每一次醒了之後,都很後悔。”
孟昶受到禮遇,心下稍安。
大宋乾德三年,公元965年五月,孟昶進入京師南門。
從宮闕到南城門兩邊是整整齊齊又威風凜凜的大宋禁衛軍和儀仗隊,人人面色嚴峻。孟昶心頭一凜,趕緊下轎,在兩列明晃晃的刀槍拱衛下,強作鎮定,緩緩步行。走到明德門外,孟昶與太太、弟弟、兒子以及昔日蜀國諸官員三十三人,一律換上素服,匍匐於門前,史稱“待罪”。
不久,詔書下來,史稱“釋罪”,並賜給孟昶等人“襲衣、冠帶”,這意思就是允許他們換上禮服,從此免去了罪犯的身份。
隨後,太祖在崇元殿,按照賓主之禮接見了他。
禮畢,太祖又登上明德門,看著充作儀仗隊伍的諸軍按部還營。
接下來,大宴孟昶等人於大明殿,絃歌酒宴,接杯舉觴之中,又不斷頒發詔書,分別賞賜有功人員。
因為平定西蜀,太祖又下詔赦天下死罪;而流放、徒刑,則各降一等刑罰,徒刑以下釋放;有在兩刑之間不得已增配其他刑罰的,免除服勞役一項。《續資治通鑑長編》的說法是:“赦天下死罪,降徒流,流以下釋之,配役者免居作。”
這裡的“居作”就是“配役”的一種,屬於戴枷“服勞役”。之所以有“配役”,是因為兩刑間刑差較大,司法者以為不足以罰之,故另加若干刑法在內。如流刑,上一等即為死刑,若犯人判流刑,則輕,判死刑,則重;於是,在流刑之外,又外加服勞役、刺字、鞭笞等刑。故《長編》此處所謂“降徒流”,誤,應為“降流徒”;“流以下釋之”實為“徒以下釋之”。因為唐宋以來的刑罰次第為:死刑、流刑、徒刑、杖刑、笞刑。“降流徒”就是“流刑、徒刑各降一等為徒刑、杖刑”;而“徒以下釋之”就是“原來判定的徒刑、杖刑、笞刑一律釋罪不問”。但由“流刑”降為“徒刑”的則不在赦免之內。
瞭解這一關節,可以衡量史料中各類司法判決的量刑輕重,以此洞察大宋司法制度的政策性傾斜。譬如,翻閱《宋史》,就會發現,幾乎所有的貪贓官吏,無論數額多少,大多在“死刑”和“流刑”兩個重刑中判決。大宋判刑最重的,除了謀逆罪外,就是貪贓罪。
孟昶之死 老趙還改革了一項蜀國時期的經濟政策。
大宋接受後蜀政權後,派遣常參官在蜀地接受民租,發現原蜀國官倉“受納”與“出給”用鬥有二等,“受納”鬥盛十升,“出給”鬥盛八升七合。這就是傳說中的“大斗進小鬥出”,史上盤剝農民莫此為甚。從這個劣政考察,大宋建國後,視後蜀為“偽蜀”實不為過。我有一個不變的看法:凡欺凌掠奪本國士庶私有財產的邦國,其合法性正當性即天然流失。用《論語》中的話說就是:“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政治家管理邦國,如果導致四海困窮,那麼上天所賜予的權力一次性地永遠終結了。後蜀,與大宋比較,之所以稱之為“偽蜀”,就因為它不合法、不正當、不合理。各種史書談及建隆元年以後的後蜀,也往往使用“偽蜀”稱謂,自有“正朔”“閏出”的道理,但在我看來,之所以如是,一個重要原因是它對本國士庶私有財產的盤剝。針對偽蜀此項弊政、秕政、劣政、惡政,老趙下詔:自今以後,“出給”與“受納”並用十升斗。
此詔一下,蜀民頓有復甦之感。
老趙確實優待了孟昶。五月丙戌宴賞之後,過了半個多月,又在六月甲辰這一天,詔以孟昶為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師,兼中書令、秦國公。
其他眷屬子弟也多有封賞。
至六月庚戌,史稱“孟昶卒”。
自甲辰日封秦國公,至庚戌日卒,不過六日。故史上有各種“陰謀論”者以為是太祖謀殺了孟昶。但這類說法無一例外皆屬於演義或猜測,沒有任何史證支援。如果演義或猜測可以還原歷史邏輯的話,那麼將會有無限可能性。譬如,也可以演義或猜測是孟昶昔日的仇家夜半翻牆殺害了他,如呂四娘與雍正帝故事;也可以演義或猜測是孟昶的宮人難於忍受他的凌虐悶殺了他,如楊金英與嘉靖帝故事;還可以設計各種體面或不體面的死亡方式,等等。治史,是往事的重演(參科林伍德意見),但重演須在會通知識背景下覆盤。無覆盤能力,無重演之機。治史之覆盤與物理之還原不同,治史之覆盤,本身已經蘊含了思想的介入,因此,覆盤即重演。準確說:覆盤,乃是知識會通背景下,思想者據種種往事記錄而做出的實踐推斷結果。當我對孟昶之死“覆盤”現場,試圖“會通”所佔有的各類歷史知識時,感到“陰謀論”無法成立。按我對歷史哲學的“思想”模式,無法“重演”孟昶被“謀殺”的“覆盤”。在這一個回合中,像我在陳橋兵變的回合中一樣,我相信正史的記錄。如果談理由,我以為:趙匡胤殺孟昶,毫無必要。相反,當時南唐未平,南漢未定,吳越未歸,即使從策略方向考察,孟昶活著也比死了更能“昭示”南唐李煜、南漢劉鋹、吳越錢俶。天下未定者尚有,趙匡胤沒有必要謀殺一個剛剛臣服過來的君主,從而導致天下尚未臣服者死心抗宋。故,這個時候,趙匡胤應該更不希望孟昶死去。至於“陰謀論”者認為孟昶活著可能東山再起,以至於巴蜀不安這類說法,尤其沒有根據。按大宋當時的邦國治理“手段”,巴蜀已經沒有了割據的可能,冷灰不可復燃。全師雄曾經“復燃”而滅,任何人試圖再次“復燃”都是徒勞。
《舊五代史》講述孟昶事,有個結論意見:“昔張孟陽為《劍閣銘》雲:‘惟蜀之門,作固作鎮,世濁則逆,道清斯順。’是知自古坤維之地,遇亂代則閉之而不通,逢興運則取之如俯拾。”
過去有個叫張孟陽的人有一篇《劍閣銘》,銘文說:“蜀國的大門劍閣,異常堅固而鎮守巴蜀。世道濁亂,劍門就叛逆;世道清明,劍門就歸順。”由此可見,自古以來西南之地,遇到戰亂之世就會關閉而不與中原交通;遇到興運之世則收復巴蜀就像俯身拾取東西一樣方便。
大宋已定,藩鎮已矣!巴蜀沒有可能繼續托起孟知祥之夢。
沒有史料支撐的演義不是歷史;沒有史料支撐的猜測也不是歷史。所以,孟昶之死,在歷史史料面前,與趙匡胤無關。沒有歷史邏輯,或歷史邏輯混亂的猜測,也不是歷史。所以,孟昶之死,在歷史邏輯面前,也與趙匡胤無關。
史稱趙匡胤聞聽孟昶死“為輟五日朝,贈尚書令,追封楚王,諡恭孝,賻布帛千疋,葬事官給”。我相信老趙的真誠。
宋賈似道《悅生隨抄》,記錄了孟昶母親李氏的故實:
李氏隨兒子孟昶同到京師。
老趙多次溫顏告知李氏可以乘肩輿也即轎子入宮,並呼她為“國母”。有一次還對李氏說:“國母好好保重,不要總是懷念鄉土,哪天您願意,送您回故土去養老。”李氏問:“陛下要往哪兒安頓我啊?”太祖說:“可以回蜀地啊!”李氏道:“妾家本來在太原。如果能回到太原,是妾之願也。”
當時老趙已經有了征伐北漢的意思,聽到李氏如此說,大喜:“等朕平了劉承鈞,即如母所願!”
還因此給了李氏很多賞賜。
孟昶死後,李氏沒有哭。她舉酒酹地,爾後道:“你不能跟著社稷滅亡一塊去死,貪生到今天!我之所以忍著不死,是因為你還在啊!現在你既然死了,我哪裡用得到偷生!”
於是,開始絕食。數日,死。
李氏本來是後唐莊宗的嬪妃,莊宗將她賜給孟知祥。在太原,李氏生了孟昶。後來知祥鎮西川,來不及帶著家族前往,故李氏等留在太原。到後唐明宗時,孟知祥動用一百兩黃金,賄賂安重誨,才得以派遣衙校將李氏和家人迎到西川。
李氏也是一個有見地的人物。當初孟昶用王昭遠、韓保正等分掌機要,總內外兵柄時,李氏就對孟昶說:“吾曾見唐莊宗跨河與後梁軍戰,又見你爸在幷州(太原)與契丹周旋,後來入蜀定兩川,當時主兵者非有功不授,所有士卒都很敬畏服氣。你現在任命的這些人,如王昭遠之輩,出於微賤並無戰功,不過跟從你在一起讀書,給事左右而已;韓保正等,雖是世祿之子,但素不知兵,一旦有戰亂,他們有何智略捍禦來敵?”
但這些話孟昶都沒有聽進去。
李氏又說:“高彥儔是爾父故人,秉心忠實,多所歷練。此人可委以重任。”
孟昶也沒有聽。
後來的事實證明:王昭遠、韓保正等,都是紙上談兵的人物;而高彥儔則是少數死難的後蜀忠臣。
孟知祥太太李氏不簡單。
正史中的“花蕊夫人”
有一種流傳較廣的民間想象認為:趙匡胤之所以“謀害”孟昶,是因為看中了孟昶的太太花蕊夫人。
但我傾向於認為:史上不存在一個叫“花蕊夫人”的美人。
花蕊夫人,《舊五代史》不載,《新五代史》不載,《宋史》不載,《資治通鑑》不載,《續資治通鑑》不載,《續資治通鑑長編》不載。也即是說:正史中沒有關於花蕊夫人的記錄。
最早記錄花蕊夫人的,很可能是宋初陶谷《清異錄》: 孟昶夏月水調龍腦末塗白扇上,用以揮風。一夜,與花蕊夫人登樓望月,誤墮其扇,為人所得。外有效者,名“雪香扇”。
孟昶夏天的時候,用水調和龍腦香的香末,塗抹在白色的扇子上,用來揮動涼風。一天夜裡,與花蕊夫人在園中登樓望月,不注意將扇子掉到園子外面,被外人拾走。以後,外界就有人效法這種做法,名“雪香扇”。
第二個記錄花蕊夫人的,很可能是宋吳曾《能改齋漫錄》: 徐匡璋納女於昶,拜貴妃,別號花蕊夫人。意花不足擬其色,似花蕊翻輕也。又升號慧妃,以號如其性也。王師下蜀,太祖聞其名,命別護送,途中作詞自解曰:“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三千宮女皆花貌,妾最嬋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寵愛偏。”
徐匡璋的女人被孟昶娶走,拜為貴妃,別號“花蕊夫人”。意思是花朵都不足以比擬她的輕盈,應該像花蕊那般輕盈。又升格號為“慧妃”,因為她性情慧黠符合這個號。宋師攻下蜀國,太祖趙匡胤聽說她的芳名,命人特別護送到京。途中,花蕊夫人還作詞自況道,云云。
以後講述花蕊夫人故事的野史、筆記、小說,就越來越多了。綜合各種史料可知:“史上”共有三位花蕊夫人。
第一位:前蜀主王建的妃子,徐姓,史稱“小徐妃”,也號“慧妃”。
第二位:後蜀主孟昶的妃子,費姓,或徐姓,也有人稱之為“慧妃”。
第三位:南唐主李煜的妃子,姓氏不詳。
李煜的妃子名花蕊,傳播較少,傳播最多的是王建妃子和孟昶妃子。這類故事,大多遵循同一個傳播模型:將王建妃誤為孟昶妃。
譬如,關於花蕊夫人的姓氏,諸說不一,但一般以為她姓“費”或姓“徐”;而王建妃子花蕊夫人正好姓徐。說到著名的百首《花蕊夫人宮詞》也是諸說不一,有人認為是前蜀主王建妃所作;有人認為是後蜀主孟昶妃“仿王建妃所作”;這裡還是將王建妃與孟昶妃攪合到了一塊。
諸如此類,就在這種種傳說中,已經發現:很多野史記錄,都把王建妃子的故實附會到了孟昶妃子身上,於是,有了“孟昶妃子是花蕊夫人”的傳說。
陶谷算是孟昶的同時代人,但巴蜀與中原暌隔半個多世紀,前蜀、後蜀已經有了“傳聞異辭”。陶谷關於花蕊夫人的來源,沒有說,無法確定他說的為真,當然,也無法確定他說的為假。陶谷《清異錄》更是一部“當代傳聞”之記錄,而非“實錄文字”之摘抄,內中可見有價值的“故實”,也可見想象奇特的“傳說”。我傾向於認為:陶谷所說的花蕊夫人,很可能也是王建的妃子,而不是孟昶的妃子。
陶谷在太祖禪代之際,預先寫好禪代詔書,本來是想邀功,但沒有想到的是老趙反而因此對他非常輕蔑。
陶谷本來姓唐,避諱石敬瑭的名諱,連自家姓名都改了,姓陶。後來在大宋時,看見魏仁浦居於中書為宰輔,就討好魏仁浦,說自己的家族實在是出於魏氏,於是將魏仁浦當作“舅氏”族人恭維,史稱“每見,輒望塵下拜”,每一次見到都要當街下拜。
宋人魏泰《東軒筆錄》稱,陶谷,自五代至大宋國初,文翰為一時之冠。然其為人,“傾險狠媚……縉紳莫不畏而忌之”。老趙雖然不喜歡他的為人,但是因為他的詞章足用,所以還是留他在翰苑。但是陶谷自以為有功,期待能夠被太祖大用。但太祖初期就是不用他。以後的日子,很多名氣遠不如他的人物得到擢升,他還是耽在翰苑沒有升遷。陶谷心不能平,多次唆使他的黨羽,因事向老趙薦引,說他久在祠禁,宣力實多,以此來窺伺上旨。
老趙知後笑道:“頗聞翰林草制,皆檢前人舊本,改換詞語,此乃俗所謂‘依樣畫葫蘆’耳,何宣力之有?”
老趙直接否定了沒有啥創造性可言的秘書工作。
陶谷聽說後,乾脆作詩一首,書於公署牆上。詩曰:“官職須由生處有,才能不管用時無。堪笑翰林陶學士,年年依樣畫葫蘆。”史稱老趙知道這事後,更加鄙薄他的為人。
陶谷後來出使吳越國,國王錢俶宴請他,請他吃螃蟹,從大如巴掌的梭子蟹到小如指甲的蟛蜞蟹,擺了一案十多種。陶谷諷刺吳越國的衰落,就說:“真所謂一蟹不如一蟹。”吳越王於是讓人再進葫蘆羹,對陶谷說:“此先王時有此品味,庖人依樣造者。”陶谷當初“年年依樣畫葫蘆”的故實,早已傳遍大江南北了。這算是吳越王對陶谷的一個“雅戲”。事見《十國春秋》。《國老談苑》也記此事,文字略異。陶谷被人奚落,對老趙有一肚子氣,可以想見。
陶谷的兩個兒子考試,一個因為賄賂主考官,被人發現告到老趙那裡,氣得老趙罰了他倆月俸祿,還將兒子撤官。另一個兒子正兒八經考中了,老趙不信,又發明了“複試”,還好兒子複試也過了,但從此朝廷留下一個“複試”的政策,等於長久地羞辱了陶谷。
陶谷非常自負,曾經對人自吹道:“吾頭骨法相非常,當戴貂蟬冠耳!”貂蟬冠,是裝飾豪華的大禮冠冕,有爵位的官員,如公、侯、伯,及駙馬等穿朝服、祭服時佩戴。陶谷想說他也可以佩戴,意思是早晚能夠得到大用。此論一出,人多笑之。北宋邵伯溫《邵氏聞見錄》記錄一事,頗刻薄,但可以考見陶谷為人的失敗。據邵氏記載,陶谷墳墓在京師東門外覺昭寺,人見時,墓已洞開,空無一物。問之,寺僧說:“屢掩屢壞,不曉其故。”多次掩埋,多次毀壞,不知道什麼原因。著名文豪、畫家張舜民看到破敗的陶谷墓說:“陶為人輕險,嘗自指其頭,謂必戴貂蟬,今髑髏亦無矣。”陶谷為人輕薄而居心險惡,曾經指著自己的腦袋,認為一定可以戴上宰輔的貂蟬冠,但現在,連骷髏都沒有了。可見時論對陶谷有多麼輕鄙。
此人無處不有機心。趙匡胤說他長了“一雙鬼眼”(見宋張舜民《畫墁錄》)。大宋初,比他名氣更大更正的人物是竇儀。但竇儀與陶谷在前朝後周時就有矛盾,陶谷就秘密地在公卿間設計陷害排擠竇儀,結果竇儀就一直沒有坐上宰相位置。船山先生就認為:大宋初,竇儀是最有資格來做宰相的人物之一。
陶谷的“輕險”“狡獪”在他做官之初就有表現。很早以前,他碌碌無名,投靠後晉宰相李崧,李崧見他文章寫得好,就推薦他做了著作佐郎、集賢校理,又改監察御史,分司西京洛陽,再遷虞部員外郎、知制誥。這種進身之路,皆由李崧之力。但後晉被契丹顛覆,後漢驅逐了契丹,李崧勢力下降,他的族子李昉,當時是後漢的秘書郎,來看望他。李崧問他:“近來朝廷對我有何議論?”李昉說:“也沒有什麼事,就是陶谷常常在稠人廣眾中玩命地詆譭叔父。”李崧嘆道:“陶谷當初不過一個地方州郡的判官,吾取他為集賢校理,不數年提拔他掌誥命,吾何負於陶氏子哉?”最後李崧被後漢所殺。陶谷還在做他的大官。李昉因為公事來見陶谷,陶谷竟然問李昉:“你認識侍中李崧先生嗎?”李昉鄭重回答:“侍中是我的遠房叔父。”陶谷大言不慚道:“李氏被殺,有我陶谷的一份力。”李昉聽到這裡,嚇得汗都出來了。
李崧也不是賢才,後晉覆亡,他有責任,但他畢竟是陶谷的恩師。陶谷如此陷害李崧,知道的人沒有不厭惡他的。
野史中的“花蕊夫人”
由於“傳說”比“故實”更有趣,所以坊間的傳播規律就是:“傳說”與“故實”比較,“傳說”優先。這就是為什麼關於孟昶妃子“花蕊夫人”的故事,正史不載,野史紛紜。
在種種傳播中,“傳說”被一本正經且反反覆覆徵引的例子也不少見。譬如,元明之際陶宗儀《輟耕錄》說:“蜀主孟昶納徐匡璋女,拜貴妃,別號花蕊夫人。意花不足以其色。或以為姓費氏,則誤矣。”陶氏這個說法,就來自於吳曾的《能改齋漫錄》。而吳曾,已經是南宋人物,距離孟昶一百多年。這一百年間,關於花蕊夫人的“傳說”已經有了傳播中的流變,他的“筆記小說”《能改齋漫錄》與陶谷的《清異錄》一樣,都是傳聞記錄,不同的是,陶谷的記錄來自於當代,吳曾的記錄來自於百年傳聞之流變,或就來自於《清異錄》的改編,都屬於“傳說”範疇,而不屬於“歷史”範疇。——神話、傳說、歷史,各有苑囿。
有意思的是,近代以來,討論花蕊夫人的“學術文章”,被廣泛引用的居然不是陶谷不是吳曾,而是陶宗儀。陶谷《清異錄》中花蕊夫人文字,是據前蜀王建徐妃故事改編的“筆記”,吳曾《能改齋漫錄》中花蕊夫人文字,是據流變中的“傳說”或《清異錄》而摘抄的“筆記”,陶宗儀《輟耕錄》中花蕊夫人文字,是據吳氏“筆記”再作之“筆記”。陶氏並沒有交代來源,不明就裡者,還以為陶氏自我作古,其實,這正是“傳說優先”的野史路數。讀古人“筆記”越多,就越會發現這個規律:輾轉相傳的,多是——傳說,而非故實。
陶谷不僅為人“輕險”,還特別“狡獪”(狡猾而詭計多端)。宋人王君玉《國老談苑》載一事,說陶谷到吳越國出差,生病,吳越國王派人問候,他索要了十個金鐘,事後寫詩道謝。但他是中原名流,“金鐘詩”一下子就在吳越國內流傳開來。他覺得此事不光彩,回國時,在邊境郵亭又寫了“驛站詩”讓人去傳誦。此舉目的就是試圖以此詩“掩前詩之失”。
陶谷講述的故事蘊藉而香豔,但其事不足信;吳曾講述的故事悱惻而又悲情,但其事不足信;陶宗儀講述的故事似一本正經的“考證”,但更不足信。
孟昶妃花蕊夫人最有名的故事,是那首坊間流傳甚廣的《國亡詩》(又稱《述亡國詩》)。孟昶之後近百年的宋人陳師道,在他的《後山詩話》中記錄了這個故事:“費氏,蜀之青城人,以才色入蜀宮,後主嬖之,號花蕊夫人,效王建作宮詞百首。國亡,入備後宮。太祖聞之,召使陳詩。”於是花蕊夫人吟出了那篇傳誦千古的《國亡詩》: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據《後山詩話》說,老趙聽說這詩之後,很高興,原因是:平定後蜀的周師只有幾萬人,而後蜀則有兵十四萬。花蕊夫人如此作詩,等於討好老趙。
《國亡詩》是真不錯,但現代人讀起來可能感覺韻腳彆扭,要知道此詩押的是宋代“平水韻”,屬於“上平聲”的“四支”部。“知”讀如“機”;“兒”讀如“泥”。如此,則朗朗上口。
但陳師道記錄的花蕊夫人這首詩乃是沿襲前人之作。
南宋吳曾《能改齋漫錄》說,前蜀後主王衍投降後唐,承旨作詩云:
蜀朝昏主出降時,銜璧牽羊倒系旗。二十萬人齊拱手,更無一個是男兒。
這就是花蕊夫人《國亡詩》的真實出處。
我很懷疑陳師道記錄的花蕊夫人“沿襲”前人之作是後人偽託。在各種正史中,均沒有發現趙匡胤當庭召花蕊夫人作詩的記錄。此事若為真,《宋史·太祖本紀》不當不載,若說為“太祖諱”,須知道,《宋史》乃是元人編纂——元人幹嗎要為“太祖諱”啊?沒有這個道理啊!《續資治通鑑長編》史料繁複,號稱“寧濫勿缺”,有聞必錄,更當記錄此事,但沒有記錄。故《國亡詩》很可能是好事者移花接木,將王衍故實安到花蕊夫人頭上。
清代況周頤《蕙風詞話》記載花蕊夫人一事,也順便說在這裡: 說花蕊夫人才調冠於一時,在被俘押解的途中,曾即興而作《採桑子》,就在驛站牆壁上題寫道:
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為年。馬上時時聞杜鵑。
這是半闕,據說還沒有來得及寫出下半闕,就被匆匆押解而去。
此事,幾乎八百年間沒有記錄,到了晚清,被況周頤記錄下來——誰信? 再說,孟昶在投往汴梁的一路上是得到優厚待遇的,各路驛站都在奉命遠接高迎,沒人敢怠慢他。故,這個故事只能是——民間想象。
花蕊夫人之死 關於花蕊夫人,附會到她身上的民間想象太多了,被好事文人記錄到筆記小說中,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孟昶之後七百年的清人吳任臣撰《十國春秋》記載:花蕊夫人是蜀中青城人,徐氏。後來國亡,進入宋宮。但徐氏不能忘蜀,孟昶死後,她親手畫了孟昶肖像掛在宮裡。有人問她此人是誰,答道:這是蜀中“宜子神”。
更有帶著同情花蕊夫人的後學以此證明她對孟昶的忠貞,說她內心如何豐富,痛悼自己的丈夫云云。此事一望即知其假:宮中掛孟昶像,趙匡胤會認不出?民間想象的特點就是不能自圓其說。用學界的話說就是“邏輯不自洽”。
《國亡詩》寫得是真美,但不足信;“宜子神”故事是真感人,但不足信。
關於花蕊夫人之死,也有一種荒誕的記錄。
據孟昶之後百年的宋人王鞏《聞見近錄》記載:趙匡胤和兄弟趙匡義在後苑宴射,老趙舉起“巨觥”讓光義喝酒,光義不喝,老趙還是要他喝。光義四顧庭下說:“要金城夫人親自折一枝花來,我就喝。”於是老趙命金城夫人去折花。趙光義藉機“引弓”將金城夫人射殺。爾後,“再拜而泣,抱太祖足曰:陛下方得天下,宜為社稷自重。”據說趙匡胤“飲射如故”。
金城夫人據說就是花蕊夫人。之所以要射殺花蕊夫人,按另一個宋人筆記《鐵圍山叢談》的說法是:花蕊夫人歸宋後,趙匡胤“惑之”,也即被花蕊美色所迷,而趙光義多次勸諫,趙匡胤不聽。所以將其射殺。
這故實有三處破綻:
一、不符合趙匡胤“敬畏生命”的性格邏輯。老趙一生不妄殺一人,怎麼會在心愛的美人被人射殺後“飲射如故”? 二、趙光義雖然是老趙親兄弟,而且二人感情很深,但他怎麼就敢“引弓”射殺皇妃?“金城夫人”,那是有“名分”的人物啊! 三、這麼大一場變故,而且又是“宋太宗”所為,在後來的《太祖實錄》中為何不見記載?就說太宗“篡改”《實錄》,最不應“篡改”的就是這事啊! 至於各種史料“失記”,就更是解釋不清的事了。
我以為此事子虛烏有。
更有一奇書《燼餘錄》。此書據稱在南宋時已有,但七百年間不見著錄,最後到大清光緒年間,世人才第一次目睹它的出版。此書記載,說宋太宗盛稱花蕊夫人之美。孟昶死,花蕊夫人進入趙匡胤後宮,“有盛寵”。等到太祖病重時,太宗呼之,太祖不應。於是太宗“乘間挑費氏”,乘太祖不注意時,挑逗費氏。傳說中的花蕊夫人,或姓徐,或姓費,《燼餘錄》選擇了“費氏”。太宗調戲費氏時,太祖醒覺,然後氣得起來抓起玉斧斫地。據說,“皇后、太子至”而太祖已經進入彌留狀態。又說“太宗惶遽歸邸。翌夕,太祖崩”。太宗趙光義嚇得慌忙趕快回到自己府邸。第二天晚上,太祖病逝。
這個記載不但人物對不上號(太子根本就不在皇宮),事件也不對(皇后來時,太宗從府邸趕來皇宮)。最重要的:沒有任何記錄說趙匡胤冊立了花蕊夫人。如有冊立,必有記錄——而記錄為零。
順便說幾句,在歷代王朝中,趙匡胤的後宮可能是人數最少的。據《宋會要輯稿·崇儒》“帝治出宮人”條記載,開寶五年五月十六日,因為久雨,太祖對宰相說:“霖雨成災,是不是政制有缺失導致上天示警呢?哪裡有缺失呢?朕恐宮掖中女子有所幽閉。”他認為宮中女子太多,得不到婚嫁,有人因懷春而鬱悶。如此,就是政制的缺失。“天人感應”學說,可能有“怪力亂神”的傾向,不一定是孔子儒學的方向展開,但它具有“天道制衡權力”的意味,是歷代君王不敢無視的現象,也是歷代賢相用來批評、監督、糾正君王的思想工具。老趙對天道有敬畏。於是讓人“遍籍後宮”,對後宮做一次徹底的人口普查。總數是二百八十餘人。然後,老趙下詔:願意出宮歸家者可以說真話。當時統計,有五十多人,願意出宮。老趙賜給她們白金、帷帳,遣還其家。趙普等人知道後,“鹹稱萬歲”,認為老趙做得對。
信天道、畏天命的老趙,收納花蕊夫人?我不信。
趙光義射殺花蕊夫人,彷彿警惕“紅顏禍水”,大義凜然,但事不足信;趙光義調戲花蕊夫人,很像是一代情種的風流記錄,但事也不足信。
一首難得的“豔詞”
孟昶有才,曾有一首跟花蕊夫人相關的詞,江湖流傳甚廣,但與上述種種相類,也是問題重重。
據說孟昶怕熱,每遇炎暑便要哮喘。於是在宮中摩河池上建水晶宮殿避暑。大殿很少磚石,多用楠木沉香,珊瑚窗,碧玉門,琉璃牆。殿內高掛明月珠,池畔花木蔥蘢。盛夏夜,水晶宮裡設鮫綃帳、青玉枕,又有冰簟、羅衾,諸如此類。孟昶就在這裡與花蕊夫人夜夜逍遙。
有一次花蕊夫人要孟昶填詞,說是願意按照曲譜吟詠。孟昶遂作《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
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一作倚)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
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
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詞很美,但作者不是孟昶而是大宋才子蘇軾。
近人唐圭璋《宋詞紀事》引宋張邦基《墨莊漫錄》說此事,略如下:
東坡作長短句《洞仙歌》所謂“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者,公自敘雲:“予幼時見一老尼,年九十餘,能言孟蜀主時事,雲:蜀主嘗與花蕊夫人夜起,納涼於摩訶池上,作《洞仙歌令》。老尼能歌之。予今但記其首兩句,乃為足之。”……予友陳興祖德昭雲:“頃見一詩話……全載孟蜀主一詩:‘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簾間明月獨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三更庭院悄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雲東坡少年遇美人,喜《洞仙歌》,又邂逅處景色暗相似,故櫽括稍協律以贈之也。予以謂此說近之。”據此乃詩耳,而東坡自敘乃雲是《洞仙歌令》,蓋公以此敘自晦耳。《洞仙歌》腔出近世,五代及國初,未之有也。
弄懂這段話,有幾個要點。
一、《洞仙歌》是“近世”所見。《墨莊漫錄》作者張邦基是靖康年間人物,他所謂“近世”已經距離孟昶至少一百年過去了。蘇軾的活動時期,距離五代、宋初也有近百年時間,故,《洞仙歌》不大可能是孟昶所作。
二、孟昶原詩可能只有“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兩句,也可能是一首七言古體(不是近體,即不是七言律)詩。但這些詩是寫給花蕊夫人的,還是寫給別人的,很難說。
三、《洞仙歌》乃是蘇軾的“櫽括體”。所謂“櫽栝”,乃是流行於宋代以後的一種概括並改寫的文學體裁,一般用詩詞、散曲,概括、改寫前人的詩文。事實上就是原作的藝術翻版、再創作。《洞仙歌》就是對孟昶詩作的“櫽栝”。
四、蘇軾之所以“櫽栝”孟詩,其實是藉以“自晦”,也即自我隱藏並有所寄託。真相很可能是:蘇軾少年時與某美人相愛,當時場景與孟昶詩中描摹很相近,於是“櫽栝”之,詩贈美人。但才子風流,在大宋並不受人多少詬病,蘇軾不肯明言,其間難言的隱情也可以約略考見。
五、至於“老尼”,不過是蘇軾虛構的一個人物而已。
《洞仙歌》越讀越有味道,納入中國詩歌史中,也是一首難得的“豔詞”,但不足信。老尼傳花蕊夫人故事,真有滄桑感,讓人聽後對人世浮沉的變異感慨良多,但故事不足信。
與花蕊夫人相關的“傳說”講述,那一篇篇故事,花間波瀾,令人驚豔。故事中寄託的那種家國之恨、男女離愁,文筆間那種旖旎纏綿、萬千風情,都是文學史中註定傳誦久遠的經典。那些講述者,雖然不必是史家之良才,但卻是文人之能手。“傳說”的創作、傳聞和流變,自有其別樣價值。
一個驚豔的傳說 文學,不是歷史。
此事之真相,我猜測就是陶谷“記錄”之後的“傳奇流變”。陶谷第一個講述“花蕊夫人是孟昶妃”,啟開後來者一撥又一撥的講述。現在看得到:這類講述都在無意或有意地“黑”趙匡胤。如果講述“陰謀論”,我甚至懷疑,很可能是陶谷佈下了這個“陰謀”。他有意將王建妃的故事講述為孟昶妃的故事,將這個故事夾雜在《清異錄》的種種傳聞故事中(內中甚至還有表彰老趙的段子),用來啟發後人的想象。史稱陶谷“狡獪”,他一生怨恨趙匡胤,是很有可能在私家著述中暗藏了這類“狡獪”,編派老趙的。在他的編派之後,於是,有了民俗學性質的想象:孟昶投降了,花蕊夫人呢?後來的故事呢?於是,民俗學的傳播邏輯開始呈現,一個口口相傳的鏈條出現了——
孟昶投降;
花蕊夫人與孟昶一起到汴梁;
從成都到開封,路上插入了驛站題詩的段子;
到了大殿,插入了《國亡詩》的段子;
花蕊夫人被充入後宮,插入了“宜子神”的段子;
最後要“安排”紅顏薄命的故事,插入趙光義與花蕊夫人的風流段子或一箭斃命的段子;
甚至插入燭影斧聲的段子; ……
於是,在這類奇異想象中,趙匡胤成了納娶戰敗國君王妃子的好色之徒。
我願意在這裡趁機說說我的史學觀。
講述歷史,固然不妨引用“傳說”(我的《趙匡胤時間》就引用了很多與“傳說”相關的“故實”),但除了矚目於其人類學意義之外,還須別有寄託。趙匡胤時代的神話與傳說比比皆是,其中一些故事明顯帶有(有意無意)“陰毒”老趙的企圖。我辛辛苦苦又樂此不疲寫作《趙匡胤時間》時,很在意歷史哲學家科林伍德在《歷史的觀念》中的告誡: 思想史,並且因此一切歷史,都是在歷史學家自己的心靈中重演過去的思想。
歷史學的目的,不是重建或還原歷史現場(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或給出所謂“客觀的”“真實的”歷史事實(也同樣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過去的永存性就活動在現在之中”。按照科氏意見,“歷史學是‘為了’人類的自我認識。”而這種“自我認識”需要“現在的”(當下的)歷史學家的自我介入。
修昔底德、蒙森、奧佩曼都曾在他們的“現在”時態寫過凱撒,但他們筆下的凱撒不是同一個面目,元脫脫、蔡東藩、李逸侯都曾在他們的“現在”時態寫過趙匡胤,但他們筆下的趙匡胤也不是同一個面目。那種講述謀殺孟昶是要得到花蕊夫人的趙匡胤,與我筆下的趙匡胤,也不是同一個面目,甚至,是不同的人物。當我在“自己的心靈中重演過去的思想”時,我發現了趙匡胤的磊落。
科林伍德還引用席勒的名言“世界歷史就是世界法庭”,以此來告誡歷史學家要介入歷史“重行思想”,在自我的思想中重新審判過去。這類“批判性思維”的法官只能是講述者自己。
當然,就像科林伍德說過的那樣:
歷史學家們都會同意歷史學的程式或方法根本上就在於解釋證據。
我的讀者都會看到:我正在“解釋證據”,並在“解釋證據”之後,給出了不同的結論性意見——
花蕊夫人,一個驚豔的傳說。她很可能並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