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大宋帝國三百年趙匡胤時間(中)》(7)
大宋帝國三百年(共5冊) 金綱 加書籤 章節報錯
柒 出師未捷身先死
回到京師,大帝柴榮就帶著病軀下詔,宣佈了他那個艱難的決定:免去張永德的官職,趙匡胤則由原先的義成軍(今河南滑縣)節度使改為忠武軍節度使,由檢校太保改為檢校太傅,由殿前都指揮使改為殿前都點檢。
就在這一時刻,歷史出現了拐點。
《宋刑統》震爍古今
公元957年夏到公元959年冬,兩年多的時間裡,周世宗柴榮做了三件大事:
一、完善帝國管理制度; 二、平定江北淮南全境; 三、恢復燕雲關南之地。
三件大事做完,大帝柴榮還有更多大事要做,但是上蒼沒有給他更多時間。
柴榮下詔修繕永福殿,命宦官孫延希監督工程。但是當柴榮到修繕場所,看到農民工們在使用木片削成的勺子吃飯,而飯菜都盛在瓦片中時,大怒,當即將孫延希推往街市正法。從此改善了農民工的待遇。
帝國管理制度中,柴榮首先想到的是“法制”。
但他用法嚴峻。
早年,柴榮在後漢時,做一個禁衛軍的將軍,曾經到一個縣城去玩,當地的縣令正在聚眾賭博,沒有接見柴榮。柴榮從此心裡有了怨恨。等到柴榮踐祚,這個縣令跟部下某人犯了聚斂罪,以權謀私,在民間搜刮了幾百匹布帛。宰相範質主持審理後,將這事草擬了一個處理意見上奏。
柴榮一見,是這個混蛋,就動了氣,對範質說:“親民之官,贓狀狼藉,法當處死。”
管理地方的縣令父母官,貪贓之狀如此惡劣,按法當處死。
範質回奏道:“做官搜刮聚斂,有罪;但是僅僅是搜斂,雖然數量不少,但按律法,還沒有到死罪那一條。”
柴榮大怒,厲聲道:“法者,自古以來為帝王所創制,其根本,就是用來防備奸邪。朕立法殺這兩個贓吏,算不上酷刑!”
範質又回道:“陛下真要殺他,就殺。但是如果將二人案移送政事部門,我這個宰相是不簽署的。”
柴榮氣稍平,最後還是饒了這個縣令一條命。但柴榮從此知道法令中僅僅搜斂還夠不上死罪,不免心有不甘。於是下令:“今後再有犯搜刮聚斂之罪的人,加一條‘枉法’,以‘枉法’論!”
範質於是奉詔,在後來主持《刑統》工作時,補充了一條“強率斂入,己並同枉法者”,做官以權力搜刮聚斂,中飽私囊,按“枉法”處理。
範質曾歷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大宋六朝,除了後梁之外,五朝為官,其中後周、大宋兩朝為相。
範質幼時聰明好學,據說九歲能詩文,十三歲讀《詩經》,十四歲即招生收徒。五代後唐長興四年考中進士,開始出仕。後周太祖自鄴起兵,進取京城時,範質避亂,藏匿民間。時當酷暑,範質一日坐於封丘巷茶肆之中,搖扇吃茶。手中的扇子有兩行字:“大暑去酷吏,清風來故人。”
正搖著扇子,忽然有一人走上前來,範質看時,只覺得這人貌甚怪陋,他對範質作揖說:“世之酷吏冤獄,何止大暑?相公他日當深究此弊。”
世上的酷吏冤獄,大暑如何能比?相公他日應深研這類案例。
說罷,還把範質的扇子帶走了。
範質悵惘很久,不懂啥意思。後來他來到火神廟後門,見一土木短鬼泥塑,很像茶肆所見怪陋之人,有趣的是,那把扇子也在這個土偶手中。範質不免驚異。但此事之後,範質從此關心刑法。到他在後周做官時,就與名相竇儀等人一起,參與主持制定了大名鼎鼎的《刑統》。顯德四年,公元967年,柴榮又下詔,認為範質、竇儀主持制定的《刑統》初稿,集中了五代以來的律令,文辭古奧,難於知曉,格式、敕令等,又繁雜不一,於是又命御史知雜事(略相當於御史府中的輪值主席)張湜等人,對律法諸條做出註釋。範質等人又對此做了評定。後來通行的《刑統》,就是範質、竇儀、張湜等人斟酌修訂的文字。
此事不可小瞧。《刑統》即《大周刑統》,直接承接《唐律疏議》以來訴諸公正主題的司法精神,是中國文明史至為重要的一部文獻。範質歷五代終始,知道天下最後一定有一個歸宿,他當初選擇後周時期來主持《刑統》,其深意在於寄希望於邦國政治之展開,應由法制推演。這相當於“制禮作樂”之後的文明深化。範質期待中的聖賢願景是禮樂與刑法的合流。
958年秋天,《大周刑統》定稿,下詔頒行。
在後來的日子裡,大宋帝國接納了這個思想,增刪損益之後,有了震爍古今的《宋刑統》。
範質等參與制定《大周刑統》的重要性在於:從此以後,即使是出於帝王意願的判案處理意見,也要遵循律法,不得逾越過當或隨意赦免。
過去做官,有“當贖之法”,意思是做官的犯了法,依據他的品級可以贖罪豁免或從輕處理。但是哪一品級的官員可以有此待遇,歷來不統一,因此就有了“臨事議制”,等於還是帝王或法官的“自由心裁”。這個制度,在石敬瑭時代開始有制度性規定,譬如,有品級的官員按品級“當贖”;無品級散官,或有功的將校,按九品制度“當贖”;但只是“徒罪”以上可以考慮“當贖”,“杖罪”以下,依照罰例,不適用“當贖”法,等。到柴榮時代,《刑統》明確規定: 今後官員定罪,有品級的按照品級適用“當贖”法;其他,諸道行軍司馬、節度副使、副留守,尚未確定品級的,準從五品官例適用“當贖”法;
諸道判官、防禦、團練副使,準從六品官例;
節度使掌書記、團練判官、兩蕃營田使、判官,準從七品官例;
諸道推巡及軍事判官,準從八品官例;
諸軍將校內諸司使、使副、供奉、殿直,臨時奏聽敕旨。
這個意見就法律的整合系統而言,不是公平的,因為它沒有體現“法律平等”理念,不僅官員與士庶不平等,即使在官員內部也是不平等的。如有的官員,“諸軍將校內諸司使”等,無品階官員,就不能享用“當贖”之法,而要“臨時奏聽敕旨”,臨時接受皇上或政事堂的處理意見。但它的意義在於:程式的公正。舉例來說,諸道的一個團練副使,如果犯罪,就必須按照“從六品官例”來適用“當贖”法。皇上如果心血來潮,說不按照“從六品官例”而按照“從五品官例”或“從七品官例”等等適用“當贖”法,就不可以。
史稱《刑統》頒佈之後,“由是內外品官當贖之法,始有定製焉”,從此以後,朝廷內外諸品階的官員適用“當贖”之法,開始有了明確的法律制度規定。
範質“守正不回”,遵守法令,不放棄自己的意見,為大周帝國的司法公正奠定了一點基礎。
翰林學士竇儀,曾有過錯,惹惱了世宗柴榮,要將其斬首。範質知道後,多次苦諫,說竇儀罪不該死,柴榮最終赦免了竇儀。
竇儼治國六薦 柴榮雖然有獨斷裁判的帝王之惡,但他世天下之志甚為宏闊,也關心帝國的制度建設。
他曾夜裡讀書,見唐代元稹的《均田圖》,慨然嘆道:“這真是天下大治的根本啊!王者之政應自此開始。”
於是下詔頒其圖法,使吏民都能習知,準備一年後,大均天下之田。
說到“均田”,一般以為是“平均田地”,其實不是。
均田,作為一項農業政策,從北魏到唐中期,都有實行。它的原則是:“計口授田”。也即將無主的土地按人口多寡分給農民耕作。這些土地為“國有制”,但其中又有“桑田”(也稱“永業田”)和“露田”(也稱“口分田”)之分。“桑田”可由耕種者繼承,事實上已經轉化為私田;但“露田”則在耕種者年老或死亡後,由國家收回,重新分配。
北魏以後,人口變遷很大,流離失所者甚眾,無主土地很多荒蕪。國家將這些土地重新登記,分配給無土地者重新耕種,這應該算是一種德政。“均田制”下,所有人都有權利獲得重新分配的土地,但所有人都有據得到的土地納租稅、服徭役的責任和義務。因此,這又是庶民與國家互相得利的政制。
“計口授田”,按家庭人口數量分配新的土地,唐時規定,十八歲以上的丁男、中男(不包括老人),每人可獲“露田”八十畝,“桑田”二十畝。“露田”也即“口分田”不可買賣,“桑田”也即“永業田”則規定,遷徙及貧無以葬者,可以出賣。貴族官員所獲“永業田”可以買賣。
“均田制”值得重視的是:所有有主的田地,不得剝奪,也不得“均田”。這樣,傳統的土地私有制度,並沒有遭遇破壞。而重新分配的“永業田”也在一定條件下屬於私人所有,所以,“均田制”,事實上是土地公有和私有並存的一種土地政策。在帝制時代,甚至在民主時代,這樣的“均田制”,也有它的合理性和正當性,是有道邦國的土地文明制度。
這種制度,在中唐以後,遭遇破壞。所以周世宗看到元稹的《均田圖》決計要恢復,實現他的王道理想。
周世宗留意農事、關心農業,後來還詔令左散騎常侍艾潁等三十四人分別視察各州,按土地多少均衡確定田租。他曾經要人用木頭刻成耕田的農夫、養蠶的農婦,安置在宮殿庭院中,提醒自己不忘“治本於農,務茲稼穡”。
在完善帝國管理方向上,竇儀的兄弟、中書舍人竇儼上疏,提出六條政制意見,應該是大周帝國比較重要的制度和理念的建構,柴榮全部接納。
竇儼的六條意見是——
一、請令有司討論古今禮儀,作《大周通禮》。
二、考正鐘律,作《大周正樂》。
正朔帝國的合理性、合法性、正當性,很大程度上要依靠“制禮作樂”而完成。以上兩條,猶如後世現代國家制定國歌、國旗、國徽,確定幹部品級制度和責任、權利規定。
三、職官績效考核的國家政制建設。
包括官員級別與俸祿的掛鉤,猶如後世不同幹部享用不同級別工資和待遇一樣。除此之外,竇儼在此還提出了用人和舉薦的制度建構思想。這一番職官考核制度,為後來大宋王朝所沿用。竇儼說:
為政之本,莫大於擇人;擇人之重,莫先於宰相。自從唐末年以來,輕易賜爵封官,初任輔弼,即兼三公、僕射之官。故很多人在未得職位時,就將心思放在追逐官位之上,得到職位後,就以沉默自保為事,只想著怎麼解離線要費力之政務,守住位高權重之官職,逍遙於林亭之中,保全宗族的平安。臣請求即日令宰相至尚書省三品以下,中書省及門下省給事中、中書舍人以上,各自薦舉所知人材——若陛下素知其人賢能,自可提拔任用;若不清楚,暫以原來官位主持政事。一年之間,考察其業績,若真能勝任,原來的官位已經很高,就正式授予平章事;若原來官位不高,就再加提升,代理主持政事照舊。若不稱職,就罷免處理政事的資格,追究薦舉者責任。此外,朝官班次行列之中,有名額無職責者佔了大半,請衡量他們的才器,授官外任,在地方政務中試用,回京後按原職登入敘用,考察政績,提拔能者,貶黜無能者。
這個意見極為重要,它直接與國家的組織路線相關聯。後來大宋帝國的“冗官”現象,就是職官績效考核制度疏略的結果。
四、弭盜與地方自治。
讓盜賊自己相互舉告,將被告發者財產的一半賞給告發者;或有親戚替他自首,就判處其黨徒同夥而赦免自首者。這樣,盜賊就不能聚集了。另外,新鄭鄉村自組織為“義營”,分設將佐,一戶為盜,連累一村,一戶遇盜,罪其一將。每有盜賊發生,就擊鼓舉火,丁壯雲集,盜少民多,盜賊便沒有能漏網的。如此鄰縣盜賊充斥而新鄭全境獨清。請求下令其他州縣都仿效新鄭,這也是阻止盜賊的一個辦法。
此法雖然嚴苛,但在盜賊蜂起之際,也不失為一個地方靖安的策略。更重要的是,這個辦法是新鄭鄉民在“鄉約”條件下的地方自治自保,“義營”而得到官方首肯和推廣,應該是傳統中國“治安”史上的重要經驗。
五、勸農與藏富於民。
歷朝以來,多次下詔,說聽憑農民在私田以外多種廣耕,只納舊稅。但等到農民已經種上新田,有關部門就丈量實有田畝而增稅。所以農民都因疑懼而不再開闢新田,這樣就讓更多無主田地成為荒地。臣以為實行政令之先決條件,沒有比誠實信用更重要的,如果信用顯著,田地會不斷擴大,糧食就不斷增多,糧食增多藏在農民那裡就如同藏在官府一樣啊。
這一番話,要義是“勸農”,核心是“誠信”,措施是“藏富於民”。民無信不立,正是儒學最重要的“平天下”價值觀之一。竇儼有此議論,世宗“覽而善之”,證明後周時代已經具備有道邦國的大義。這些,正是趙匡胤需要學習的地方——而老趙在後來的日子裡,做得比柴榮更出色。
六、關於平淮南。
世宗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裡,雖然攻陷了壽州等江淮之地,但還沒有取得淮南全境,因此,動兵還在醞釀中。竇儼有識於此,在這一篇上書中,還專門談到了以後江淮用兵的一個基本意見:“行之貴速”。他說: 陛下南征江淮,一舉而得八州,再駕而平壽春,威靈所加,前無強敵。今以眾擊寡,以治伐亂,勢無不克,但行之貴速,則唐民可免更多俘獲流血之災,周民可免更多轉運輸送之苦矣。
行動上要快,不要頓,不要拖,這樣,於南唐、大周之士庶都可以免去更多苦難。戰爭雖必不可免,但集中力量儘快解決,不要像兩年前下壽州那樣,曠日持久,給人民帶來長久痛苦。他想到的是戰爭中的國計民生、黎庶苦難。
竇儼的所有這些意見,涉及傳統治國平天下的“禮、樂、政、刑、勸農、經武”六大方向。其中“禮、樂”,是傳統有道邦國不斷講述的儒學理念。展開來講述“禮樂”,會非常“枯燥”,但這兩個東西的大義其實就是四個字:“節制、當位”,而且主要針對君王公侯和讀書人而言。傳統儒學之訴諸“節制”與“當位”的“中道”思想,不僅僅是一種修身治國的方法論,也是修身治國的價值觀。這種價值觀,由儒學來講述,意在令君王公侯,以及讀書人,在秩序規則下,認清自己的“角色化”存在,不要逾越“角色規定”——是君王,不要做臣下的事;反之亦然;是父親,不要做兒女的事,反之亦然。而逾越了“角色化”存在,就背離了以“節制”與“當位”為主訴求的“禮樂”大防。對君王公侯,以及讀書人,看好自己的思想資源和精神資源,就是傳統中的種種“禮樂”講述。
“竇六條”,含有傳統中國堯舜以來的道義與法統,是中原政制的價值推演。它也成為以後大宋帝國的政制制度和理念的來源之一。
在五代亂世,有此正見,且為世宗所接納,已經預示了天下大亂之後,人心思治的大趨勢。這些正見,彷彿在為大宋王朝的出現預作鋪墊。
公元957年冬十月,後周開始設立“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經學優深可為師法、詳閒吏理達於教化”諸科,以此薦舉人才。《資治通鑑》胡三省解釋說:這就是所謂“制舉”,也即臨時設定的考試科目。當時下詔告知天下應試者,不限以前資格、現任職官,道士僧徒、庶民百姓,都可以應詔。考生所在州府,要依每年貢舉人式例,有合格者,送往尚書吏部。考題為策論三道,共三千字以上,當日取文理俱優者,如人物聰明俊秀,就可解送吏部,來年十月集京師。即使已經做了朝官的,也可以上表自我推薦。
此事可以考見大周對人才的渴求。
這些事前後準備了不到一年時間,文治初見成效。
周世宗也曾於戎馬倥傯國家建設之餘,弄弄詩詞歌賦之類,有時也頗得意,就拿了自己寫的詩歌向學士竇儼顯擺,並問:“朕這詩,可向外宣佈否?”竇儼看後說:“詩,是專門之學。如果下決心精心學習,那就妨礙國家機務;如果不能精心切磋,恐怕又不能盡善。”一番話,說動柴榮,史稱“世宗解其意,遂不作詩”,世宗明白了竇儼的意思(那詩寫得還不夠好,沒有天分),從此以後,不再作詩。
第三次御駕親征
壽州雖然攻克,但淮南全境還沒有平定,而契丹陰影還在。
後周朝廷得到一個好一點的訊息:北漢麟州刺史楊重訓率城投降。世宗馬上任命他為麟州防禦使,以示鼓勵。但一年來,北邊不斷有契丹與北漢異動的訊息,雖然沒有大的邊警,但誰也不敢掉以輕心。而要解決契丹問題,必先解決江淮問題。“先南後北”,這是王樸《平邊策》的基本意見,周世宗柴榮認同這個意見。於是,淮南必在平定規劃之中。
京師百萬人眾,糧草需要漕運解決。趁著枯水期,世宗下詔疏通汴水,使之流入五丈河,從此齊、魯漕運船可以直達汴梁。
京師的問題解決了。世宗又任命樞密副使、戶部侍郎王樸為檢校太保,代理樞密使。同時任命趙匡胤為義成(今河南滑縣)節度使。隨後,又以王樸為東京留守,准許他據實際情況便宜從事;以三司使張美代理大內都點檢,管理宮禁諸事。一切安排妥當,柴榮開始了第三次御駕親征,兵鋒直指淮南。
公元957年冬十一月,又是一個淮河的枯水季節,柴榮大軍到達治所在渦口的鎮淮軍(今安徽懷遠),第二天五更時,渡過淮河,隨後,抵達南唐轄區濠州(今安徽鳳陽)城西。
濠州東北十八里有一開闊的河灘,唐軍在河灘上設定柵欄,四周環水據以固守,認為周師不可能從此地過河。
世宗見狀,親自指揮,命甲士數百人,乘駱駝涉水,趙匡胤則率騎兵跟進,短兵相接,很快拔取河灘營柵。
李重進則率軍破濠州南關城。
次日,柴榮親自率軍來攻濠州。
大將王審琦輕取南唐水寨。
唐軍在城北面屯戰船數百艘,又在淮水中豎立巨大的木頭遲滯周師。世宗命水軍進攻,拔掉巨木,焚戰船七十餘艘,斬首兩千多級。濠州的附屬堡壘羊馬城,一面靠水,三面築牆,也被周師攻破。
濠州城內人心震恐。
夜晚,南唐濠州團練使郭廷謂給周世宗上表說:“臣家在江南,今若馬上投降,恐被唐人誅滅全族,請求先遣使者到金陵請命,然後出城投降。”
世宗答應了他。幾天後,世宗聽說南唐有數百艘戰船來到渙水(淮河支流)東面,準備救援濠州,便夜晚派出周師,親自率領水陸進攻。在洞口(今安徽五河縣東,渙水入口)大敗唐軍,斬首五千餘級,俘獲兩千餘人。周師乘勝擊鼓東行,所到之處皆被攻克。
兩天後,到達泗州(今江蘇盱眙,淮河北岸)城下。
趙匡胤先攻城南,燒城門,破水寨。城外的月城(與主城連在一起,半月形)也被攻破。
柴榮戎裝登上月城門樓,親督將士攻取內城。
這期間,北漢有事。北漢主劉承鈞自從即位以來,忙於安定境內,沒有對外攻略。當月,契丹聞聽柴榮南下,即派遣大同節度使、侍中崔勳領兵來會北漢軍隊,擬共同入侵後周。劉承鈞派忠武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存瓌領兵與契丹會合,南下犯潞州。但到達城下後,見周師李筠防固甚嚴,不戰而回。北漢主知道契丹並不死拼,實在靠不住,但不敢立即與之斷交,便贈送給崔勳豐厚禮物遣還。
契丹與北漢聯軍返回的訊息傳到周師大營時,唐泗州守將範再遇舉城投降。世宗以範再遇為宿州團練使。這時,泗州城外的農民都已經進入城中,世宗就戒令軍中出外砍柴的人不要踐踏民田,城中的農民聽後非常感動、高興,爭著來獻糧草。泗州降後,周師無一士卒敢擅入城內。五代以來,破城之後,動輒剽掠的積習,在柴榮這裡得到遏制。
又有情報:唐軍戰船幾百艘,從洞口退往清口(今江蘇淮陰市西南)。
世宗置身後的濠州於不顧,令全軍東進。他親率步騎從淮水北岸挺進,趙匡胤則率步騎兵從淮水南岸挺進,其餘眾將率水軍從淮水中流挺進,三軍共同追擊唐軍。我能想象,汗水在冬季寒冷空氣的蒸騰中,合著飛揚的塵土,在將士們的臉上,凝結為鬼臉般的圖案。
當時淮水之濱久無行人,蘆葦茂密如織,到處都是泥淖溝塹,但周師士氣正盛,在冰冷的泥水中跋涉前行,都很樂觀,似乎忘卻了疲勞。
兩天後,周師追上唐軍,且戰且行,金鼓之聲傳聞數十里。
又過了一天,到達楚州西北,再敗唐軍。
唐軍有沿淮水向東而下的,世宗率兵親自追趕,趙匡胤擔任前鋒,行軍六十里,擒獲南唐保義節度使(保義軍在陝北,此為虛職)、濠、泗、楚、海四州都應援使陳承昭,這才返回楚州城下。所獲戰船除去燒燬沉沒的不算,共得三百餘艘,俘獲降卒七千餘人,斬殺淹死者不計其數。南唐淮上水軍至此全部被殲。
郭廷謂派遣的使者從金陵回來了,告知南唐李璟不能來救援濠州。郭廷謂更知濠州不能守,於是命錄事參軍鄱陽人李延鄒起草降表。李延鄒認為應該有忠義之氣,不可投降。
郭廷謂用刀劍相逼。李延鄒將筆擲於地下,凜然道:“大丈夫終不負國為叛臣作降表!”
郭廷謂將其斬首,舉濠州投降。周師得到兵員萬人,糧數萬斛。世宗嘉勉郭廷謂,為濠州防禦使。
唐主李璟知道訊息後,賞賜了李延鄒的兒子。
周世宗從淮北過河,到楚州(今江蘇淮安)城西北紮營。
各地捷報傳來,南唐守軍紛紛投降。
周師也攻克了楚州的月城。但在攻楚州大城時,遇到了堅決的抵抗,形勢很像當年打壽州。
幾天後,世宗在行營接見了南唐降將郭廷謂,對他說:“朕自南征以來,江南諸將敗亡相繼。去年五月,只有卿能斷渦口浮橋,破我定遠大寨(今屬安徽,在滁州西),已經足以報國了。濠州小城,即使讓李璟親自來守,他能守得住嗎?你來歸附大周,免去多少流血!”
於是命令郭廷謂帶領濠州兵攻天長(在安徽)。
事實上,這位郭廷謂將軍在守衛濠州時,已經連續多次“重創”周師。周師曾在渦口建造浮橋,郭廷謂知道這是重要的戰略據點,於是乘輕舟,將士銜枚而進,燒燬了浮橋,周師死傷甚眾。此舉嚴重遲滯了周師的進軍速度。他還派遣唐兵裝扮成商人去偵察定遠大寨的虛實,招募鄉兵大破周師。守衛濠州時,也多次在重圍中派出精銳襲擊周師,先後殺傷不計其數。他已經盡力。柴榮能放他一馬,也有惜才的意思在。
此前的壽州之戰,周師撤退後,揚州曾經又被唐軍佔據。這一次世宗又派遣騎兵數百趨揚州。到達高郵時,揚州守軍將城裡官府民居全部焚燬,驅趕揚州士庶渡江南去。幾天後,周師進入揚州,城中只剩下十幾個殘疾人而已。
泰州曾經被後周攻克,後來又被南唐奪去。現在有情報來說泰州沒有防務,世宗派出步騎襲擊,幾天後,拔泰州。
南唐派往契丹的使者陳處堯,並沒有請來契丹兵對南唐的支援。他又請求到北漢太原城去遊玩,劉承鈞招待了他。但他在北還到契丹後不久,死於契丹。自從清風驛事件之後,契丹對南唐有了更深的戒備。
唐主李璟自削帝號 顯德五年,公元958年的正月。南唐改元中興。
周世宗再以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權揚州軍府事。
周世宗想率戰艦從淮河進入長江。淮河與長江間有條運河名邗溝,邗溝與淮河銜接處有水閘名北神堰,此地多年被南唐棄之,不令江、淮相通,已經淤泥壅塞,船不得進入邗溝。於是有人提議可以開挖楚州西北的鸛水來連線淮河與邗溝。柴榮派出工程技術人員前去勘探。得到的訊息是:這裡地形不便,匡算下來,費工費時,活兒不好乾。柴榮親自去看,然後提出規劃,如此這般,併發當地民夫前來疏通河道,十天就完工了,沒有花費多少工時。鉅艦數百艘皆由此通達到長江。唐人見到邗溝來船,大吃一驚,史稱“以為神”。
泰州附近的靜海軍,也被周師攻克,從此,後周與吳越開始邊境相接。此前,周世宗曾遣左諫議大夫尹日就等出使吳越,臨行時對他們說:“卿等這次赴吳越,走海路,但是等你們回來時,淮南已平,就可以走陸路啦!”現在,這個預言實現。這是多少年來,中原地區與吳越第一次陸路相連。
周師攻楚州,已經超過四十天。南唐楚州防禦使張彥卿像劉仁贍一樣,釘子一般固守不動。
柴榮想起竇儼“兵貴神速”的意見,於是做了戰爭動員令,正月二十三日這一天,柴榮監督諸將攻城,當晚就屯駐城下。
楚州守軍只有千餘人,畢竟寡不敵眾,兩天後,周師入城。
張彥卿與都監鄭昭業,仍率眾拒戰,由城門、城樓戰鬥到街巷、官衙;由街巷、官衙戰鬥到府邸、廳堂。張彥卿所率親兵,刀劍捲刃、槍戟盡失、箭矢全光,張彥卿等人便將廳房中折迭的繩床拿起來,劈開床腿,繼續戰鬥。
張彥卿所部千餘人,全部戰死,無一人降。
柴榮盛怒之下,下了屠城令。這是柴榮生平最大的一樁罪惡。
南唐更多的州府紛紛向周師投降。
三月,南唐大赦,又改元交泰。
周世宗前往迎鑾鎮(今江蘇儀徵),屢次到達長江渡口,遣水軍攻擊南唐軍隊。泰州東南的江中沙洲,屯有南唐數百艘戰艦,將要趕赴入海口,從海上扼守通往蘇州、杭州的水路,世宗便派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釗帶領步兵、騎兵,右神武統軍宋延渥帶領水軍,沿江而下,與南唐長江水軍決戰。幾天後,世宗得到慕容延釗奏報:大敗南唐軍。
隨後,世宗再派李重進率軍赴廬州(今安徽合肥)。
周世宗到達長江的訊息,讓李璟感到了切實的危機。他擔心周師南下圍攻金陵,但又恥於貶降帝號稱臣,於是遣兵部侍郎陳覺奉持表章,請求傳位給太子李弘冀,由他來聽從後周的安排。時淮南只有廬州、舒州、蘄州、黃州還在南唐控制之下。陳覺到達迎鑾鎮,看到周師之盛,知道江淮間大勢已去,於是向世宗稟報,請求派人渡江拿取表章,進獻周師尚未攻克的四州土地,願意從此劃江為界,以此請求休戰,辭旨甚為淒涼悲哀。
世宗對他說:“朕興師只取江北之地。你的君主如能率國歸附,朕復何求!”
陳覺叩謝,請求派他的屬官劉承遇前往金陵。
世宗同意,並請他轉給南唐主李璟書信一封,內中說:“皇帝恭問江南國主”,這是表示“慰納”。
唐主李璟得報後,再遣劉承遇奉表,自削帝號,稱“唐國主”,並請獻江北四州,願歲輸貢物十萬。後來,南唐主又為了避後周太祖郭威的高祖父郭璟的名諱,將“李璟”改名為“李景”。並正式下令取消帝號,只稱國主,原有的天子儀仗規制等,都降格貶損,取消交泰年號,改用後周顯德年號,並用後周曆法,這些,都向太廟做了報告。
當初,馮延巳屢屢用奪取中原的大言慫恿李璟,他曾經嘲笑南唐烈祖李昪不敢用兵是“齷齪”,是“田舍翁”,而李璟敢於用兵,才是“英主”。現在說起後周來,則一口一個“大朝”。
早年,南唐大臣常夢錫曾經批評馮延巳等人浮誕、不可信,李璟不聽。常夢錫就說:“奸言似忠,陛下不悟,國必亡矣!”等到南唐臣服於後周,常夢錫再聽到馮延巳等人“大朝”的言論,不禁嘲笑他們說:“諸公常說要致君堯舜,沒想到今天稱人家‘大朝’,自己是‘小朝’嗎?”
馮延巳等人默然無語。
常夢錫是南唐非常剛直的一位大臣。他年輕時,第一次進入朝廷,應該是帶著理想和志向而來的,但他沒有想到,與“五鬼”同朝,聽到的朝議都是“謬悠嘗試”之說,那麼虛空悠遠、荒唐無稽,而且說話的人自己都沒有準譜。當時大吃一驚!這跟他讀聖賢書理解的“大臣”差距太大啦!朝中的風景也遠不是想象的那樣。史稱“因發狂歸”,因此幾乎發狂一般地回了家。但他調整心態後,覺得應該接受這個生態,不過還是不能與朝中不通大義的元老們沆瀣一氣。所以,他不站隊,不附從於任何一派力量,每天只管嚴肅地處理自己責任範圍的事務。有人認為他活得無趣,就問他:“先生您公事完了之後,回家私下裡,怎麼消遣為樂?”常夢錫回答:“垂幃痛飲,面壁而已。”放下簾子,痛快吃酒,面壁打坐,而已。常夢錫一生不得志,鬱鬱而終。
且說陳覺,辭別周世宗回到金陵,給李璟帶來書信,信中說:不必傳位給兒子,同意接受江淮全境,退兵。
於是江北全部平定,後周盡得江淮富庶之地十四州、六十縣。
公元958年夏四月,柴榮返回汴梁。
柴榮大帝親征幽燕 周世宗南征之際,契丹、北漢屢屢有異動,並多次派人南下騷擾。柴榮回到京師後,命張永德領兵到北部邊界禦敵。
成德(今河北正定)節度使郭崇(郭崇威)進攻並攻克了屬於契丹的束城(今河北河間),以此來“回報”契丹的入寇。
夏六月,昭義節度使李筠擊北漢,拔其六寨。
同月,都監李謙溥擊北漢,破一城。
公元959年,從一月到六月,這是大帝柴榮在世的最後半年。
這半年中,他致力於天下一統,繼續推行他的王道理想。其中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收復燕雲十六州。
樞密使王樸在幫助帝國制定了禮樂制度之後,有一天到好友李谷家裡去聊天,吃酒(他似乎只有這一個能夠談得來的好友),忽然仆倒在地,應該是腦溢血或心肌梗死,卒。柴榮聽到訊息,手持玉鉞擊地,多次慟哭,不能自止。柴榮太痛惜這個人了。王樸生性剛強而敏銳,智謀韜略常人無可比擬。他對後周的忠誠,讓所有試圖蠢蠢欲動的武夫們不敢心存異志。這是趙匡胤在後週一朝最為欽敬並生畏的人物。王樸死時,只有四十五歲。
辦理完王樸的喪事之後,柴榮下令親征幽燕,戰略目標是:收復被石敬瑭割讓的燕雲十六州。
大軍先到滄州。詔命義武節度使孫行友捍衛西山路(河北定州西部),以宣徽南院使吳廷祚權東京留守、判開封府事,三司使張美代理大內都部署。又命韓通等帶領水陸大軍為先鋒。
公元959年三月二十九日,柴榮從大梁開拔北上,史稱“帝發大梁”。
初夏,四月的一天,韓通自滄州來報:已經從滄州修治水道,進入契丹境內,在河北青縣南部,修補了損壞的堤防,開挖了三十六個洩洪口,水道已經直接通往瀛州(今河北河間)、莫州(今河北鄚州)。
四月十六日,柴榮到滄州,派遣大將馬步軍都虞候韓通為陸軍司令(陸路都部署),殿前都指揮使趙匡胤為水軍司令(水路都部署),精甲數萬人浩浩蕩蕩殺往燕雲十六州。
老趙水路甚是威風,大帝柴榮乘龍舟,沿流北進,舳艫相連數十里。
這一場試圖底定中原的大戰順利得超乎預期和想象。
大軍軍紀嚴明,無人敢“剽掠”民眾,除了大駕所過之地,其餘地方几乎都不知道有大軍入境。柴榮從水路剛一到達乾寧軍,契丹的刺史就舉城投降了。契丹設寧州,州下設乾寧軍,俱屬於今河北青縣,是契丹佔據的中原舊地、東南邊境的門戶。此門一開,滹沱河南岸盡在周師眼前。
四月二十四日,柴榮大軍到達獨流河口(今天津靜海縣北),溯流而西。二十六日至益津關(今河北霸州),契丹守將未作抵抗,獻城而降。
從益津關往西,水路漸漸狹隘,大船不能過,柴榮於是舍船登陸,步騎並進。到了黃昏,柴榮御駕在野外宿營,而侍衛親兵不到一旅五百人。跟從的官員都有驚恐之色。契丹騎兵正在四野成群結隊地出沒,他們偵知周師也在附近,所以沒有敢於靠近柴榮御駕。事實上,趙匡胤的主力部隊,在柴榮御駕幾十裡外,如果契丹迅速集結來侵,柴榮危矣——但他們沒有來! 柴榮的膽識固然令人不得不服,但也實屬冒險。
四月二十八日,趙匡胤率眾先到瓦橋關(今河北雄縣),契丹守將早已聞聽趙匡胤大名,沒敢抵抗,獻城來降。
柴榮進入瓦橋關,隨後,他得到了那個熟皮口袋,熟皮口袋內有一塊木板,上面有“點檢作天子”五個漢字。此事是“趙匡胤時代”第一疑案,但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此事容當後表,且說“柴榮徵契丹”。
不久,周師孫行友來奏,已經攻克易州(今河北易縣),已經擒了契丹刺史,送到柴榮大營。柴榮將其在軍市斬首,做出姿態:投降者,一律不殺,膽敢抵抗,格殺勿論。柴榮以此姿態來震懾契丹。
益津關、瓦橋關,已經在莫州、瀛洲之北,而周師大兵正在分頭來伐,等於對莫、瀛二州形成了夾擊之勢。而易州在諸州之西,本來是遙為聲援的軍事要塞,現在也失去了依託,二州已成甕中之物。到了五月初,契丹莫州刺史獻城來降,瀛州刺史獻城來降。於是關南之地全部平定。
此一役等於將原來的葫蘆河防線向北推進到滹沱河、淶水一線。而柴榮舍莫州、瀛洲於不顧,分兵北上,給二州造成了巨大軍事壓力,所以不戰而屈人之兵。
契丹未平柴榮病逝
周世宗在瓦橋關行營宴請將士,同時商議更向北挺近,奪取幽州。
不料眾將認為:“陛下離開京師四十二天,兵不血刃,取燕南之地,是為罕見功績。但契丹騎兵俱集結於幽州之北,故不宜繼續深入。”
大帝柴榮聽說此言很不高興,於是,不顧眾議,當天即令先鋒都指揮使劉重進首先出發,佔據固安(在河北境);世宗自率軍到達安陽河水岸邊(水經霸州境北,今已湮沒),隨即命令架橋,準備渡河取涿州、良鄉,直逼桑乾河,跨河而取幽州。
計劃如是,當天天色已晚,傳說柴榮到了一個地方,看到契丹連夜遁去,非常高興,就登上一個高處,檢閱軍隊。當地父老聽說,都帶了牛酒來犒軍。柴榮問父老:“此地叫什麼名字?”父老回道:“此地世代相傳,叫作‘病龍臺’。”聞聽此名,柴榮心下不愉快,匆匆返回瓦橋關住宿。
當天夜裡,柴榮感到身體不適。
契丹主聞訊周師北上,派遣使者日行七百里趕往晉陽(今山西太原),令北漢主快快發兵騷擾後周邊境,一面趕緊在幽州佈置防務。
世宗柴榮將瓦橋關改為雄州軍,割容城、歸義二縣隸屬雄州;又以益津關為霸州,割文安、大城二縣隸屬霸州。同時徵調附近諸州丁夫數千人加固霸州城防,大將韓通負責此事。隨後,即以侍衛馬步都指揮使韓令坤為霸州都部署,義成節度留後陳思讓為雄州都部署,各帶部兵戍守。
北漢異動,柴榮又命李重進從土門(今河北鹿泉)西出,邀擊北漢,不久,李重進來報:擊敗北漢軍,斬首兩千餘級。
五月八日,大帝柴榮帶著病體,從雄州南還。五月三十日,抵達汴梁。
六月一日,昭義(今山西潞州)節度使李筠來奏:擊敗北漢,攻克遼州(今山西左權),擒獲其刺史張丕。
這年夏季,黃河在鄭州附近潰堤,柴榮令宣徽南院使吳廷祚徵發兩萬多民夫堵塞決口。
南唐主李璟派大臣鍾謨與公子李從善到汴梁朝貢。
柴榮在病榻上問他們:“江南也在治兵,修守備嗎?”
二人回答:“我唐既然已經臣事大國,不敢再做此事。”
柴榮回答:“不然。昔日是仇敵,今日為一家,吾與汝國,大義已定,可保證沒有其他變故;但人生難料,至於後世,則事不可知。回去告訴你家主人:可趁我尚在時,完城郭,繕甲兵,據要害,為子孫計。”
周世宗所以有這樣一番議論,實是意在契丹,故取江淮之後,需要與南唐建構睦鄰關係,以保證江淮無戰事,專力討伐北境。此舉深得王夫之等人讚譽。
鍾謨等回來告訴李璟,江南這才敢於完善金陵,諸州城有不堅固的,及時得到修治,戍守的將士也開始略略增加。
建雄節度使楊廷璋來報,攻擊北漢,收復其堡寨二十三座。
世宗太太符皇后去年病逝,皇后的位置一直空著,柴榮在病中,立符皇后的妹妹為皇后。符皇后則被諡封為宣懿皇后。
同時,立皇子柴宗訓為梁王,領左衛上將軍,柴宗讓為燕公,領左驍衛上將軍。但這兩個兒子都很年幼,柴宗訓只有七歲。
病榻上,柴榮擬立樞密使魏仁浦為宰相,參與商議的人認為魏仁浦不是科舉及第,非科班出身,似不可為相。
柴榮道:“自古用文武才略者為輔佐,豈盡由科第邪!”自古以來,用有文武才略的人為帝王輔佐,哪裡都是經由科舉而來的啊!
最終以魏仁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樞密使如故。又加王溥為門下侍郎,與範質同參樞密院事。這就是後周末年著名的三大名相,在後來的日子裡,他們三人同歸趙匡胤,成為宋初最重要的三個文職官員。
柴榮又以宣徽南院使吳廷祚為左驍衛上將軍,充樞密使。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鎮寧節度使、原殿前都點檢張永德並同平章事;仍以韓通充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趙匡胤在這一次朝官安排中,得膺殿前都點檢。
此前,柴榮曾以翰林學士王著是幕府舊僚,多次要提拔他為宰相,但因為他嗜酒無度而作罷。
六月十九日,柴榮病重,召範質等人入受顧命。柴榮再一次提到了王著,對諸人說:“王著是朕當初澶州藩邸的老朋友,朕若不起,應當起用他為相。”
範質等人出來後,相顧道:“王著終日悠遊醉鄉,哪裡能當宰相!諸位不要將皇上這番話洩露出去。”
這一天,柴榮病逝。
第二天,宣佈遺詔,命梁王柴宗訓即皇帝位。
史稱柴榮志在四方,但是對自己究竟能在帝王的位置上坐多少年,心中沒數。他知道王樸很神,對術數有研究,就向他請教。
王樸回答:“陛下用心,以蒼生為念。有此善根,天會聽、天會看,自然就會有福報。但是臣在這方面很淺陋,以我所學到的術數推究,三十年後不是我能知道的。”
柴榮聽到能有三十年時間,大喜。他回應道:“如果真的如愛卿所言,寡人當以十年時間開拓天下,十年時間休養百姓,十年時間文治,達到天下太平,時間足夠了!”
但計算下來,他在位不過五年六個月。
據說這是王樸早就“掐算”出來了,“五”“六”就是“三十”。這是王樸的“婉而言之”——他不能說柴榮只有五年六個月的帝王時間啊。
柴榮很多做法從養父郭威處學來,但在“駕馭群雄”方面,與郭威有不同。
柴榮生前說郭威,因為姑息、縱容,而養成了王峻、王殷之惡;因有此惡,故導致君臣情分有始無終。所以,他吸取教訓,百官群臣只要有過失,他就當面對質斥責,只要認罪,就赦免;有功,就重賞;是人才,就任用;令各人自主地去發揮潛能、才能。如此,朝廷內外,對他都有敬畏之感,同時又感謝他的恩惠。所以人人對他都能很忠誠。
史稱五代以來“姑息藩鎮”的習氣,在柴榮時有了很大改觀。
讖語的記錄史 現在來說“點檢作天子”故實。
周世宗認為天下秩序要由中原帝國而不是草原帝國來安排,所以有率軍親征契丹之舉。就在瓦橋關,正是柴榮躊躇滿志的時刻,那個改變中國命運的小小物什,那個“熟皮口袋”不可思議地出現了。
柴榮是一個有英雄氣又滿懷王道理想的君王。他勤於政務,南征北討中,常常在路上閱覽四方文書。瓦橋關,秘書送來的文書中,夾入了這隻熟皮口袋。詭異的是,這個熟皮口袋裡有塊木板,上面題寫著五個漢字,《宋史·太祖本紀》記錄這五個字是:
點檢作天子。
《舊五代史·周世宗紀》的說法則是三個字: 點檢做。
在這一個環節中,我選擇《宋史》來完成講述。
史稱這塊木板為“三尺”,但我懷疑記錄的真實性,文書中夾帶一塊這麼大的木板不合常情,何況只有五個字。我認為如果是“尺三”也即“一尺三”或許比較合理。歷史記錄中最讓我頭痛的就是關於物什規格或規模的數字描述。不僅僅是度量衡方向的歷代差異需要換算,主要是:那個數字不合理。在這樣的時刻,我傾向於尋找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案。最簡潔的解決方案就是:質疑歷史記錄,善意地理解記錄者可能的“筆誤”或“傳寫失誤”,而後尋找自以為合理的數字。在這一個回合中,“尺三”而不是“三尺”是我認為比較合理的數字。
這五個字相當於一句預言,如果應驗,就叫讖語。
柴榮之前,宮廷裡、江湖上,流傳了太多太多的讖語,那就是一個個應驗了的預言。
據說遠古的唐堯在他一百歲那年得到一個封裝很嚴的《河圖》,內中就有八個字的預言:“帝當樞百,則禪於虞。”堯帝正在樞機管理百神,但是要傳禪給虞舜。不久,他就把帝位禪讓給了虞舜。
此後各類讖語的記錄史不絕書。
順便說幾句,我不認為這類讖語可以在“迷信”判詞的輕佻包裝之後,棄之如敝屣。浩瀚杳冥中,不可知的世界遠遠大於已知世界。按照j.g.弗雷澤《魔鬼的律師——為迷信辯護》的意見:人類從錯誤的前提出發,經常可以獲得正確的結論,愚昧往往會不可思議地轉變為明智。而各種“迷信”都有人類學的來源,不可小覷。我不是一個唯物主義者,也不喜歡“迷信”這個詞兒。
我想象中的柴榮,這會兒坐在行輦之上,有機會回憶,自有文字記錄以來遙遠的讖語故實。
秦始皇時流傳著讖語“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可不,起兵滅亡嬴秦的就是陳勝的“大楚”、項羽的“西楚”嘛!
漢末流傳著讖語“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可不,“火生土”,自居於“火德”的“蒼天”大漢從此之後再無重振之機,而為“土德”的“黃天”曹魏政權所替代。
南朝宋時流傳著讖語“湘中出天子”——可不,南朝湘東王劉彧殺掉廢帝劉子業,做了南朝宋的皇帝。
……
距離柴榮比較近的一個讖語故實是關於石敬瑭的。說後梁開平年間,潞州(今山西長治)行營官員上奏:縣裡有鄉民伐樹,樹倒後,自分為二,中有六字:“天十四載石進”。梁帝將奏章並送來的樹幹藏於武庫,時人都不知道什麼意思。到石敬瑭做了皇上,有識者就說:取“四”字外面兩畫放到“天”字兩傍,就是“丙”字;“四”字去掉中間兩畫加“十”字,就是“申”字。石敬瑭即位之年,就是“丙申”之年。“進”就是“晉”,“石”乃是敬瑭之姓。還有一種解釋:“天十四載石進”,意思是說“天佑滅後十四載石氏興於晉”。果然,天佑二十年時唐莊宗建號,改同光元年,至清泰三年,石敬瑭即位;從後唐莊宗建號到石敬瑭稱帝,凡十四載。(見《舊五代史》引《五代史闕文》) 這類故實很像“拆字”遊戲。不過這個遊戲正在糾纏著大帝柴榮。
距離更近也更詭異的讖語是養父郭威告訴他的。
大約十年前,郭威已經預知了將有“趙氏”當為天子的讖語,並辣手處理了一起事件。這個讖語故實,《舊五代史》有完整記錄。
在郭威大軍反叛後漢隱帝劉承祐,進軍京師後,按照王峻的意見,有了一場劫掠。但在劫掠時,發生了一個令人意外的事件,這是歷來劫掠中不曾有過的一次反抗事件。反抗者是後漢的一位中級軍官防禦使趙童子。
史稱這位趙童子“知書善射”,知書達理而且善於騎射。他在城中看到郭威兵士如此紛擾京師,大為不平,於是在市民中大呼:“樞密郭太尉,志在清君側,安邦定國,所謂‘兵以義舉’。大軍當然是義軍。現在一幫鼠輩竟敢如此剽掠,這是強盜,不是義軍,也定不是太尉的本意!有來犯者一律格殺勿論!”
趙童子於是帶領幾個鄉鄰,在小巷口,搬個馬紮坐下,張弓搭箭,凡是看到有軍人來搶劫,一律射殺。居然在大亂中保全了這一片社群幾千家人沒有遭到生命財產損失。這期間,也有鄉鄰們感謝他的保護,專門給他送來金帛表示慰問或回報。一時間,趙童子坐著的馬紮旁,堆壘起來各種財貨像小山一樣。
趙童子看到後笑著說:“請各位別侮辱我,我豈是求利的昏人啊!”說著將這些財貨盡歸其主。
郭威聽說這個事件後,感到驚異。他暗暗地對養子柴榮說:“我曾經聽到一個人間讖語,說:‘趙氏合當為天子。’我觀察,這位趙童子,才略、度量,不是一般人物,很可能應在這個讖語上。不早除去此人,我與你能保證咱們的位子嗎?”
於是,郭威動了辣手,按《舊五代史》的說法就是:“使人誣告,收付御史府,劾而誅之”,讓人誣告趙童子,收付給司法部門,審判後殺了他。
《舊五代史》據此評論道:自從郭威病死不到十年,而皇宋有了天下。看來這個關於“趙氏”的讖語還是應驗了。於此可以知道“王者不死”這真是很真實的故實啊! 停兵澶州柴榮思社稷
現在,柴榮似乎沒有將“趙氏合當為天子”與“點檢作天子”聯絡起來思考。也許,這壓根就是一個傳說。但“點檢作天子”,分明就是說有個“殿前都點檢”要做我大周的天子嘛!
我得解釋一下“殿前都點檢”。
五代時,各朝都會選一些驍勇計程車兵充任殿前諸班,為中央禁衛軍。與一般人理解的禁衛軍或御林軍不同,事實上這是一支常備野戰軍,雖然有部分士兵也充作京畿衛戍軍人,也有部分充作親兵,但大部屬於國家正規軍。後周太祖郭威時代,中央禁衛軍只有侍衛親軍司。郭威在澶州稱帝,也是侍衛親軍司出頭出力。但郭威對此有足夠敏感和警覺,他覺得應該分權制衡,於是另建殿前都指揮使司,分掌禁軍,二司互不統領。在殿前司都指揮使之上,又設都點檢,這是實際上的禁軍最高司令官,在柴榮時代,這個最高司令是郭威的女婿張永德。
“點檢作天子”,這五個符咒般兇險的漢字,顯然指向了張永德。
韋囊事件不久,柴榮正在行軍路上與將士們討論怎麼拿下幽州(今屬北京),忽然生了重病,不得不班師回朝。
據宋人徐度《卻掃編》記載,柴榮退兵時,路過澶州(今屬河南濮陽),忽然不再走,百官都無法見到他。
他自己待在行宮多日。
他在幹嗎?
我猜想他就是在這個病重的日子裡孤獨地打量那隻熟皮口袋。
他應該有過決斷的艱難。是否撤換張永德,成了一道政治難題。
剛剛上任幾年的大帝柴榮頓在澶州不動,有多少眼睛在覬覦東京汴梁的空虛?這個事件對行營中的文武官員構成了政治焦慮。但他們無人敢私自進入柴榮的行宮軍帳。
正當內外惶恐之際,殿前都點檢、澶州節度使張永德先生坦蕩地走進大帳來見柴榮。他是柴榮的大舅哥,有這層親戚關係,所以衛兵放行。
張永德帶來了群臣的疑問。他說:“天下遠未安定,京師空虛,四方諸侯正等著京師有變呢!現在澶州、汴梁相去甚遠,陛下不馬上回京安定人情,萬一‘有不可諱,奈宗廟何?’”
柴榮在病榻上看著他,然後問道:“誰讓你來說這樣一番話的?”
張永德實言相告:“群臣之意皆願如此——請陛下儘快返回京城。”
柴榮靜靜地看著他,史稱“熟視久之”,最後嘆一口氣說:“我就知道你這話一定是別人教你來說的,難道你就不知道我的意思嗎?但我看你小子這個‘窮薄’相,哪裡當得此事!”
這番話並不費解,它透露了對張永德的失望。
柴榮這時候不過三十七歲,張永德居然揹著他跟臣下談論“有不可諱!”簡直跟咒他去死一般。這是沒經過大腦,還是故意咒我?真的暗藏了什麼機心嗎?大帝柴榮對張永德有了厭惡。柴榮在行宮正在權衡利弊。他需要一個人慢慢想想“點檢作天子”這五個漢字的魔法,也許並不一定“拿掉張永德”,也許覺得即使張永德萬一做了天子是不是也可以?——但這個張永德闖了進來,說了這麼一番不倫不類的話。所謂“窮薄”說,已經預示了張永德不僅沒有福分承繼大統,甚至沒有可能繼續擔任殿前都點檢了! 從澶州到汴梁,周世宗在車轔轔馬蕭蕭的行軍路上,應該更深入地想過了這個問題。
有多少藩鎮大員在將士的“擁戴”下做了皇上?
他能夠想到,本來沒有機心要做皇上的太祖郭威,被士兵擁戴時,有人將一面軍中黃色的戰旗拼剪成“黃袍”給他披上後,郭威做了皇上。
要是將士們也撕裂一面黃旗給你張永德披上,你是不是也要幹那個活兒啊? 他一定會想到,二十三年前,那是後唐廢帝清泰三年,還是後唐駙馬的石敬瑭就篡奪了大位,做了後晉的皇上,而張永德是郭威的駙馬……
誰來替代張永德呢?
他想到了兩個人選:李重進、趙匡胤。
李重進與趙匡胤
李重進,時任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相當於禁軍馬步軍總司令。
趙匡胤,時任殿前都指揮使,相當於禁軍諸班總指揮。
張永德在未出任殿前都點檢前,曾任殿前都指揮使,與時任侍衛司司令的李重進因為“互不統領”,但又時時爭功,所以已經積有多年矛盾。
周世宗顯德三年時,以李重進、張永德、趙匡胤為將軍,討伐江南。李重進頗有戰功,令南唐人十分恐懼。因為他面色黑黝,南唐人稱他為“黑大王”。但張永德不服氣,每次宴請將吏,都要談論李重進的短處,後來竟乘著酒醉,編排故事說李重進“有奸謀”,帳下將吏聽後人人驚駭。張永德還不罷休,秘密派遣親信透過驛傳向柴榮彙報,胡說李重進的奸謀之情。周世宗不信,也不介意。二將當時俱握重兵,一旦火併,那可不是耍的!兩軍之間,因為將帥不合,人心不安,總擔心會出事。但柴榮心安,似乎早已知道會有一個解決方案,斷然不會出事。事實證明,柴榮實在是看明白了李重進。
果然,李重進做出了一個君子加男人的姿態,他從駐地單騎幾十裡直入永德帳中,招呼著硬要喝一杯,並親自給永德斟酒,而後從容言道:“吾與公皆國家肺腑,相與戮力,同獎王室,公何疑我之深也!”
我與你都是國家心腹,自己人,正應同心同力扶助王室,你幹嗎跟我有這麼深的疑忌,過不去? 李重進此舉很像春秋或戰國時期的“士行”,很像一代名相藺相如,臨難不苟,磊落、光明,以公室為重。張永德也應該有名將廉頗的古風,一時為李重進的“士行”所感動。史稱張永德“意解”,於是“二軍皆安”。
此事很快有了江湖傳聞。
後唐主李璟知道此事後,還以為可以藉機收買將才,秘密讓人帶了“蠟書”給李重進,許以高官厚祿,邀請他背後周之主,求南唐之榮。
李璟此舉並非發昏。他知道郭威沒有自己的兒子,他的兒子在內亂中全部被漢隱帝殺死,所以郭威之後,郭威的姐姐福慶長公主的兒子,郭威的外甥李重進,郭威的女兒壽安公主的丈夫,郭威的駙馬女婿張永德,郭威的太太柴皇后兄弟的兒子,郭威的內侄柴榮,都是有資格入繼大統的人物。現在柴榮稱帝,那倆人能服氣嗎?所以,李璟來拉攏李重進了。
但李重進毫不動心,馬上將此事上表告訴周世宗。
柴榮也應該能夠想起五年前的高平之戰。
初戰時,後周左翼大將樊愛能、何徽率眾逃遁,左翼潰散。此際,前軍、中軍、右翼,軍心搖動與否,正在一瞬間。而李重進的右翼勒兵不動,靜如林立。當李重進覺得時機成熟,呼嘯一聲,率部下衝鋒時,整個右翼,動如山倒,瞬間形成一個無可抵禦的鐵血鋒面。隨後,周世宗親自率衛兵合勢,大將向訓和慕容延釗,都聽柴榮排程直擊而進。一時周師復振,這才打敗北漢劉崇。
李重進在大軍左翼潰逃之際的鎮定,在當時瞬息萬變的戰場情勢下居功甚偉,它以一種泰然之姿穩定了軍心。就是從那時以後,李重進得到重用,以功領忠武軍(今河南許昌)節度,後來又改歸德軍(今河南商丘)節度兼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
周世宗應該能看懂李重進計程車行與忠誠。
趙匡胤,則在高平之戰中,當機立斷,置個人安危於不顧,更置上下名分於不顧,居然直接指揮上級張永德,排兵佈陣,挽狂瀾於既倒,令潰散中的周軍左翼重新結陣,拯救了大周的戰場命運。
柴榮像所有的明君一樣,對屬下計程車行和忠誠極為看重。他認為李重進和趙匡胤都不乏士行和忠誠。
而老趙與周太祖無親無故……
柴榮也許會思考:這個皮囊自京師而來,應該是受人指使,顯然在中傷張永德。如果此事是人為,誰最有可能? 會不會是李重進? “點檢作天子”
想當初,郭威病重傳位之際,這三人都有資格和機會“入繼大統”,郭威因與柴皇后情深義重,將皇位傳給了柴榮。並特意召李重進受顧命,令他當場下拜柴榮。這就等於做了一個儀式:以此而定君臣之分。
按照“陰謀論”的邏輯,這個兇悍的黑大個子李重進很可能對柴榮構成一種莫名的壓力。如果柴榮有疑心,應該能懷疑到李重進。按照利益最大原則,李重進是最有可能在熟皮口袋上動此手腳的人物……
但從後來的事實可以看到,柴榮沒有動李重進。
沒有任何史料記載這個熟皮口袋的來歷。
也沒有任何史料記載柴榮看到這個熟皮口袋之後的追問。
現在能知道的是:柴榮決計要與命運做一次豪賭。當柴榮試圖進入博弈狀態時,我能體會到柴榮感到了破譯命運符碼的恐懼與快感。
柴榮應該有過不眠之夜。但他也應該在病中,在一個清醒的時刻做出了決斷: 撤掉張永德,免去他殿前都點檢之職!
但是誰來替補這個空缺呢?李重進還是趙匡胤?
他艱難地選擇了趙匡胤。
養父郭威告訴他的“趙氏合當為天子”的讖語,在此際沒有警醒柴榮,雖然柴榮應該知道這件事。
但他還是免去了張永德“殿前都點檢”而任命趙匡胤為“殿前都點檢”。這是什麼意思?如果這些記錄都是真實的,柴榮的這個決定就是不可理解的,除非他心甘情願要將後周社稷拱手讓給老趙。所以,我傾向於認為:如果郭威講述的那個讖語是真實的,那麼此時柴榮所做的這個決定就是昏聵的;如果柴榮這個決定是深思熟慮的,那當初郭威講述的讖語就是不真實的,《舊五代史》記錄了一個虛假事件。
為何選擇趙匡胤?今天已經沒有鐵板釘釘的理由。也許柴榮確實對李重進有了猜疑?也許是因為那一場高平之戰中老趙的出色表現?也許是因為老趙與後周沒有親戚關係,讓柴榮更放心?也許是因為他更多地感到了老趙的德才兼備?也許僅僅因為——史家所樂於講述的——天命所歸? 歷史在此出現了縱橫交錯的邏輯,各種邏輯……但是我知道一個有趣的說法:某事發生之前,會有數不清的可能性,總有一種會成為事實。一旦有了某種事實,其他的可能性全都走向了虛無,不存在了。
回到京師,大帝柴榮就帶著病軀下詔,宣佈了他那個艱難的決定:免去張永德的官職,趙匡胤則由原先的義成軍(今河南滑縣)節度使改為忠武軍節度使,由檢校太保改為檢校太傅,由殿前都指揮使改為殿前都點檢。
就在這一時刻,歷史出現了拐點。紛亂複雜的五代十國行將結束,一個空前繁榮的大宋帝國開始浮出歷史地平線。而這個機遇,始於那個奇異的“韋囊”,那個“熟皮口袋”。
它從哪裡來呢?是誰製造了它呢?這是一個真實的事件還是後人虛構的呢?檢索歷史記錄,似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我傾向於認為:這個小小的熟皮口袋,是中國歷史上最神秘的小事件之一。現在,我所見到的宋史研究者,還沒有人來研究這個熟皮口袋。但我知道,它應該被研究。從物質的形態進入歷史,已經早有先例,何況,它改變了歷史。
歷史來看,幾乎所有的讖語都在“應驗”,即使知道這個讖語對自己不利,事先做了防備,它還是要應驗。數不清的歷史記錄,都在呈現著這個多少有點驚悚的故實,真假莫辨。
《宋史·太祖本紀》記錄了這個韋囊:
世宗在道,閱四方文書,得韋囊,中有木三尺餘,題雲“點檢作天子”,異之。時張永德為點檢。世宗不豫,還京師,拜太祖(趙匡胤)檢校太傅、殿前都點檢,以代永德。
周世宗在行軍路上,閱覽四方傳來的文書,得到一個熟皮口袋,內中有一塊三尺多長的木板,上面寫著“點檢作天子”五個字。世宗很奇怪。當時張永德正在做殿前都點檢。到了世宗病重,回到京師開封以後,就拜趙匡胤為檢校太傅、殿前都點檢,用來代替張永德。
“點檢作天子”,這個神秘的讖語成為老趙的“龍興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