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大宋帝國三百年趙匡胤時間(中)》(5)
大宋帝國三百年(共5冊) 金綱 加書籤 章節報錯
伍 柴榮
周世宗柴榮,高平之戰後,勵精圖治,他以驚人的效率,在短短几個月的時間裡處理了很多棘手問題。他開始改善漕運制度;他以政治家的膽略處理了夏州李彝殷與折德扆的藩鎮糾紛問題;他開始精簡士卒,訓練禁軍;他詔令地方平定盜賊;他限定僧侶寺廟規模;他派出得力干將修築葫蘆河,阻擋契丹南下……
柴榮鐵腕執政 柴榮因為違背朝臣眾議堅持親征,最終擊敗北漢契丹聯軍,又以凌厲手段將戰場敗退的將軍正法,威信大為提升。文武大臣無人再敢小覷這位大周新君。
從此以後,朝廷政事無論大小,都要柴榮來親自決定,百官都不過從皇上那裡直接接受成命而已。
有一位河南府的法官名叫高錫,他覺得皇上總攬朝綱等於皇上在幹朝臣乾的活兒,根據歷來“君相共治”的傳統,他認為皇上與宰輔應該有分工,於是徒步走進皇城,在朝堂上設定的“招諫匭”也即意見箱裡投入了自己給世宗的建議書。建議書說: 四海之廣,萬機之眾,雖堯、舜不能獨治,必擇人而任之。今陛下一以身親之,天下不謂陛下聰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舉不信群臣也!不若選能知人公正者以為宰相,能愛民聽訟者以為守令,能豐財足食者使掌金谷,能原情守法者使掌刑獄,陛下但垂拱明堂,視其功過而賞罰之,天下何擾不治!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職,屈貴位而親賤事,無乃失為政之本乎! 四海之廣大,軍政日常事務之繁多,即使是堯、舜這樣的聖君,也不可能獨自治理,一定要選擇賢人任用他們。現在陛下雖然一人親自處理軍政事務,但天下人並不認為陛下聰明智慧到可以兼負百官之重任,卻都說陛下狹隘偏頗多疑,對朝廷群臣沒有一個信任的!與其如此,還不如選擇能夠知人善任、公正無私者為宰輔;能愛護百姓、善於處理民事糾紛者為州郡守令;能增加財富、豐衣足食者,讓他掌管國家財政;能推究實情、遵守法紀的人掌管刑法監獄;如此,陛下只須垂衣拱手在朝堂,根據他們的功過而行賞罰之事,天下何愁不能治理!何必降低君主的尊嚴而代替臣子職務,枉屈高貴地位親理低賤事務,這不是丟失為政的根本了嗎! 這位高錫法官所論,確得傳統聖賢治理之要。歷史上君權、相權存在或明或隱的“博弈”,但在聖賢治理法則中,一般將行政權付諸宰輔,君主可以有否決。但君主的詔令,政事堂有“封駁”權。這類“博弈”構成了帝制時代有限的權力制衡模式。邦國正常狀態下,高錫的意見是對政治文明的有意義推演。但後周柴榮時代不是邦國的正常狀態。這個時期,“權反在下”的現象,雖然經由後漢隱帝對大臣史弘肇、楊邠、王章的誅戮,郭威對王峻、王殷的誅戮,柴榮對何徽、樊愛能的誅戮,得到程度不等的改觀,但是天下依舊藩鎮林立。而自大唐安史之亂以來的藩鎮坐大、視君主如傀儡的現象還沒有得到根本變化。按照政治家的責任倫理,此際,就應該在軍政權力方向上,暫行鐵腕,以期矯枉。柴榮不是仰慕虛榮的人物,他看到五代以來問題所在,因此,寧肯承當罵名,也不願意因為對責任的放棄,而失去可能的治理機緣。
權力,在柴榮這裡具有公器的性質。在這個歷史轉型期,他選擇了責任,而放棄了虛榮。對高錫的意見,他沒有接納。史稱“帝不從”。
這位高錫是個言行不一的人物。
一直到大宋帝國時期,他還在做官,而且官職做到左拾遺、知制誥,這是朝廷重要的諫官和秘書官。他在太祖趙匡胤時代,還專門上言,說廷臣中有人因為行賂而獲得舉薦做官,請以後允許近親、奴婢、鄰里對這類事檢舉揭發,給以重賞。他自己卻因為行賄、受賄而最後丟官。
大宋乾德初,趙匡胤的兄弟趙光義做京兆尹,有名臣石熙載在幕府中。高錫的兄弟高銑,應進士舉,高錫就找石熙載行賄,要為兄弟高銑謀個出身。但高銑文辭很淺薄,石熙載沒有答應。高錫為此很是嫉恨。於是就找機會多次在趙匡胤跟前說石熙載的壞話。老趙聽來聽去,覺得自家兄弟府中有這麼個壞人不好,於是就跟趙光義說這個事,並對兄弟說:“既然這位石熙載不咋地,應該為你另外找個合適的人代替他。”趙光義一聽,覺得不對,因為根據他的判斷,石熙載為人純正無他,直言處世,不是那種邪人。於是就對老趙說:“熙載一直很勤於職守。我聽說高錫曾經召他為兄弟高銑謀求舉薦,熙載拒絕了他。此事,我有點擔心是不是高錫在構陷石熙載。”趙匡胤一聽就明白了。但還沒有來得及處理他,他自己就犯事了。
高錫在出使青州時,接受了當地藩鎮大帥的重金賄賂。有僧人想穿紫色袈裟,賄賂他,他就給僧人所在地的刺史寫信,要求給他置辦。唐代以來,高僧往往得到朝廷額外恩賜,頒給紫色袈裟,顯德尊貴。一直到大宋年間,成為沙門流風。運動官方給一個和尚頒賞,這也屬於行賄受賄行為。
大宋對貪瀆之事,太祖太宗兩朝都極為憎惡。高錫的行為被檢舉後,下御史府劾查,屬實,結果被貶到一個小地方做了司馬。
周世宗柴榮,高平之戰後,勵精圖治,他以驚人的效率,在短短几個月的時間裡處理了很多棘手問題。他開始改善漕運制度;他以政治家的膽略處理了夏州李彝殷與折德扆的藩鎮糾紛問題;他開始精簡士卒,訓練禁軍;他詔令地方平定盜賊;他限定僧侶寺廟規模;他派出得力干將修築葫蘆河,阻擋契丹南下;他廣開言路,引出王樸高論;他還抓住戰機,平定秦州、鳳州的叛亂……
為得安撫李彝殷“撒嬌”
東京汴梁的漕運,地理優勢優於洛陽,所以後晉以來,因為漕運的方便,京都從洛陽遷徙到汴梁。汴梁自後晉以來人口大增,對漕運的需求也越來越大。漕運涉及國家戰備安全問題,所以管理手段歷來都很嚴厲。糧草是消耗品,從甲地到乙地,由倉庫到船舶,經船舶到碼頭,由碼頭到戶部分派的各個需求部門,沿途搬運有折損。但從後晉、後漢以來,折損部分沒有制度安排,更沒有量化指標,折損的部分,稱為“鬥耗”。這樣漕運離岸的計量資料,與到岸後、轉入終端的計量資料,往往就有差額。這部分差額也即“鬥耗”,就要由掌管轉運環節的官吏負責。說不清,就會被治罪,罪名就是“虧欠”。以至於往往有轉運官因此而被判處死刑。
柴榮下詔:從此以後,每斛給耗一斗。一斛等於十鬥。這個政策即相當於允許從甲地到乙地存在十分之一的折損“鬥耗”。
這個政策有兩方面的意義值得注意。
一個是因為允許“鬥耗”出現,轉運官的轉運積極性會得到提高。
另外一個方面要注意的是:後周沒有將“鬥耗”折損轉嫁到納稅人方向。而在五代十國時期,將“鬥耗”計算在農戶方向的惡政是屢見不鮮的。要農戶繳納一斛完租,另外還要再交一斗,以彌補可能的折損。但柴榮沒有這麼做。
不加賦,是帝制時代的文明氣象。
解決了漕運問題之後,不久,傳來夏州方向的訊息。
定難節度使(治所在今陝西靖邊,史稱夏州)李彝殷,因為折德扆跟他一樣,也被後周授予節度,職務與之相同,感到這事羞恥。李彝殷幾代人駐守夏州,夏州又是大藩;而折德扆鎮守的府州(今屬陝北府谷縣),在後漢時才開始置節度使,所以李彝殷感到羞於同列。他對後周不滿,就阻塞兩地的交通,意在向後周施加壓力,期待後周向夏州給予更優厚的政策傾斜。
柴榮跟大臣們商議此事。有人說:“夏州是邊關重鎮,中原朝廷歷來都對它格外優待,府州地方褊狹,利害得失,沒有那麼嚴重。不妨暫且安撫李彝殷,可保大局。”
柴榮不同意。他說:“折德扆多年來,盡忠報國,努力作戰,一直主動抵禦北漢劉氏,怎麼能一下子拋棄他呢!夏州不過出產羊馬,但交易其他物資,全部仰仗中原。跟他斷絕關係,他還能有何作為?”
折德扆,是折從阮的兒子。折從阮以來,歷經後晉、後漢,父子倆獨據府州,控扼西北。到了後周時代,又多次協助中原牽制北漢。折德扆曾率師攻下屬於河東劉崇的一個城鎮,斬河東士卒數百人。他的弟弟也曾主動出擊北漢,屢有斬獲,甚至擒殺了河東的兩員將領。他還屢次請求“入朝”,也即放棄兵權。但周世宗沒有答應他。折德扆的女兒嫁給了楊業,就是傳說中的佘太君。佘、折,可能是同源姓氏。
周世宗大義凜然,不願意放棄老朋友,於是派遣供奉官帶著詔書,到夏州去責問李彝殷,李彝殷在義正詞嚴的供奉官面前,有了驚惶,連忙認罪道歉。一場風波化為烏有。
李彝殷就是夏州定難節度使李彝超的弟弟。
李彝超死後,李彝殷做了定難節度使。
其實在夏州各位節度使中,李彝殷是對中原朝廷很友好忠誠的一位党項族首領。後晉石重貴時,抗擊契丹,他還主動出擊,從戰略上牽制了契丹的力量。一直到大宋建立,他也是長期接受中原節制的邊帥。後唐、後晉、後周、大宋,也都待他不薄。晉出帝石重貴時,還給他加官檢校太師。有一年秋天,他的兄弟,綏州刺史(治所在今陝西綏德)李彝敏,糾集黨羽作亂,被李彝殷擊敗。李彝敏逃往延州(今陝西延安)。李彝殷捉住了他,按照朝廷規定,處理刺史大臣應該由朝廷決斷,他就將這位作亂的兄弟送到了京師汴梁。但出帝為了討好邊帥李彝殷,又將這個倒黴的刺史兄弟送到了夏州。李彝殷這才將他處斬。
北宋建隆元年春,太祖趙匡胤下制,加李彝殷守太尉,為避趙匡胤父親趙弘殷的名諱,李彝殷還改名李彝興。北漢劉承鈞聯合代北諸部進攻麟州時,李彝殷還派遣部將會同諸鎮,起兵抵禦,擊敗北漢軍。之後,又向大宋朝廷獻馬三百匹。太祖知道這些事情後,大喜。當即將正在給自己定做的一條玉帶賜給李彝殷,並且問獻馬的府州使者:“你們家大帥腹圍是多少啊?”來使回答:“府帥腰腹甚大。”太祖笑說:“你們元帥真是有福人啊!”就製作了玉帶,讓使者帶給李彝殷了。
乾德五年秋,李彝殷病故,老趙還為他“廢朝三日”,並贈他為太師,追封夏王。
李彝殷始終沒有反叛朝廷的意思。這一次風波,很像是一次“撒嬌”。
周世宗治盜有術
解決了李彝殷問題,周世宗又開始矚目于禁軍質量建設。
梁唐晉漢以來,禁軍士兵,待遇較一般軍士優厚,故多有憑藉種種人情進來充數的,歷屆禁軍司令官,都不認真簡選,只為了息事寧人,擔心傷害人情。因此軍中瘦弱年老的很多。這些老兵又很驕橫,往往不聽命令,幾乎無法使用。每遇大敵,非逃即降,各朝所以社稷淪亡,這也是一個原因。
周世宗柴榮經由高平一戰,切實摸到了此一弊端。
某日,他對侍從大臣說:“軍隊,只求精而不求多,如今一百個農夫也未必能養得起一名甲士。怎麼能榨取百姓的膏血去養活這些沒用的東西呢!況且勇健、懦弱不加區分,還怎麼去激勵將士?”
於是下令,各軍兵種大規模地檢選兵員,精銳的提升到上軍,瘦弱的不再登用。又因為驍勇之士大多被各地藩鎮所收養,於是下詔徵募天下壯士,全部送到京城,令趙匡胤再於其中挑選更優秀的,組成殿前諸班。其餘騎兵、步兵各軍,由將帥分別挑選士卒。
從此以後,大周帝國兵勇之強悍,為五代以來所未見。後來柴榮征伐四方,所到之處往往捷報頻傳,與這類簡選士兵關係甚大。
趙匡胤則在這樣的訓練中更為通曉強兵之道,為以後大宋王朝的軍制改革積累了經驗。
平定四方盜賊,柴榮也出手不凡。
郭威時,劉崇曾來攻晉州。
建雄(今山西代縣)節度使王晏奉命守衛。他閉關不出,也不伏弩反擊,卻在城上設下埋伏,精銳盡藏在城樓垛子後面,只有為數不多計程車卒露臉晃盪。劉崇大軍以為一個小小的代縣被嚇壞了,是城中人怯陣。於是放鬆戒備,爭先恐後地攀登城牆。王晏見北漢兵爬到城堞旁了,於是出動伏兵,刀砍槍挑,推倒雲梯,北漢軍霎時死傷一片。
王晏又安排在北漢兵慌忙撤退時,追擊數十里,斬敵百餘人。
郭威因為他有戰功,特意封賞他在故鄉滕縣所在的徐州做節度使。
王晏年輕時曾經做過強盜,到任後,就將青年時一同玩耍做過強盜的鄉人召來,贈給他們金錢絹帛、鞍轡馬匹,然後說:“我們家鄉素來以多盜出名。過去我和你們也都幹過這事。料想後來的強盜沒有誰能勝過諸位。請你們替我告訴其他強盜,以後不要做這事了!再做強盜,我抓住就滅他全族!”
從此,全境強盜絕跡。
到了周世宗北征回來,徐州人上表,請求為王晏立衣錦碑。世宗準了。
王晏能在家鄉平息盜賊這件事,讓柴榮大為開悟。他對侍臣說:“諸道都有很多盜賊,朝廷多次搜捕,到現在還是不能絕跡。這是由於各地盜賊,歷朝都另外派出使臣前往巡查,致使各藩袖手,不再努力討平。從今以後,所有派出的巡使,一律召回,專門委託各藩自行安排州縣責令解決。朝廷不再參與地方盜賊清剿。”
王夫之《讀通鑑論》,對世宗此舉甚為讚賞,他認為這是“治盜之要術”。因為盜賊一定有居所,並不是官家想象的那樣,打一面破旗嘯聚山林,倏聚倏散。既然有居所,就一定與鄉里之人相往來。而且一般的強盜,也並非打著“盜賊”的旗號生存,一般也必有一個營生或行當“託以自名”,一定會依附於農工商賈技術之流。而這些營生在鄉里,鄉里人都知道他就是盜賊,郡邑的地方小吏,一般也都知道盜賊在哪裡。只有朝廷不知道。朝廷帶著大兵在茫茫原野之中,攘攘鬧市之間,拿出全部的智慧和威風,最後也只能抓些“疑似之民”,無法知道真正的盜賊在哪裡。過去秦始皇、漢武帝何等威風,大索天下,最後一個人也捉不到,就是這個原因。盜,是藏在民間的。只有地方責成鄉里,才有可能解決這些所謂“盜賊”問題。
周世宗此舉為得法。
後來的趙匡胤也學會了這個法子,他幾乎從不派兵去“剿匪”,一般都是責成地方自行解決。加上大宋寬政,趙匡胤時代已經很少“盜匪”。
為民生世宗革弊政 周世宗柴榮禁佛之事,是中國文化史上的一大案例。
五代亂世,各地寺廟越來越多。
寺廟多,僧侶多,這些人幾乎不從事生產,在農耕時代,等於空耗穀米。這樣就在國計民生方向上出現緊張。
柴榮試圖改變這種局面。
他敕命天下寺院:朝廷未曾敕賜匾額者,一律廢除。並禁止私下剃髮出家,凡要出家,必須得到親族長輩同意。全國受戒的佛壇,也只保留了幾個通都大邑,如東京(汴梁)、西京(洛陽)、大名府、京兆府(長安)、青州等。禁僧侶捨身、斷手足、燃指、裸掛點燈、身帶鐵鉗之類幻惑流俗行為。命令東京、西京及各州每年要對僧侶造冊,有死亡、返俗者,都要隨時登出。據統計,這一年,天下(後周境內)寺院存有2694座,廢除的有30336座,現有和尚42444人,尼姑18756人。這個數字幾乎相當於後周百分之一的人口。
又因為官方長久沒有鑄造銅錢,民間卻有很多人將銅錢銷燬做成器皿及佛像,故市上流通的銅錢越來越少。這年九月,世宗敕令開設機構採銅鑄幣,除了朝廷的法物禮器、軍械兵器及寺廟道觀的鐘磬、鈸鑔、鈴鐸等准許保留外,其餘民間的銅器、佛像,五十天內全部上繳,由官府給付等值的錢;超過期限隱藏不交,重量五斤以上,判死罪,不足五斤的,量刑判處不同的罪。
世宗對侍從大臣說:“你們不要為我毀佛而有疑慮。佛以善道教化士庶,假如志於行善,就是信奉佛陀。那些銅像哪是什麼佛呢!況且我聽說佛義在於利人,即使是腦袋、眼睛都可佈施給需要的人,倘若朕的身子可用來普濟百姓,我也不會有所吝惜的!”
司馬光編書到此,忍不住有議論道:“若周世宗,可謂仁矣!不愛其身而愛民。若周世宗,可謂明矣!不以無益廢有益。”像周世宗這樣的君王,可以用“仁”來評價了!因為他不愛自己的身體而愛士民。像周世宗這樣的君王,可以用“明”來評價了!因為他不用無益於民的東西而廢掉有益於民的東西。
我不懷疑柴榮的真誠。有一次,柴榮與諸位將軍丞相在萬歲殿聚餐,時任殿前都虞候的趙匡胤也在座。
吃飯時柴榮發感慨:“這兩天天氣大寒,朕在宮中吃美味佳餚,對士庶無功而坐享上天賜予的祿位,很是慚愧。朕既然不能自己種地而吃飯,只有親身去冒飛矢流石的危險去為民除害!如此,還略略可以自我安慰。”
我非常欣賞柴榮的自我表白是:“朕必不因怒刑人,因喜賞人!”我一定不會因為發怒而懲罰人,也不會因為喜愛而獎賞人!
他擔心天下有冤案,有時會親自去複核大案。歷史記錄,這年六月,他曾親自在內苑查閱囚犯卷宗。案子裡有個汝州百姓馬遇,他的父親和弟弟被官吏冤枉致死,馬遇就多次來上訪要求昭雪。但官司屢經覆按,沒有結果。柴榮親自來問這個案子,最後得到了實情,史稱“人以為神”。從此以後,各部門負責司法的官員都來親自審查刑事訴訟案件,以免大意出錯。弭冤白謗,第一天理;司法不公,至為無道。在後來的日子裡,趙匡胤對刑獄案件格外重視,對徇私舞弊貪贓枉法深惡痛絕,應該是受到柴榮影響。
世宗的後周天下是一個不斷走向文明的天下。這是世宗柴榮留給趙匡胤最珍貴的遺產。
柴榮還主持邊防,修築了葫蘆河堤岸。
葫蘆河,即今天的漳水,史上又稱衡漳水。衡就是橫,古來大河也即黃河自南而北流經今冀州即今河北之地,而漳水則自西而東流去,橫亙數百里,故稱衡漳。這一條東西向的衡漳水,成為契丹騎兵的天然屏障,對保障一馬平川的冀南、河南等地關係重大。周世宗看到了這個地緣軍事特點,他認為漳水的南部堤堰太過低矮,這樣,契丹如果渡河,會很容易越過大堤,進入冀中平原。他希望有一溜高大陡峭的幾百裡堤岸,藉以阻擋或遲滯善於騎射的草原騎兵過河,以贏得捍禦的準備時間。
這個工作,他交給了大將韓通與王彥超。
這活兒的兇險之處在於:這是在契丹眼皮底下給他們戴眼罩。
契丹當然不幹。於是有交戰。
韓通是邊打邊幹,兵卒即是丁夫,戰鬥加上浚治,居然完滿地完成了這個任務。這個功績在任何時代看來,都是一項了不起的壯舉。
此外,韓通還沿葫蘆河流域,在重要隘口修築了城堡。
葫蘆河堤岸和城堡的修建,成為北御契丹的天險,又是河北間通漕的水道,還是冀中溉田的水源,一舉三得。史稱“自此契丹不敢涉葫蘆河,河南之民始得休息”。大帝柴榮有見,韓通、彥超功高。
但柴榮最重要的工作是廣開言路,求臣下之智,建設國家。
公元955年二月,世宗下了一道詔書,史稱《求言詔》,令群臣不必有任何顧慮,暢快地分析大周的過去和未來,講述得失之道。
詔書大略說: 即使堯舜禹湯這樣的上聖之君,文武成康這樣的至明之主,還在求逆耳之言,苦口之藥,況後人之不及哉?朕對國家卿大夫,不能盡知每個人的才能,不能盡識每個人的面孔;如果不採集其言論而觀察其行為,審明其意見而考察其忠誠,那將怎樣來知道各人見識器略之淺深,知道朕任用各位之當否呢?如果各位進言,我拒聽,罪責在我;如果朕躬求言,各位不言,那罪責是誰的呢?
《求言詔》寫得真切誠懇,又帶著嚴肅的質問。諸臣不得不認真對待了。
《求言詔》下後,刑部所屬的比部郎中王樸獻上一篇《平邊策》。
“上輔之器”王樸
王樸與李谷、宋齊丘、韓熙載等人一樣,乃是五代時期不多見的高人之一。史稱此人少時“警慧”,機警聰慧,文章寫得好。後漢時曾中進士,做了校書郎,在樞密使楊邡門下。當時漢室正亂,大臣交惡。王樸觀察後,知道國必危、人必兇,不想在此戀棧,賠上自家性命。於是辭職,回家種田去了。果然,沒有多久,後漢隱帝劉承祐大開殺戒,楊邡等人被滅族,凡在他門下的,也多罹禍,而王樸獨免。這就是儒學主張“明哲保身”的智慧。在有道邦國,正義可以推演,儒學主張行道、擔道,生死以之。即使在嚴峻時刻,也應該“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但在無道邦國,正義無法推演,儒學即主張“卷而懷之”“獨善其身”。王樸此舉,有儒學大義。
柴榮鎮守澶州時,王樸被招募為記室,一個秘書官。柴榮為開封尹時,升為右拾遺,一個諫官;並充開封府推官,一個法官。柴榮踐祚後,授比部郎中,相當於刑部的司局長,朝官。
王樸性敏銳,但特別嚴肅,史稱“傷於太剛”。在稠人廣坐中,他也不苟言笑,正色高談,與座者沒有人敢於跟他開玩笑。趙匡胤也對他畏懼三分。
《五代史闕文》記載:周顯德中,王樸與魏仁浦都做到樞密使。當時趙匡胤開始掌禁兵,已經做到殿前都虞候。一日,朝廷的殿直,即禁衛軍某番號指揮,乘馬時沒有注意,衝撞了老趙的導從儀仗隊伍。老趙依法辦事,就到樞密院來告狀,說這位殿直無禮。魏仁浦就要下令宣徽院調查此事,但王樸阻止了魏仁浦,並對趙匡胤說:“太尉您名位雖然很高,但並沒有加使相(意思就是還沒有文官之職)。殿直,乃是廷臣也。太尉與殿直比肩侍奉陛下,不宜如此。”
這番話的意思事實上帶有息事寧人的姿態,也等於是對老趙氣量不夠寬宏的一次批評。王樸比老趙大二十歲,有資格教育年輕人。
史稱老趙“唯唯而出”。
老趙應該在王樸的耳提面命中,有了感悟。多大點事啊,還要訴諸公斷。路上不知偶爾相撞,互相一笑,事情也就過去了。人生的成長,往往就在這類“教訓”中獲得機緣——當然,是不是當作機緣,那是要看各人根器而定了。老趙後來的寬宏大度,我以為與王樸的“正色”批評有關聯。
老趙一生敬畏王樸。
史料記載:周世宗在禁中做功臣閣,圖畫當時有功大臣若干人。製作為屏風,立於閣內。若干年後,趙匡胤即位,有一天走過功臣閣,有風吹開半扇門,正好露出王樸的畫像,趙匡胤驟然望見,馬上站住,面色很莊重地整理御袍襟帶,向畫像彎腰鞠躬。
左右道:“陛下貴為天子,他不過是前朝之臣,您這大禮是不是太過啦?”
老趙以手指御袍道:“此人在,朕著不得此袍啊!”
史稱“其敬畏如此”,老趙對王樸的敬畏,就是這樣的。
也正因為王樸太嚴厲,故後周人物雖然心服他的機變、見識,卻沒有人願意人前人後誇獎他。他得罪人太多啦。沒有幾個人願意像老趙那樣,在王樸的批評中學習成長。
柴榮徵淮南時,每次都要王樸留守東京。
當時東京城裡街巷狹隘,按規劃要拆遷擴充套件,王樸主其事。他對有個鄉校的消極怠工很不滿意,就當街鞭撻了他幾十鞭子。
這人憤然嘆息道:“我已經得到任命,就要補鄉虞候了,王樸不敢處決我!”
帝制時代,官員不能直接殺戮官員,這個鄉校要做鄉虞候,也是一種晉升,可以看作是地方鄉一級外派司法小官。
不料王樸知道後,命左右將其抓來,當即在馬前殺了他。
周世宗聽說這事,笑著對近臣說:“這傢伙是個大傻子,居然到王樸前去吹噓要補什麼‘鄉虞候’!真是該死!”
這事對“鄉虞候”未免不公,五代草菅人命遺風如此。但由此事可以窺見王樸的凌厲風格,以及柴榮對王樸的縱容。
趙匡胤和他的兄弟趙光義與眾人不同,很早就讚譽王樸為“上輔之器”,輔佐國家的高階人才。王樸知天文,通聲律,有《大周欽天曆》和《律準》並行於世。按今日說法,王樸應該是一個通才,一個複合型人才。晚唐迄五代十國近百年,論識見、論才學,王樸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王樸《平邊策》,是五代末年,趙匡胤時代為數不多的“雄文”之一。瞭解彼時天下形勢,瞭解彼時人物智慧,《平邊策》可讀。
《平邊策》文氣略作疏通,大意為——
中原之所以失去吳越、巴蜀、幽燕、幷州,都是由於失道所致。大唐失道而失吳、蜀之地,後晉失道而失幽、並之土。如今須考察所以失地之根源,然後能知所以收取失地之方法。
開始失土時,莫不因君主昏庸、臣子奸邪、兵驕民困。奸黨在內飛揚跋扈,武夫在外橫行霸道,惡習由小到大,積微成著。天下離心,人不用命。吳蜀乘亂而竊國號,幽並乘間而據其土。
故如今收失地、平天下之說,莫若反唐、晉之失而行。
進用賢人斥退不肖,這是收羅人才之法; 佈施恩澤恪守誠信,這是結固人心之法; 獎賞有功懲罰有罪,這是激勵人心之法; 革除奢侈風習倡導節用習慣,這是增加財富之法; 用民以時輕徭薄稅,這是富足百姓之法。
如此,等到群賢既集,政事既治,財用既足,士庶既附,然後起兵而使用他們,功業沒有不成功的!四境之人看到我有必勝形勢,那麼知道其國內情狀者,就會願意來為我做間諜;熟悉山川形勢者,就會願意來為我做嚮導。
民心既歸,天意必從。
說到攻取天下的方法,必先其易者! 南唐與我相接國境近二千里,這地勢很容易讓我們騷擾對方。騷擾當以其沒有防備的地方開始,他防備東面,我們就騷擾西面;他防備西面,我們就騷擾東面。對方必定東奔西走去救援。而就在這東奔西走之間,我們可以探明對方的虛實強弱,然後避實擊虛,避強擊弱。不須大舉進攻,暫且只用輕兵騷擾。南人懦弱膽怯,聞聽有小警,必出動全軍去救援。軍隊頻繁出動,則民疲而財竭;如不出全軍救援,我們就可乘虛奪取土地。
如此,江淮之間將逐漸全為我所有。既得江淮,就用那裡的百姓,揚我大周的兵勇,江之南亦不難而平之也。如此,則用力少而收功多。
得到江南,那麼桂州(後楚)、廣州(南漢),皆為“內臣”,巴蜀諸國,可以傳檄而定。如不至,我已得四方之地,則四面並進,席捲而蜀平。
吳、蜀平,幽州(等十六州故土)亦望風而至。
只有河東,幷州北漢,是必要拼死一戰的敵寇,不可以恩惠信義誘導,必當用強兵制之。但自從高平戰後,他們已國力虛、士氣喪,必不能再主動興兵,故此地當無太大邊患,我們應暫放以後圖取。待天下已平,看好時機,可一舉擒獲。
如今士卒精煉,甲兵有備,部下懂得畏服軍法,諸將願意效力疆場。再有一年時間就可以出師了。現在,應該從夏秋開始,積蓄糧草充實邊境。
史稱世宗柴榮看完這一篇《平邊策》,“欣然納之”。
柴榮時代群臣多因循守常,苟且偷安,很少有人考慮天下問題。故柴榮《求言詔》下後,群臣所上言,很少有可取者。只有王樸“神峻氣勁,有謀能斷,凡所規畫,皆稱上意”,神采俊朗、氣度勁邁,有謀略,能決斷,所有的戰略規劃,都能讓世宗滿意。從此以後,柴榮格外賞識王樸,很快將其提拔為左諫議大夫,知開封府事,以後又進入樞密院。
底定中原路線圖
今日讀《平邊策》彷彿再見“隆中對”。那一種規劃分明、指揮若定的氣概,五代雄文,似無出其右。所以後來周世宗、宋太祖,基本上是按照《平邊策》戰略構想行動,雖然次序有不同,但思路是一致的。在五代末年大棋局中,這是一篇名垂青史的“底定中原路線圖”。
但這個“路線圖”也有兩個地方,在今天看來似乎並不準確。
一是“吳、蜀平,幽州亦望風而至”。這句話說得未免過滿,後來的事實證明,幽燕十六州並沒有“望風而至”,雖然世宗柴榮征討契丹時,幽州以南確實是“望風而至”。歷史無法假設,但終宋太祖、宋太宗兩代人,沒有解決契丹問題,終北宋九朝百餘年,也沒有解決契丹問題。顯然,“幽州亦望風而至”不現實。小覷契丹,是不明智的。
二是關於路線問題,按王樸設計,平天下的程式是:
先下江淮;
次下江南;
再下荊湖、南漢; 再下巴蜀;
爾後北向幽燕(契丹);
最後下河東劉氏。
世宗柴榮按照王樸的意見,果然平定了江淮,但沒有去下江南,兵鋒轉向契丹,兵不血刃征服燕南等地,惜英年早逝,壯志未酬。
宋太祖繼承後周事業,已經得到江淮之後,首先征服了與北漢勾結的潞州李筠,而後平定了揚州李重進。接下來,沒有動江南,而是從江南西側的南平、武平、南漢開始用兵。等於在南唐和後蜀之間的湖北、湖南、兩廣等地撬開一個巨大的裂痕。而後還是沒有動江南,而是轉向巴蜀。一直到巴蜀滅後,才將兵鋒指向江南。南唐下,宋太祖沒有按照王樸的意見先去解決幽燕問題,而是轉向了河東之地,結果沒有達到目的,頓兵而歸。
周世宗在征討幽燕時,遺恨而終。
宋太祖在征討北漢時,遺恨而終。
而幽燕、北漢,事實上都是契丹的勢力範圍。
故柴榮雖然接納了王樸的意見,但又做了戰略調整,按照柴榮後來實施的“路線圖”計劃,大略程式應該是: 先下江淮(與王樸同);
次下幽燕(與王樸異);
再下江南(與王樸異);
再荊湖、南漢(與王樸異); 爾後下巴蜀(與王樸異);
最後下河東劉氏(與王樸同)。
按照趙匡胤的“路線圖”意見,大略程式應該是: 江淮已下(與王樸同);
次下荊湖、南漢(與王樸異); 再下巴蜀(與王樸異);
再後下江南(與王樸異); 爾後下河東劉氏(與王樸異); 最後下幽燕(與王樸異)。
但老趙的這個“路線圖”被趙普所修訂,趙普堅決不同意下幽燕,甚至不同意下河東。所以最後老趙實施的“路線圖”是對趙普“路線圖”的折中:
先下江淮(與王樸同);
次下荊湖、南漢(與王樸異); 再下巴蜀(與王樸異);
再後下江南(與王樸異); 爾後下河東(與王樸趙普異); 最後下幽燕(與王樸趙普異)。
關於“平邊路線圖”,王夫之《讀通鑑論》也表示了自己的意見,大略是:
先下江淮(與王樸同);
次下幽燕(與王樸異,與柴榮同); 再下荊湖、南漢(與王樸同); 再下巴蜀(與王樸同,與柴榮異); 爾後下江南(與王樸異,與趙匡胤同); 最後下河東劉氏(與王樸同)。
王樸、柴榮、老趙、趙普、船山五人意見用圖表展示,如下: 人 物
順 序王樸柴榮趙匡胤趙普船山 一江淮江淮江淮江淮江淮 二江南幽燕荊湖、南漢荊湖、南漢幽燕
三荊湖、南漢江南巴蜀巴蜀荊湖、南漢
四巴蜀荊湖、南漢江南江南巴蜀 五幽燕巴蜀河東不下河東江南 六河東河東幽燕不下幽燕河東
我贊同船山意見。
船山王夫之認為柴榮下江淮後,即轉向幽燕,作為大棋局的第二步落子,非常正確。而這一個意見,不僅王樸沒有認識到、趙普沒有認識到,連趙匡胤也沒有認識到。船山先生盛讚此舉。他說道:
周主南伐江南,勞師三載,躬親三駕,履行陣,冒矢石,數十戰以極兵力,必得江北(即指江淮之地)而後止。江北既獻,無難席捲以渡江,而修好休兵,饋鹽還俘(南唐主向柴榮要求得到海陵之地,以供給國內用鹽。柴榮不給地,但每年給南唐三十萬斛鹽;戰爭中俘虜的江南兵,也陸陸續續放還),置之若忘。嗚呼!此其所以明於定紛亂之天下而得用兵之略也。
蓋周主之志,不在江南而在契丹也。
當時中原之所急者,莫有大於契丹也。石敬瑭割地以使為主於塞內,南向而俯臨中夏,有建瓴之勢焉。叛臣降將,導以竊中國之政令,而民且奉之為主。德光死,兀欲、述律(契丹內亂)交相戕賊,至是而其勢亦衰矣,是可乘之機也。然其控弦馳馬獷悍之力(指契丹在燕雲十六州的兵力),猶未易折棰以驅之出塞。且自朱溫以來,所號為中國主者,僅橫亙一線於雍、豫、兗、青之中(是說“雍、豫、兗、青”之北已經屬於契丹),地狹力微,不足以逞志。而立國之形,犬牙互入,未能截然有其四封(邊境與敵國直接接壤,地緣形勢無安全感),以保其內而應乎外。則不收淮南、江北之地,中國不成其中國。守不固,兵不強,食不裕,強起而問燕雲之故壤,石重貴之覆軌(後晉末沒有收復江淮就向燕雲用兵,導致亡國大敗),念之而寒心矣。
然而契丹不北走,十六州不南歸,天下終不可得而寧。而欲勤外略,必靖內訌。乃孟氏之在蜀,劉氏之在粵,淫虐已甚,下之也易,而要不足以厚吾力、張吾威也。唯江南之立國也固矣,楊(行密)、徐(知誥)、李(李昪)閱三姓,而保境息民之謀不改。李璟(李昪之子)雖庸,人心尚固,求以勝之也較難。唯其難也,是以勝其兵(指屬於南唐的江淮之兵)而足以取威,得其眾(指屬於南唐的江淮之眾)而足以效用,有其土(指屬於南唐的江淮之土)而足以阜財,受其降(指屬於南唐的江淮之俘)而足以息亂。且使兵習於戰,以屢勝而張其勢;將試於敵(指契丹),以功罪而擇其才(在攻打契丹時發現並挑選日後用於討伐江南的將才)。割地畫江,無南顧之憂,粵人(南平國等)且遙為效順。
於是逾年而(周世宗)自將以伐契丹,其志乃大白於天下。而中國之威,因以大振。其有疾而竟不克者(指柴榮早逝),天也,其略則實足以天下而紹漢、唐者也。王樸先蜀、粵而後幽、燕之策非也,屢試而驕以疲矣。
現在來看船山先生主張江淮一定,即將兵鋒指向石敬瑭割地的意見,很可能是正確的。因為道理如此,更因為柴榮有此一役,已經盡得關南之地,再努力,就足以克服幽雲。可惜英年早逝。
趙匡胤後來沒有按照柴榮的戰略展開,結果幽雲始終在草原帝國手中,為北宋帶來一百餘年的壓力。
歷史的多種可能
江淮、北漢、契丹不論,關於南方諸國,先下荊湖巴蜀,還是先下江南南唐?王夫之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見。在這方面,他贊同太祖趙匡胤的戰略,認為老趙此舉優於王樸《平邊策》。他說: 以勢言之,先江南而後蜀,非策也。江南雖下,巫峽、夔門之險,水陸兩困,仰而攻之,雖克而兵之死傷也必甚。故秦滅楚、晉滅吳、隋滅陳,必先舉巴蜀,順流以擊吳之腰脊,兵不勞而迅若疾風之埽葉得勢故也。
以道言之,江南雖雲割據,而自楊氏、徐氏以來,以休兵息民保其國土,不隨群雄力競以爭中夏。李璟父子未有善政,而無殃兆民、絕彝倫、淫虐之巨慝(意思是說李璟李煜沒有大惡);嚴可求、李建勳皆賢者也,先後輔相之;馮延巳輩雖佞,而惡不大播於百姓;生聚完,文教興,猶然彼都人士之餘風也。
孟知祥(後蜀第一代君主)據土以叛君,阻兵而無保民之志,至於昶,驕淫侈肆,縱嬖倖以虐民也,殆無人理。則興問罪之師以拯民於水火,固不容旦夕緩也(意即後蜀比南唐惡,理應先討平之)。
嶺南劉氏積惡三世,民怨已盈,殆倍於孟昶;而懸隔嶺嶠,江南未平,姑俟諸其後,則勢之弗容迫圖者耳。
先吳後蜀,理勢之兩詘者也(如果先下江南再下巴蜀,從道理和形勢看,兩方面都不利)。此宋之用兵,賢於王樸之策也。
但王夫之也從“道理”和“形勢”兩方面立論,分析了平定河東或幽燕的利弊。這方面,他贊同王樸的意見。船山說:
劉知遠之自立也,在契丹橫行之日,中土無君而為之主,以拒悍夷,於華夏不為無功(是說後漢第一代君主劉知遠有捍禦契丹之功)。劉崇父子(劉崇、劉承鈞)量力自守,苟延血食,志既可矜;郭氏既奪其國,而又欲殄滅其宗祀,則天理之絕已盡(說郭威滅漢隱帝,又殺劉贇,違背天理);撫心自問,不可以遽加之兵,固矣(因為理不直)。雖在宋世,猶有可憫者存也。契丹乘石敬瑭之逆,闌入塞內,據十六州以滅裂我冠裳,天下之大防,義之所不容隳者(中華道義不能淪喪),莫此為甚,驅之以復吾禹甸(大禹所奠定之九州島之吾土),乃可以為天下君。以理言之,急幽、燕而緩河東,必矣(因為幽燕是吾華之故土,不應在契丹境內,故應先下幽燕)。
即以勢言,契丹之據幽、燕也未久,其主固居朔漠,以廬帳為便安,視幽、燕為贅土,未嘗厚食其利而歆之也(說契丹對幽燕之地無恩可言)。而唐之遺民猶有存者,思華風,厭羶俗,如吳巒、王權之不忍陷身汙穢者,固吞聲翹首以望王師,則取之也易(說幽燕之地有人在盼望王師來討)。遲之又久,而契丹已戀為膏腴,據為世守,故老已亡,人習於夷,且不知身為誰氏之餘民,畫地以為契丹效死,是急攻則易而緩圖則難也。幽、燕舉,則河東失左臂之援,入飛狐(今河北淶源)、天井(今山西襄垣)而夾攻之,師無俟於再舉,又勢之所必然者。王樸之謀,理勢均得,平一天下之大略,斯其允矣。
當初趙匡胤曾有先下幽燕之志,惜沒有實施;反而先去下河東,結果沒有成功。直到太宗趙光義時代,還是堅持先下河東後下幽燕,等於還在犯戰略錯誤。其實,不能先下河東,這個見識不僅王樸有,趙普也有,柴榮也有,張永德也有。據《東都事略》,太祖受禪之初,曾經向永德問“並汾之策”(幷州、汾水,都在河東)。永德說:“劉氏雖然兵少但是很強悍,再加上契丹的援助,未可遽然而下。可以用間諜來離間他們君臣之心,設遊兵以擾亂他們農耕之事,待等到它疲敝不堪時,才可以圖謀。”這個意見事實上是深化了王樸的意見。老趙初期沒有采納這個意見。明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繼承了王樸、柴榮、張永德和王夫之的意見,對太祖、太宗的這一戰略失誤,有一段深刻的論述,他說: 宋之受制夷狄,由失燕薊;其不能取燕薊,失在先下太原。昔王樸與周世宗謀取天下,欲先定南方,次及燕,最後乃及太原。蓋燕定則太原罝中兔耳(幽燕平定,河東太原就像籠中的兔子),將安往哉!太宗一日忘其本謀,急於伐漢,盡銳堅城(指太原)之下,僅能克之。師已老矣,複議攻燕,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繒。一敗而沒世不振,再舉再失利,皆由太宗不知天下之大勢,倒行求前,以致顛蹶也(打河東之後,兵已疲敝,再打契丹以致失敗)。
王樸《平邊策》雖然是一個可以調整的戰略規劃,但大輅椎輪,結構架子是出色的。他提出來的平天下次第,至少啟發了柴榮、老趙,從地緣、形勢、天理各方面來評估用兵先後,決定路線邏輯。王樸所謂“先南後北”“先易後難”,取江南先取江淮以獲得戰略先手主動權的思路,都是攻戰戰略中值得稱許的大見識。不同的只是:“後北”的“北”有兩個方向:河東與幽燕。在這個問題上不僅趙匡胤犯了錯誤,趙光義也犯了錯誤。沒有犯錯誤的是柴榮,但他可惜死得太早了,以至於王夫之要慨嘆:
威方張而未竭,周主亟用之,天假之年,中原其底定乎! 後周征伐江南,其兵威剛剛開始震懾天下,還沒有衰竭,周主柴榮如能趕緊乘其兵威而用之於幽燕,天假之年,中原就可以在後周時代底定了吧!
在老趙那裡,持“先南後北”戰略最堅定的人物是趙普。
但錢穆認為“宋則以趙普謀,先南後北為持重。兵力已疲,而貽艱鉅於後人,則太祖之失也”。錢穆認為這個“先南後北”戰略是錯誤的,正因為一開始就在南方用兵,結果“兵力已疲”,再向北方用兵時,力量開始削弱,等於給後人(趙光義等)造成了難度。這也是一個意見。歷史已矣,無法覆盤,可留給人的是思想的無限推演。推演中,各有家法。錢穆意見,也是一家之言。
西征軍首戰失利
周世宗柴榮常常因為自唐僖宗時中原日益縮小而憤慨。自從高平一戰奏捷,慨然而生削平諸國、一統天下的志向。正好後周西邊的秦州,有人到汴梁獻策,請求恢復舊日大唐疆域,柴榮認真聽取了他們的意見。
當初後晉末年,契丹入主中原,雄武節度使何重建,殺死傳詔的契丹使者,率秦(今甘肅天水)、階(今甘肅武都)、成(今甘肅成縣)三州,歸附後蜀。現在,後蜀聽說後周有異動,就派出客省使趙季札來到這三州巡視東北邊備。
趙季札與史上紙上談兵的趙括有一拼,也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傢伙;但他又沒有趙括的勇氣,只會吹牛。所以他巡視了一圈之後,對後蜀主孟昶說:“雄武(今甘肅榆中)節度使、鳳州(今陝西鳳縣)刺史等人,都不是將帥之才,不足以御大敵。”蜀主問:“那誰可鎮守那裡啊?”趙季札說自己行。蜀主就任命他為雄武監軍使,並將宿衛精兵千人作為他的親兵部隊。
蜀主又命知樞密院王昭遠巡查北部城寨武備情況。
柴榮知道秦、鳳二州扼周蜀之間,為大周西北門戶,相當於周唐之間的江淮、周遼之間的幽燕,都是戰略先手之地。欲擊契丹,必先取幽燕;欲破南唐,必先取江淮;欲平後蜀,必先取秦鳳。按王樸意見,當先下江南再下楚漢、後蜀,但現在有戰機,也不妨西北用兵,熱身。但是誰可以帶兵去秦鳳呢?禮部尚書、監修國史、參知樞密院事王溥推薦了宣徽南院使、鎮安節度使向訓。
公元955年,顯德二年五月,周世宗派遣王景兼西南行營都招討使,向訓兼行營兵馬都監,從“川陝咽喉”大散關(今陝西寶雞南郊)趨秦州、鳳州,向後蜀開戰。
周師在蜀境連克八個軍事要塞,趙季札聞聽大驚,連忙將輜重和帶出的妓妾遣回成都,自己則上書請求解除守邊任務,回京彙報邊警。然後,留下大軍,自己單騎馳入成都。蜀民更為驚駭,還以為主帥打了敗仗逃跑。秦鳳二州,很快傳開流言,以為蜀軍已潰。趙季札回京後,蜀主孟昶問他軍情,什麼都答不上來。孟昶大怒,將他關押在御史臺,幾天後,越想越失望,這個趙季札不是拿著軍情當兒戲嗎!終於將他在崇禮門斬首。隨後,蜀主派出捧聖控鶴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李廷珪為北路行營都統,迎擊周師。
周師西征軍與李廷珪等在威武城東戰,第一次失利,排陣使濮州刺史胡立等人被後蜀擒獲。
後蜀主又派出密使抄小道前往北漢和南唐,聯絡他們共同出兵遏制後周,北漢主劉承鈞、南唐主李璟都答應下來。
後周眼裡幾乎不算個事的西北門戶,形勢開始有了緊張感。
兩個月過去了,後周朝廷對西征軍的失利有了批評,當時已經是秋季,大軍糧草供應也有困難,於是有人請求撤兵。
柴榮不死心。但他對王溥推薦向訓有了懷疑:向訓,真的可以在西北用事嗎?任何一個時代,選任獨當一面的人才,都是大智慧。歷史上來看,那些輝煌,往往都是選任正確的結果;而那些慘敗,往往也都是選任錯誤的結果。五代十國,也不例外。後蜀屢屢失敗,原因多多,但選任不得人,是重要原因。老趙後來南征北討,無往而不勝,原因多多,但選任得人,是重要原因。現在,柴榮對向訓有了疑慮,於是,派遣趙匡胤前往秦州檢視形勢。
王景與向訓的轉變 老趙回來後,向世宗彙報秦鳳可取的種種可能,王景、向訓配合得不錯,小戰失利,不代表大戰失利。老趙果斷建議:不撤兵。
王溥推薦將軍向訓,老趙建議絕不撤兵,二人等於在為秦鳳之戰打保票。萬一戰事失利,二人都有重大責任。因此在這類決策性時刻,需要的是前瞻性和判斷力,以及責任感。老趙堅持了自己的意見。
最後,周世宗聽從了趙匡胤的意見。
王景、向訓,應是五代後周時期的名將。王景年輕時也曾與鄰里惡少為盜,晉陽大戰後,從後唐投奔石敬瑭,屢有戰功。當初,他投石敬瑭時,家中妻子被後唐殺戮。有戰功後,石敬瑭給他不少金錢封賞,又問他有何願望。他回答說:“臣自歸附國家,受恩隆重而深厚,實在不敢有其他願望了。”石敬瑭還是堅持要他說一個願望。王景下拜道:“臣過去還是個卒子的時候,曾經揹著馬紮跟隊長出入,做警衛。那時候,多次進入一個官妓侯小師家,特別愛慕她。現在我妻子被殺了,如果能得到侯小師做妻子,就實在心滿意足啦!”石敬瑭聽罷大笑,然後就讓人取來侯小師賜給王景。王景非常寵愛這個官妓。因為他有功,這個官妓也在後晉被封為楚國夫人。但侯小師也是個情種,有自己的舊好。現在跟了王景,竟偷了他金銀幾百兩送給舊日相好。有意味的是,王景知道這個事,但並不責怪她。這也算得五代時的一樁風月故實。
出帝石重貴時,王景也曾與契丹大戰。後漢乾祐初年,進入中央做朝官,被任命為國務大臣,並鎮守滄州。這年契丹鬧災,幽州流入滄州的難民五千多人,王景善待他們,為之賑濟。朝廷也同意他的意見,下詔給這些難民分派農田,讓他們在中原久居。
他在後漢時與郭威友善,郭威稱帝后,王景加兼侍中。他本來沒有什麼智略,但在臨政處理問題時,儘量寬大。士民有案子,他一定要當面詢問,不被府中的官吏左右,如果兩者間沒有大惡,他都會勸導一番,讓他們回去,儘量調解民事糾紛,很得滄州人愛戴。以至於他要入朝做官時,人們攔住他的馬車不讓走。他後來一直到大宋王朝還在做官,對待朝廷命官越來越有禮節,史稱“性謙退,折節下士”,性情謙和懂得退讓之禮,能夠降低自己的身份對待士大夫。這樣一個年輕時曾經做過強盜的人,到了大宋王朝,幾乎變了一個人。
向訓也是個人物。他後來因為後周恭帝柴宗訓的名諱,改名為向拱。
此人年輕時一表人才,有倜儻之氣。他聽說後漢劉知遠在太原招兵,就騎了一頭驢子,前往投效。走到半路,被強盜盯上。強盜們看他狀貌雄偉,以為他應該是個富二代,囊中應該有銀子,就一路跟著他,找機會下手。向訓看出這個意思,到了一個略大點的村子,就讓這幾個人把自己乘坐的驢子殺了,說是要跟幾位豪傑吃頓酒。酒中,跟這幾個人說了自己投軍的志向,強盜們一聽,說這一路上都是盜賊,乾脆就護送著他到了太原。
向訓有戰略頭腦,將自己的想法向劉知遠做了報告,但劉知遠沒有瞧得上他,他就轉投在郭威的門下。郭威領節鎮之後,讓他主管自己的辦公室工作。
在後來的日子裡,向訓戰功卓著,為後周的建國立下功勞。
但他到了大宋王朝後,有了變化。
太祖趙匡胤令他做河南尹,他的時間大多用來修建自家園林庭院,廣納聲伎、縱酒為樂,以至於政事都被荒廢,以至於河南府出現了群盜白日搶劫的現象。趙匡胤大怒,給他換了個小地方做官,算是懲罰。
王景、向訓的案例證明:不同的政治生態之下,人之表現會有不同;但同樣的政治生態之下,人之表現也有不同。制度,不是決定性的“遷善”力量。人之向善遷移,有多種因素,個人志趣,在有些時刻比制度可能更重要。
敗蜀軍連下數州
且說柴榮接納老趙意見之後,繼續支援王景、向訓在秦州的用兵。後來戰場形勢出現變化,周師在一次戰役中擊敗蜀軍,俘獲三百餘人。
蜀主聞訊急忙派遣朝中官員赴前線慰撫,並督戰。
蜀軍北路行營都統李廷珪派遣先鋒進據馬嶺寨,遣奇兵出斜谷,屯白澗,又分兵出鳳州北的唐倉鎮和黃花谷,以此斷絕周師糧道。
周師派兵趨黃花谷,又遣一千人赴唐倉鎮,扼守蜀軍歸路。
這樣,就等於險中弄險,很像圍棋中,你圍我,我也圍你的戰局。此際,棋手間最重要的戰術優勢是“比氣”。誰的氣口長,誰佔優。這一輪手筋中,周師漸漸取得優勢。
蜀軍部署本來符合兵法,但偷安已久,戰無能。蜀兵出唐倉,與周師戰於黃花,蜀兵敗,奔回唐倉;路上再遇周兵,又敗。周師俘虜其將士三千人。隨後,蜀軍馬嶺、白澗兵皆潰,李廷珪等退保青泥嶺。鎮守秦州的後蜀節度使放棄秦州,逃回成都。蜀軍剛剛到達的斜谷增援部隊也一潰而散。
成州、階州二州聞風而降。
後蜀迭接敗報,震驚恐慌。
向訓等圍鳳州,柴榮又派出韓通分兵修築固鎮(今屬陝西),以此絕蜀軍援兵。不久,克鳳州,擒蜀威武節度使王環及都監趙崇溥等五千人。在押往京師的路上,趙崇溥絕食而死。柴榮任命王環為右驍衛大將軍,以此來獎賞他守鳳州不投降的氣節。
後周得到捷報,文武百官入朝祝賀,世宗舉杯向王溥敬酒道:“這一番邊功,實是愛卿擇帥得當之力啊!”
世宗下詔說,秦州、鳳州、階州、成州境內實行特赦,所有俘獲蜀軍將士,願留者給予優厚俸賜,願去者給予盤纏上路。詔書還說,要慰撫民眾情緒,不要違背萬物本性。這四州的百姓,除了夏稅、秋稅的徵收之外,凡是蜀人所設各種賦稅徭役,全部取消。
蜀主孟昶以為柴榮接著會大軍南下攻取三川,嚇得給柴榮寫信求和,但書信中自稱“大蜀皇帝”,柴榮認為他這是“抗禮”,沒有回信。
蜀主更加恐慌,在通往成都的咽喉要道劍門、白帝等處聚集糧草,以備周師。但招募兵士越來越多,國防用度也就越來越緊張。於是開始鑄造鐵錢,對境內鐵器施行專賣。史稱“民甚苦之”。
周師連下後蜀北邊秦鳳諸州,已經達成階段性戰略目標,決計暫停攻伐,按最初的戰略設想,轉戰江淮,實現王樸《平邊策》提出的次第戰略和先手戰略第一步。於是,有世宗徵淮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