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大宋帝國三百年趙匡胤時間(上)》(6)
大宋帝國三百年(共5冊) 金綱 加書籤 章節報錯
伍 三鎮造反
每一次新的權力上位,都艱險備嘗,但英雄或梟雄,總會在這一條道路上,行走、奮起,不惜砸爛各種“罈罈罐罐”。所以,史上一切投靠異族的政治行為,即使暫時得勢,也終必傾覆。石敬瑭就正在遭遇著這個命運。
石敬瑭的命運 按錢穆《國史大綱》的說法,石敬瑭割贈幽、薊十六州,至元順帝退出中國,其間凡424年,那一帶土地,可以說長受異族統治。雖然此地各個民族都曾受到漢化,但實在不能與中國本部相比。嚴格來說,十六州中之某幾部分,自唐代安史以來,早已不能直接沾受到中國傳統政治與文化之培養。如是則先後幾乎將及六百年之久。
錢穆還認為,國家內亂,借援外兵,引入內地,唐代亦屢有其事。後世責石敬瑭不當借援契丹,卻忘了石敬瑭自身早是一個胡人。他在耶律德光前自稱“兒皇帝”,也是自安祿山以來相沿的“北人遺風”。
錢穆認為“唐代對於民族觀念之不重視,流害遂至於此”。錢穆看到唐人政制,沿襲北朝周、隋。“惜當時北朝周、隋諸儒,以環境關係,未能發明民族華、夷之防,唐人遂亦模糊過去。”
這是將五代石敬瑭的亂政算到唐玄宗時代,也有道理,可以備此一說。但直接開啟大宋“冗兵”負擔、導致靖康之變的地緣政治惡劣生態,則不必推遠到唐玄宗時代。石敬瑭就是罪魁。在大宋地緣劣勢前,石敬瑭難辭其咎。
此外,也要知道,石敬瑭自稱“兒皇帝”雖然屬於“北人遺風”,但納入中原文化圈考察,畢竟是一種自輕自賤的姿態,不然,為何不稱契丹為“兒”,自己為“父”呢?考二人的生卒年,石敬瑭出生於892年,耶律德光出生於902年。石敬瑭四十四歲,耶律德光三十四歲,石敬瑭比耶律德光還大整整十歲,但他依然自稱“兒皇帝”。雖然這類“排輩”在中原文化中也常見,某人輩分高,年紀未必大,是家族中可以觀察到的風景;但作為異姓而稱謂他人為“父”,自稱為“兒”,這在中原文化中就構成了一種賤行或恥辱。石敬瑭之所以自稱“兒皇帝”,固然有以此辨別親疏,而不是辨別長幼的意思,但以相差十歲的年齡依舊稱謂對方為“父”,箇中搖尾乞憐的低姿態是不難考見的。
但石敬瑭的低姿態並沒有換來屬下(主要是藩鎮)的普遍忠誠。
他治理中原,問題重重,不能得到藩鎮的支援,後晉是不夠“堅挺”的。
石敬瑭在後來的日子裡,極力討好藩鎮,甚至也可能是真誠地安撫藩鎮,但燕雲乃至於整個後晉,各藩鎮間,有人出於恥服契丹,有人出於藩鎮野心,根本不聽石敬瑭的政令。
全國各地,就像有一股“反石”的浪潮。石敬瑭個人氣場不夠,治國策略不佳,最重要的,他的戰略選擇,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千年中國史可以依稀看出內在的人心相背:投靠異族,對國人而言,不是值得託付的政治選擇。任何時間,都會有一種可能:以驅逐異族為政治訴求,重新謀取“合理”權力的上位。儘管,每一次新的權力上位,都艱險備嘗,但英雄或梟雄,總會在這一條道路上,行走、奮起,不惜砸爛各種“罈罈罐罐”。所以,史上一切投靠異族的政治行為,即使暫時得勢,也終必傾覆。石敬瑭就正在遭遇著這個命運。
兵部尚書死不降契丹
大同節度使(駐雲中,治所即今山西大同)判官吳巒,關閉城壘,拒絕接受契丹詔命。大同屬於“幽雲十六州”之一,吳巒此舉,等於根本不聽石敬瑭的政治安排。
吳巒,史稱“少好學”,但他在科舉中“舉明經不中”,報考“明經科”沒有考中,後唐時,出任大同軍節度使沙彥珣的從事,累遷判官。石敬瑭顛覆後晉之後,契丹撤軍時,路過雲州,沙彥珣出城迎謁,被契丹擄走。吳巒因此對城中將士們說:“我等皆屬禮儀之邦的文明人,怎能向野蠻的夷狄稱臣!”
將士們為他感動,就推舉他為大同軍主事。
這時石敬瑭雖然已將雲州割讓給契丹,但吳巒仍率將卒頑強拒守。契丹圍攻大同七日,還沒有攻克。石敬瑭知道難題來了,但他硬著頭皮給耶律德光寫信,讓契丹撤軍,說是由他來解決這個問題。
契丹解圍後,石敬瑭以升官為交換條件,召吳巒回京。改授他為武寧節度副使(治所在今江蘇徐州),再遷右諫議大夫,復州防禦使(治所在今湖北仙桃)。吳巒勉強答應了這個條件,回朝。
但天福七年,石敬瑭死後,石重貴即位,與契丹絕盟。當時後晉的邊境要塞貝州永清軍(治所在今河北邢臺),戰略地位重要,後晉在此地囤積糧草,以防契丹入侵。當時永清軍節度使是王令溫。王令溫雖然也有戰功,也有與契丹大戰的經歷,但石重貴認為吳巒當初拒絕投降契丹,應該比王令溫政治上更可靠,就讓王令溫回朝做官,調吳巒為永清軍節度使,應對契丹。
王令溫有一個牙將,心懷叵測,曾引誘契丹來襲貝州。此人有驕悍之氣,難於管制。當初王令溫曾經削奪了他的牙將職位。吳巒來到貝州後,愛兵如子,善待士卒,又不聚斂財富,一時頗得人心。這位牙將看到這局面,就假意欽佩吳巒,表示願意在吳巒帳下效犬馬之勞。吳巒對他也是推誠相見,讓他督導將士和招募的義兵守衛貝州南門,吳巒帶兵守衛東門。
開運元年正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率大軍來攻貝州時,帶來很多攻城器械,吳巒見狀,開東門,放入帶著攻城器械的契丹士兵,而後關閉大門,率城中兵民奮力激戰,將引燃的柴薪投入夾城之中,將契丹兵和攻城的戰具焚燒一空。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那位喪心病狂的牙將,卻開啟了南門,契丹兵一擁而進。吳巒率眾抵抗後,見城中已亂,知道大勢已去,即乘馬返回館廨,整頓衣冠,投井而死。貝州失陷。
可以將吳巒將軍表彰為誓死不降契丹的後晉英雄。
石敬瑭歸附契丹後,應州(今山西應縣)也屬於割讓之地。但當地的武官,指揮使郭崇威,不想接受契丹的侮辱,率眾離開已經屬於契丹的轄地,南歸。
郭崇威,後來出任後晉武官。後晉第二代也是最後一代君主石重貴時,他曾與劉知遠一起戍守太原,這期間,他與後來的後周太祖郭威相友善,一直在郭威麾下,有戰功,後漢以後,他與郭威一起鎮守鄴鎮(屬天雄軍,治所在今河北邯鄲),後來成為後周的開國元勳之一。他的姓名因為與“郭威”的“威”重名,出於“避諱”制度,郭威稱帝后,郭崇威改名郭崇。
石敬瑭時的兵部尚書王權,曾被召要出使契丹,向宗主國表示謝忱。但他拒絕出使。他認為自己累世將相,不能做這種無羞恥之事,他對人說:
“吾老矣,安能向穹廬屈膝!”我已經老了,怎麼可能向草原帳篷屈膝下跪! 於是假託年老有病,不赴詔命。石敬瑭大怒,罷免了他的官職。
王權是老臣,他出生於唐懿宗鹹通五年,從曾祖父起,世代都是大唐官僚,石敬瑭的後晉,考慮到他的官宦背景,任命他為兵部尚書。但王權畢竟有大唐計程車風,在這樣一個亂世,屈身去赴穹廬請安,這事,他做不出。這就是儒學講述的“有所不為”。
君子“有所不為”,小人“無所不為”。之所以“有所不為”,是因為有生死以之的價值觀。王權在這個問題上的姿態,凸顯了一種大丈夫氣概,五代亂世,難得。
石敬瑭無力控制全國局面,他最信任的武官劉知遠,事實上也已經開始心懷異志,像更多的地方藩鎮一樣,在觀望,在與石敬瑭玩推手。
……
這時節,更有三個重要人物,舉兵反晉,在搖搖欲墜的後晉建立之初,像拳擊手一樣,又給了後晉三記勾拳,用一句流行的話說,就是“沉重地打擊了”剛剛成立的後晉政權。這三個重要人物分別是:範延光、安重榮、安從進。
範延光心生“異志”
範延光正做著天雄(今河北邯鄲)節度使。他不聽“兒皇帝”節制,以魏州也即天雄軍為根據地、大本營,開始“造反”。
天雄,是唐以來的要塞稱謂,史稱天雄軍。此地曾名魏州,又稱魏博,後又改名大名。故唐末以來史上所謂“天雄、魏博、魏州、廣晉、大名、邯鄲”,轄地雖有變化,但大致所指是同一個省級軍政轄區。其地大致相當於今河北南部、山東北部。屬於史上著名的“河朔三鎮”之一。另外兩鎮是范陽(又稱幽州、盧龍,轄境在今河北北部,北京、保定及遼東等地)、成德(幽州以南河北中部,西接山西)。三鎮依次為中原北部的三道屏障,范陽是第一道屏障,如今已經屬於契丹;天雄為最後一道屏障,天雄破,中原就成為前線了。
此地故實甚多,當初後唐明宗李嗣源就是在這裡反叛李存勖,得了天下。現在,範延光就鎮守在這裡。
說來這位範延光“微時”,也即沒有出名之前,本來沒有多大野心。但他遭遇了一個江湖術士張生的蠱惑。張生對他一番恭維,改變了他的心態。
張生說:“看您這面相、骨相,將來必定可做將相。”
不久之後,範延光做了官,算是躋身顯貴行列,他想起張生的話來,覺得他的相術太準啦!於是就召他在麾下做參謀或顧問,對他極為器重信任。
有一次,範延光夢見有蛇從肚臍眼兒鑽進肚子裡了,就問張生這夢主何吉凶。張生一如既往地說拜年話:“蛇啊,就是龍,這是龍蛇啊!這是當帝王的兆頭啊!”
範延光聞言大喜,從此有了“異志”。
這件事可以與李嗣源時那位周玄豹術士“媲美”。李嗣源也是因為周玄豹相術很準,想召他入朝做官,但是遇到大學士趙鳳的勸諫,最後沒有讓周玄豹入朝,也因此避免了術士禍害下的災難。但範延光不同,沒有人勸諫他。因此,他只能按照有限的個人智慧來處理這件事。
五代十國,乃至於三千年歷史故實,我看慣了這類術士的恭維,大致規律就是:術士吹捧主家,主家大喜過望,後來果然部分或全部實現術士的預測,於是術士被召來做官。但這之後,就是一場悲劇,幾乎沒有一個例外。
範延光也不例外。
範延光在後唐時與潞王李從珂關係親密,潞王做了皇上也即史稱末帝之後,與石敬瑭對峙,晉陽大戰時,範延光曾奉命帶兩萬精甲步騎到遼州(今山西左權),與趙德鈞形成掎角之勢,對付河東和契丹聯軍。但李從珂很快覆亡,趙德鈞等人又投降了契丹,範延光即匆忙帶兵返回天雄大本營,雖然表面上向石敬瑭上表願意歸附,但內心一直不安。
那時有個成德節度使董溫琪,投降契丹,被契丹擄往北方草原。董溫琪的部下有個叫秘瓊的,自說自話做了成德軍的“留後”。範延光於是暗中寫信給秘瓊,要求倆人勾連一氣,共同對付石敬瑭。秘瓊接信後應該有過恐懼,覺得天雄雖然是天下名鎮,但是要推翻有契丹支援的晉帝國,似乎可能性不大。所以沒有給他回信,但是也不敢回絕,乾脆不回應。這就惹惱了範延光,在後來的日子裡對秘瓊痛下殺手,暫且按下不表。
範延光有“異志”,他在等機會。
但他勾引秘瓊的事,早被石敬瑭偵知,於是有了準備。
要說範延光,當初也是一條漢子。他在跟從李嗣源時,有一次李嗣源被敵兵所圍,範延光在兇險的戰局中被秘密派出求援,半夜被敵兵俘虜,下獄,史稱“搒掠數百,脅以白刃”,玩命拷打,以死威脅,但範延光就是沒有供出李嗣源這邊的資訊。好歹躲過一劫,得到了李嗣源的信任。
後來,範延光又在李嗣源解決汴州朱守殷之戰中,立功。這事也讓範延光對自己信心倍增。他認為自己料事如神,有縱橫沙場的本事,隱隱地覺得自己似有能力逐鹿中原。這種感覺跟肚臍眼兒的“龍蛇”應有關係。
但他在後唐明宗時代,應該還沒有萌動造反之心。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他這裡,稍有腦子的人,也不敢肆意亂動。朱守殷有異動傾向,一戰而潰。範延光應該比朱守殷明智。後唐待他也算有恩。他看到朝中有亂象,知道一己之力無能改變朝廷格局,於是多次請求外放。明宗最後答應了他,外放為成德節度使(治所在河北正定)。
冬天的一個早上,李嗣源為外放的範延光餞行時說:“你現在就要離我遠去,我想聽聽,你有什麼意見,儘管說出來。”
範延光答道:“朝廷大事,萬望陛下同內外輔佐的大臣們商議決定,不要聽小人的話語。”
說罷流淚,李嗣源也流下淚來。當時君臣之間確有一種相信相知的感情。範延光所以說這一番話,跟當時朝廷任用孟漢瓊一班中使宦官有關。孟漢瓊雖然不是史上最壞的宦官,但他確有結黨營私、舞弄權柄之舉。
範延光一番話,彷彿諸葛孔明《出師表》,有著對後唐王朝的關愛。
不久,範延光又做了天雄節度使。此地遂成為他的大本營。雖然他後來又做過宣武節度使,但天雄軍還是他最為倚重的根據地。
他後來又與潞王李從珂很友善,李從珂稱帝后,給範延光加官為樞密使,從此,範延光有了參與軍機的朝中大權。李從珂還讓兒子娶了範延光的女兒,倆人結成了親家。李從珂討伐石敬瑭時,任命張敬達為太原四面招討使(河東前敵總指揮),範延光則為天雄四面行營招討使(河北前敵總指揮),同時代理魏博行府事,相當於河北前敵的政務主任,同時他還兼著中書令(國務大臣)。範延光在這一時期達到了人生的巔峰狀態。李從珂也確實非常信任他,以至於晉安大敗後,一度想到天雄軍去投奔範延光。
討伐石敬瑭的晉安大戰時,範延光作為招討使之一,受詔帶領部下將士兩萬餘人屯駐遼州(今屬山西左權),當時趙德鈞已經心生異志,要求範延光的部眾與他的盧龍兵合為一處。範延光以他的政治智慧,看出了趙德鈞其心叵測,很可能是聚兵一處後,以此壯大自家聲勢,加重向契丹投降的砝碼。於是,他出於警惕,上表稱他所帶領的天雄將士已經進入賊境,無法再南行數百里與趙德鈞會合。於是趙德鈞的這個謀略沒有成功。但範延光也有自保的一面,在救助晉安大寨時,他並不積極,這也是事實。
人的複雜性在範延光這裡也可以看到。他跟契丹打了多年的陣仗,所以李從珂之後,他雖然表面“臣服”石敬瑭,但骨子裡還是有中原情結,想想李嗣源時代的“光榮”,他怎麼也不願意為契丹的“兒皇帝”效忠,何況,他那神秘的肚臍眼兒裡還鑽進過一條“龍蛇”。
範延光特別信任的一個左都押衙(略相當於省軍區辦公室副主任)名叫孫銳的,特別專橫,他看到藩府有些準備呈給朝廷的奏章,覺得有不如意處,竟敢當著範延光的面撕碎扔地上。有一次範延光生病,這位左都押衙就糾集了幾位同黨聚謀,逼迫範延光造反。這又是五代時屢見不鮮的“權反在下”的“陰謀推戴”。範延光想起從肚臍裡鑽進來的那條“龍蛇”,覺得也許正是上天給他的難得機緣,沒有怎麼猶豫,就答應下來。
範延光初期無非是“聚卒繕兵,悉召巡內刺史集魏州”,將士卒聚集起來,修繕甲兵,將全部轄境的刺史級別的官員都集中到魏州大本營,史稱“將作亂”。節度使管轄範圍大小不一,從幾個州到幾十個州不等。但節度使的治所,一般也在轄區某州之內。州,相當於現在的地級市行政單位,節度使管轄,略相當於現在的省級行政單位。節度使下屬各州,一般安排刺史管理。故所謂“召巡內刺史”,略相當於省長召集全省各地級市市長。
這類舉動,動靜比較大。
所以範延光“將要”作亂,還沒有作亂,石敬瑭就有了感覺。
紛繁雜亂的後晉帝國
石敬瑭正在謀劃遷都到汴梁。謀臣桑維翰就對石敬瑭說:“大梁北控燕、趙,南通江、淮,乃是水陸兩道的大都會,物資和財用都很富饒。現在範延光謀反跡象已經顯露,大梁距離他所在的魏州不過十個驛站那麼遠,他那邊若有變故,朝廷大軍很快就可到達,如俗話所說‘迅雷不及掩耳’一般!主上不必擔憂!”
石敬瑭於是下詔,託辭說洛陽漕運不足,要東巡汴州。為了暫時穩住範延光,石敬瑭還給他加官晉爵為清郡王。
但範延光並不為此而停止運動。他很清楚“東巡”是怎麼回事。當初李嗣源不就是“東巡”,滅了朱守殷嗎!那活兒,還是我範延光乾的呢!現在你石敬瑭又來“東巡”,誰不知道誰啊?
範延光的“反狀”已經被越來越多的人看出來了,不斷有人到朝廷檢舉揭發他的謀反行徑。有人報告說範延光甚至渡過黃河,焚燒了黃河南岸的草市。石敬瑭聞訊很吃驚,但他畢竟老謀深算,暗暗佈置了各路將士開始為圍剿做準備。
雙方都沒有下戰書,但就像安排好了的一樣,各自都在按照戰爭的邏輯執行。石敬瑭佈局的時候,範延光也在佈局。他派出大將馮暉為前敵總司令,孫銳為兵馬都監,率領步軍、騎兵兩萬人,循河西抵達黎陽口(今屬河南浚縣),並越過了胡梁渡。此地已經進入河南地界,兵鋒直指大梁。
石敬瑭以楊光遠為魏府四面都部署,討伐魏博前敵總指揮,張從賓為副部署兼諸軍都虞侯,昭義節度使高行周帶領本部軍馬駐屯相州(今河南安陽),為魏府西面都部署,相當於魏博前線總預備隊司令。
讓石敬瑭沒有想到的是,這位臨時任命的前敵副總指揮張從賓,卻沒有聽從他的號令,反而被範延光招降,與魏博合兵一處,一道來反石敬瑭。而且他一旦反起來,更加心狠手辣,很快就攻下洛陽。石敬瑭的兩個兒子,一個在河陽正做著節度使,一個在洛陽正做著東都留守(因為石敬瑭東巡,洛陽需要有人留守,而當時汴梁還沒有正式成為首都,所以,與長安西京對稱,洛陽還被稱為東都。以後汴梁成為東京之後,洛陽改稱西京),都被張從賓殺害。同時,張從賓又安排他人來充當節度使和東都留守,甚至還調動洛陽內庫的錢帛用來犒賞將士,當時的留守官不想給他倉庫的鑰匙,也被殺害。然後張從賓揮兵東進,直奔石敬瑭所在的臨時都城汴梁而來。
張從賓將一場戰事攪合得驚險迭出。石敬瑭匆匆忙忙地重新排程中原藩鎮各路諸侯前來勤王。詔書頻頻頒下,當時充任奉國都指揮使的侯益,被指派為率領五千禁兵,與朝廷大臣杜重威會合去征討張從賓;又詔宣徽使劉處讓,從黎陽分兵,也去討伐張從賓。石敬瑭要滅張從賓,志在必得,一面又要顧及魏博的範延光,以及範延光派出的馮暉和孫銳。
當時的往來軍書在汴梁城中出出進進,秘書們有了從未有過的紛繁雜亂,隨從石敬瑭在大梁的官員一個個都有了驚恐;後晉帝國從未有過如此的紛繁雜亂,險象環生!但這時候,老臣桑維翰不驚,只見他坐鎮政事堂,從容草擬檔案、批覆檔案,佈置軍事,神色自若,一副指揮若定的樣子。甚至連線待、應對賓客,也不改往日的禮節規範,該戴帽子戴帽子,該換禮服換禮服,一切如常。眾人見宰輔如是,略略鎮定下來。
他之所以如此鎮定,事實上是心中有契丹。他知道,只要契丹在,就沒有事。桑維翰是鐵了心“愛”著契丹的中原名相。他的智慧和定力,都由契丹而來。他自認為已經把天下大勢看清楚了。
石敬瑭的不安 楊光遠正在對付範延光派出的兩員大將馮暉、孫銳。
在一個叫六明鎮(今屬河南滑縣)的地方,楊光遠施用了一個計謀,引誘他倆渡河。這倆將軍不知就裡,就渡河。楊光遠趁他們渡河到一半的時候,發起衝鋒。河水不深,軍士們涉水而戰,楊光遠部士氣正旺,一舉獲勝,將魏博兵一戰溺殺三千多人。馮暉等率餘眾退回魏博。
杜重威與侯益引兵至汜水,一戰擒殺張從賓萬餘人。張從賓逃跑,乘馬渡河時,被追兵擠到河裡,溺死。抓獲張從賓的黨羽多人,送到大梁,斬首、滅族。
張從賓乃是歷史上的“佞人”,此人有些邪痞之處。石敬瑭踐祚之初,到汴梁巡視,留下張從賓負責洛陽京師的治安。在洛陽著名的天津橋上,碰到了當朝御史。張從賓帶著巡警一百多人,在橋上不分路,佔滿了橋面直行。結果御史大夫無處可躲,生生被巡警擠下橋去淹死。等到石敬瑭回來後,他解釋說,是御史酒醉失足。他就是這麼“兇傲”。但這一次在汜水之上,他也被擠到水下而死。天理昭昭,故實彷彿一個首尾圓滿的“現世報”。
戰場形勢迅速發生變化,範延光大勢已去。史稱“範延光知事不濟”。但此人與無數的庸人一樣:總是在倒黴的時候放出昏招。他的昏招就是:我投降,但我投降得有個理由,我的理由就是,當初我不想造反,是孫銳慫恿我造反的,現在我殺孫銳、滅他全族,這樣可以原諒我了吧? 他將孫銳全家悉數殺滅,孫氏府邸一片血腥。
然後,他透過楊光遠給石敬瑭上表,史稱“待罪”,等待皇上發落。
楊光遠將這個訊息報告給朝廷。這時又傳來了範延光轄境內多位刺史投誠或準備逃跑的訊息。石敬瑭認為魏博已經樹倒猢猻散,朝廷勝利在望,不接受範延光的降表,要把戰爭進行到底。
範延光倚為心腹的大將馮暉假稱要與楊光遠決戰,率軍出城,卻在陣前投降了楊光遠。石敬瑭聞訊大喜,很快任命馮暉為一方節度使。楊光遠告訴石敬瑭:魏博城中範延光已經糧食用盡,這位末路藩帥已經無計可施。
但就在時光一天天挨下去的日子裡,石敬瑭才發現:這個魏博城,原來並不好攻克!算算時間,已經過了一年多,魏博還是沒有被攻下。範延光凝聚起求生意志,殫精竭慮,還是一員像樣的將軍。而朝廷此時已經因為興師過久,天下疲敝。而遠在湖湘的安從進也在醞釀反叛。他如果與範延光聯手,事情還真是麻煩。後晉帝國建國不久,百廢待興,一個魏博牽扯了這麼久,石敬瑭漸漸有了不安。他有點後悔當初沒有接受範延光的請降。
殺母的逆子 石敬瑭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派出了內廷供職的宦者朱憲,作為皇家特使進入魏博城,告諭範延光,答應調他鎮守大藩,並起誓說:“如果你投降後,還殺你,大太陽在上,我石敬瑭不能享有國家!”
隨後,又派宣徽南院使再次進城告諭。
此際範延光也知道,不降,都玩了命,魏博肯定沒有希望,何況,早已糧草不繼,又無外援。於是對部下說:“主上看重信用,說我不死,我就一定不會死!”
說罷,他也做姿態:撤銷城中守備,投降。
石敬瑭果然不失信,首先頒發大赦令,然後調任他為天平(今山東東平)節度使,並賜“鐵券”。這個“鐵券”乃是一種契約,由後晉朝廷與範延光立約,表示此生此世後晉朝廷不殺範延光此人。
範延光的老部下也跟隨他一道,獲得大赦。
但魏博軍中有一個行軍司馬(略相當於省軍區參謀長)名叫李彥珣,此人獲得大赦,引起了爭議。
李彥珣當初在鄉里時,就不願意贍養父母。在範延光麾下,提為步軍都監(相當於步軍副司令)。反叛朝廷時,他曾負責城防。楊光遠圍城,到鄉下召來李彥珣的母親,推到城下,試圖以老母要挾李彥珣投降。但這個逆子居然引弓射殺了自己的母親。這等人物投降石敬瑭後,也被封為一個州的刺史。石敬瑭的朝廷無論怎樣不正當、不合理、不合法,但就人倫大義言,還是有人不願意看到殺母的逆子升官發財。當時有人提出李彥珣殺母“惡逆不可赦”,石敬瑭想了想,認為自己剛剛做了帝王,不能不守信用,於是說:“算啦,大赦令已經下了,不可以再改啦!”
放過了李彥珣一命。
赦令下,當然要言而有信;但當時赦令所赦乃是“政治罪”而非“人倫罪”。按照司馬光《資治通鑑》“臣光曰”的意見,李彥珣的“人倫罪”實在為天神、地祗、人鬼“三靈”所不能容。如果石敬瑭能宣佈赦免他背叛君主的“政治罪”,而懲罰他射殺親母的“人倫罪”,這是不會有損君王信用的。這樣一來,還可以彰顯邦國的道之所在。一個容忍殺母的人物做官、升官,可見天下人倫已經惡劣到何種程度。儒學所謂“禮崩樂壞”指的就是這類風景。
“趙匡胤時代”之所以是一個重要歷史轉型期,其中之一就是拯救人倫天下。老趙於此,付出了常人難及的心血、智慧和勇氣。
安重榮百步穿楊
新生的後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幾乎動員了全國的力量,解決了範延光的問題,馬上又遇到了另一個難纏的人物安重榮。
安重榮,小字鐵胡,善騎射。後唐時曾經做過邊境地區的指揮官,因為犯罪入獄,他的母親到洛陽去求告,明宗李嗣源動了惻隱之心,下詔特赦,做了一位巡邊將軍。
石敬瑭起兵太原後,知道安重榮是個勇悍之人,就派安州防禦使(治所在河北定州)張穎來召他,許給他高官厚祿。
這位張穎,說來也是有故實的人物,他就是後來大宋帝國著名的大將軍張永德的父親。但此人性情急躁,待人苛刻,見不得人的小過。屬下有小過,就要遭遇懲罰。所以他的左右親信都有點怨恨他。他還有一個劣跡,也說在這裡。
張穎有個部下叫曹澄,曹澄有個女兒很俊,張穎知道後,就逼著這位下屬,強娶了人家的女兒。曹澄愛女心切,咽不下這口腌臢之氣,就夥同幾個“不逞之徒”,夜半帶著利刃潛入張穎府邸,直接踅進寢室,將其殺死。而後,曹澄一夥兒越過冀魯,越過淮河,投奔了南唐,在金陵僑居。後來張永德成為後周太祖郭威的女婿,柴榮成為郭威的養子。郭威死後,柴榮成為後周世宗,南征淮南時,因為張永德的緣故,派遣使者到江南,要求遣返曹澄等人。江南中主李璟,害怕後周威嚴,只好捆了曹澄等交給柴榮。柴榮將這一夥人送給張永德,史稱“俾甘心而戮之”,讓張永德遂願得以殺人祭父。這是五代亂世“快意恩仇”的故實,但是故實所透露的叢林式渴血精神,是不難考見的。
且說安重榮,他的母親和兄長都認為不可以投奔石敬瑭。但安重榮已經答應了張穎,不好拒絕,而張穎現在就在府上等著回話呢。安母、安兄商議後,認為石敬瑭能否坐上天子位置不好說,不能如此冒險。何況,安母當初曾經說服後唐的明宗李嗣源,赦免了安重榮,後唐應該說對安家有恩。現在寧可殺了這個張穎,也不能背叛朝廷。
安重榮最後說:“這樣吧,我們來賭一把。看看天意如何。”
於是在百步之外,地上插一根箭,說:“石公敬瑭如果能做天子,我當一箭射中。”說著張弓搭箭,一發而中。
又在百步外立一箭,說:“我安重榮如果能做節度使,就射中。”說著,又是一箭,再中。
“步”是古代的計量單位,古人所說“一步”約略相當於今人的兩步,據度量衡史資料可知,“步”歷代長度不一,譬如周以八尺為一步,秦以六尺為一步;但“一尺”是多少,又不一樣。綜合諸家資料,“一步”應在一米五左右。如此,百步之遙,當在一百五十米外。這個距離能射中那麼小的標的,應該說,箭法了得。但也恰恰是因為這兩箭射去,讓這個普通的巡邊將軍,命運有了變化。
他的母親、兄長,也覺得百步射中,似有天助,難道我們安家有人啦?於是同意了他去投靠石敬瑭。
安重榮當即率一千巡邊的騎兵投奔了後唐的叛逆者。
石敬瑭任命他為成德軍(治所在鎮州,今屬河北正定)節度使,從此安重榮也躋身於“藩帥”之中。
與石敬瑭對著幹
安重榮雖然是個武夫,但對於地方管理的“吏事”卻無師自通。史稱“其下不能欺”,下級官吏欺騙不了他。
他在成德軍任上,有一對夫婦來訴訟自己的兒子不孝。安重榮拔過一把劍來給這位父親,要他自行結果不孝之子的性命,但這位父親哭著說:“我不忍心啊!”但這位母親則從旁邊詈罵不止,甚至奪過劍來就要殺子,嚇得兒子逃跑。安重榮再問,知道這個老嫗乃是繼母。而後將她叱責出去,隨後,拉弓如滿月,箭去似流星,一箭將這個女人射殺。
故實彷彿《舊約·列王記》和《元曲·灰闌記》的版本複製,都在講述坊間“智慧”判斷疑案。這類故實當然與今日所理解的司法程式相背,且如果將此作為“案例”援引,當事人稍具頭腦即可超逾這一“智慧”,而遭致誤判,因此,故實並不具有“司法經典”的意義。但這裡依稀可見人類的良知和對公正的訴求,就自然法而言,無論以色列所羅門,還是大宋國包待制、成德軍安重榮,都有值得尊敬的一個基本理念,那就是:律法不外乎人情。
有意味的是,在“比較法學”中,人們將所羅門王和包拯做文化比較的很多,但是研究中,源於安重榮這個歷史故實的,卻很罕見。
安重榮由軍卒起家,暴至富貴,不免忘乎所以。他一下子娶了倆老婆,弄得石敬瑭沒有辦法,只好兩個老婆都封誥命。
做了節度使,安重榮認為傳說中的“金魚袋”不足貴,自己刻了魚形的玉製件佩在身上。金魚袋,是鯉魚形狀的金符,唐五代以來,四品以上官員可以佩金魚袋;三品以上官員可以佩紫金魚袋。節度使,一般在三品左右,從三品到正二品都有。安重榮認為成德軍乃是天下重鎮,金魚袋算什麼,要玉魚袋。古來好玉要比黃金貴重。
他還從此變得異常橫暴,以為在這個獨立王國中,可以從心所欲。麾下一個指揮使名叫賈章,因為意見不合,安重榮大怒,就將此人殺死。但節度使轄區殺害官員,要上報朝廷的,他就給被害者安了個“謀反”的罪名。賈章家有一個孤女,還很小,安重榮想想,要不就放過這個女孩子吧。不料這女孩子很從容地說:“我家十三口人,都死於兵火之中,後來存在世上的,只有我爸和我。現在我爸死了,我哪裡忍心一個人活著!願意跟老爸一起去死。”安重榮也不客氣,好,你要死,就成全你,於是父女倆一起死。鎮上人見此情景,對賈氏女孩的剛烈無不欽敬哀慟,但由此也知道:安重榮違揹人倫,必敗!因此在人心離異之下,他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失敗的命運。
安重榮,是那種欲滅亡、先瘋狂的人間模型。
他的瘋狂還剛剛開始。
當他後來知道石敬瑭勾結契丹、做了“兒皇帝”,還割讓了幽雲十六州,就來了前所未有的瘋狂勁頭:他要與石敬瑭對著幹了。
安重榮反意已決
他認為石敬瑭投靠契丹是“萬世之恥”。於是上表直斥石敬瑭所作所為,表示要與契丹死磕到底。
安重榮大有“壯志飢餐胡虜肉”之志,因此常被後人讚譽。但根據留下來的記錄可以知道:安重榮,不過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物。他看到石敬瑭起事成功,自料並不比這位“兒皇帝”遜色,甚至覺得自己的勇悍遠遠超過他。當初石敬瑭安排他到成德軍去代替秘瓊做節度使,曾提醒他說:“如果秘瓊不接受你,不同意你代替他,你不要力取!萬一打起來,以後的禍患會更嚴重!”
安重榮認為石敬瑭膽怯。他對人說:“秘瓊,匹夫耳,天子尚畏之,況我以將相之重,士馬之眾乎!”秘瓊,不過是個匹夫小子,當今天子還這樣怕他!何況我這樣有將相軍士,有眾多兵馬,有重要地位的節度使,天子豈不更害怕啦!
他這話可不是隨意亂說,乃是早就心存異志。此人出於行伍,性情粗率,仗恃著勇悍而有傲慢暴虐之行。他在五代時期留下了一句名言,這句名言被後來的藩帥和史家們屢屢引用。他常對人說的這句話是: 今世天子,兵強馬壯則為之耳! 現在的天子啊,誰能做到兵強馬壯,誰就可以當! 這是一個事實描述,也是一個心理期待,是五代藩帥們的真實願景。
安重榮有了成德軍,自以為也是一“兵強馬壯”的人物,於是有了反意。配合他這個“反意”的,是“天意”。
史稱安重榮出鎮,懷有不軌的念頭很久了,但是沒有暴露出來。但是時間不久,“天意”來了:他的馬廄中居然生出了朱鬃白馬,還有人報告說,看到黑老鴰生出了五色雛鳥,更有一位縣令,向他貢獻了一隻五色水鳥,安重榮說:“這是鳳凰啊!”然後將這隻“鳳凰”蓄養在府邸的後潭中。種種跡象,讓安重榮以為都是“膺天命”的祥瑞,史稱這位藩帥“乃欣然謂天命在己”,很高興地以為天命將應在我安重榮身上。
為了更高難度地測試自己是不是“天命在己”,他決定當眾表演一次,聽憑“天意”裁斷。
他所在的成德軍府廨有一個數丈高的幡竿,竿頂有一龍頭。安重榮有一次拿了弓箭對左右說:“我如能一箭射中竿上龍頭,必有做天子之命!”
說罷,一發射中。
在左右歡呼聲中,安重榮反意已決。
從此以後更為自負,已經不把石敬瑭放在眼裡。在正式舉兵之前,與朝廷的所有往來奏請,說話口氣都超越了他的身份。因此很多“奏請”理所當然地被執政多次否定。在瘋狂的氣氛中,他開始招聚亡命之徒,購買鐵甲戰馬,有了實質性的謀反準備,史稱“有飛揚之志”。
石敬瑭有察覺,但是害怕打草驚蛇,更害怕直面這位大藩與之兵戎相見,沒有更實際的動作來制止他。
安重榮於是有了足夠的時間來謀劃造反事業。
石敬瑭的定心丸
石敬瑭划走幽雲十六州後,這些北部州郡很多都是多民族雜居地區,漢人、契丹之外,還有沙陀、突厥、契苾(音氣必)、党項、吐谷渾(音土欲渾)等。契丹對這些族群的盤剝、搶掠、欺凌很嚴重,導致很多族群不滿。契丹還有一個惡政,就是脅迫各族群部落的青壯年們須自備軍糧、武器,準備與契丹一起南侵中原。這些族群不願意做這種事,於是,有些部落就舉族南遷。有些族群還向後晉王朝上繳了契丹給他們的委任狀。
安重榮知道這個形勢,於是不斷地招誘北方異族“歸化”中原。這樣一來,就等於從內部挖空了契丹的南線邊防,耶律德光當然不幹。他責令石敬瑭要將這些南遷的部落遣還契丹屬地,並保證從此保護部民的安定。
石敬瑭左右為難:不敢得罪契丹,但也不敢得罪安重榮。不得已,他派出自己的朝官帶兵去驅趕南遷部落返還。但各部落依然被安重榮招誘,所以在契丹、後晉之間形成拉鋸風景——部落百姓們來而復去、去而復來。
有時,契丹也會有使者來到成德軍,安重榮在接見他們時,就會擺出傲慢的姿勢——伸開兩腿,像個簸箕樣子——坐在地上謾罵羞辱他們一頓。更有契丹使者經過他的轄境,被他得知訊息,還會派出刺客殺掉這些契丹使者。
石敬瑭不能保障契丹使者生命安全,等於失去了治理中原的合法性。這是特別讓石敬瑭憂慮的地方。契丹來責問,石敬瑭擔心契丹率軍南下,於是派遣安國(今河北安國)節度使楊彥詢出使契丹。契丹責問他,楊彥詢倒是有口才,他說:“譬如人家有惡子,父母所不能制,將如之何?”這事好比一般人家裡有了悖逆不道的逆子,父母管不住他,您說那有啥辦法?耶律德光想想也是,這才算消了怒氣,沒有派兵南下。
安重榮的造反,是以抗擊契丹為旗幟的。他也確有試圖洗刷國恥的念頭,而且越來越強烈。他給石敬瑭上表幾千言,認為包括吐谷渾在內的北部各族不堪契丹凌辱,都有歸附中原之意。天道人心都在這一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應該起兵與契丹一決雌雄。
他還將這個意見做成傳單,分發給朝中官員和各大藩鎮。
石敬瑭更加憂慮,不知應該怎麼辦。他甚至認為安重榮所言也許不無道理,難道我這個“兒皇帝”還可以翻牌嗎? 最後還是桑維翰分析形勢,讓石敬瑭吃了定心丸。他給石敬瑭的密疏中分析天下形勢說:“大晉外結契丹,安重榮必無所為。現在安重榮不過是恃勇輕敵,而契丹士馬精強,上下和睦,經濟富庶,國無天災,這是不可以與之為敵的。現在天下粗安,但留下滿目瘡痍,國庫虛竭,百姓困弊,這形勢,就是靜守還恐怕難於太平,豈可妄動北伐之念!……”
桑維翰對後晉、契丹、安重榮三方力量的分析,與馮道的“事當務實”有一拼,也應該算作“務實”,但省略了“名義、名節、名教”的描述。這一番話堅定了石敬瑭投靠契丹一百年不變的決心和信心。
桑維翰總是能在關鍵時刻給石敬瑭吃定心丸。
恰好這時遠在襄陽的山南東道節度使(治所在今湖北襄陽)安從進也已經有了反意,安重榮決計南北呼應,推翻這個後晉王朝,驅逐韃虜,恢復,恢復什麼?他也不知道,反正要先滅了石敬瑭再說。
白承福向河東投誠 安重榮讓人秘密造了一個大鐵鞭,假裝貢獻給藩帥,糊弄成德軍的兵民說:“這是神鞭,只要指向誰,誰就死!”
然後,專門有人帶著這個“神鞭”,跟隨軍隊行動,只要軍隊前行,這個持鞭的人就走在隊伍前列,還有個封號:“鐵鞭郎君”。
石敬瑭決計親征安重榮。大軍從汴梁出發(史稱“帝發大梁”),幾天後,到達鄴鎮。隨後,向安重榮發去了詔書。
這一份詔書寫得很誠懇,內中說:“爾身為大臣,家有老母,忿不思難,棄君與親。吾因契丹得天下,爾因吾致富貴,吾不敢忘德,爾乃忘之,何邪?今吾以天下臣之,爾欲以一鎮抗之,不亦難乎!宜審思之,無取後悔!”
你身為我朝大臣,家中還有老母親,但沒有想到你竟在憤怒中,不想這些為人臣、為人子的處境,竟然拋棄君主與至親!我因為契丹而得天下,你因為我而得到富貴;但我不敢忘人家的恩德,你卻忘了我的恩德,你這樣做事合適嗎?現在,我奉天下臣屬於契丹,你想用一鎮之地來抗禦契丹,這不也太難了嗎!你應該審慎地想一想,不要招來後悔啊! 不料安重榮得到這個詔書後,更加傲慢。他認為石敬瑭不過是虛張聲勢。他聽說南方的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已經開始在四境有“異動”,就暗中派人與之聯絡,共謀大事,一面更與北方的吐谷渾緊密聯絡,約期起兵。吐谷渾如果動起來,那對石敬瑭的打擊可就大了。
還在做河東節度使的劉知遠幫了石敬瑭一個大忙。
他派出親將郭威帶著朝廷詔命去說服正準備歸附安重榮的吐谷渾。
郭威考察吐谷渾形勢後,對劉知遠說:“胡人只喜歡做對自己有好處的事。安重榮不過是用貨財賄賂他們而已。我們要吐谷渾歸附,最好的辦法也是賄賂他們。”
劉知遠同意這個意見,答應給吐谷渾更優厚待遇,並讓使者給吐谷渾首領白承福帶話說:“大晉朝廷已把你們劃歸契丹,你們就該安分治理自己的部落,現在南下幫安重榮謀逆,這是重罪!安重榮已被天下唾棄,早晚將要敗亡。你們要早日歸化大晉,不要等到大兵來了,弄得你們南不是、北不是,那時可就悔之晚矣!”
一番話說得白承福心生懼怕,於是率部族兵眾依附於河東,這就算是歸附了後晉。
劉知遠將吐谷渾部安排到太原附近幾個州府,並上表請任命白承福為大同節度使。如此,吐谷渾的精銳騎兵也都在河東戰區管轄之內。劉知遠實力大增。
一開始,安重榮造反,四處傳戰鬥檄文,都在說要與吐谷渾等北部各族共同起兵,但白承福向河東投誠,讓他始料不及。這事等於折了安重榮一隻翅膀,士氣受到極大挫敗,安重榮無比沮喪。
後面戰事一如桑維翰所料,安重榮與石敬瑭真的打起來,不堪一擊。
“偃月陣”兵敗身亡
安重榮這時候得到確切訊息,山南東道的安從進已經反了。他認為北部吐谷渾不可靠了,但南部安從進還是應該有力量的。於是,做出了一生中的一個重大決定:直接向南,下鄴鎮,先掃滅石敬瑭的行營,爾後進軍大梁。他相信山南東道那邊應該有接應,如此南北夾擊,石敬瑭應該不好受。
他開始命令一位老友趙彥之,幫他招募轄境內的饑民。饑民平時沒有飯吃,參軍好歹有軍糧,於是四方聞聲,呼呼啦啦來了幾萬人。安重榮就帶著本部兵馬和這幾萬烏合之眾,開始了南征。
這位趙彥之本來在朝中與安重榮都做過散指揮使,部門司令官,二人平時談得來,算是相交較深的朋友。安重榮鎮守成德後,趙彥之特意來投奔他。安重榮也待他不錯。但趙彥之一下子招募了幾萬饑民,這個成果讓安重榮對他有了提防。史稱“心實忌之”,安重榮的內心實在是有點忌憚他的能力。等到南向用兵時,安重榮只給了趙彥之一個排陳使,負責排程將士排兵佈陣的作戰主任。趙彥之以為怎麼也得給他個招討使、指揮使之類,沒有想到只給這麼個官做,不禁對安重榮有了怨恨。安重榮的吝嗇和猜忌就要付出代價。
石敬瑭聽說成德軍南下了,就派出天平節度使杜重威為招討使,安國節度使馬全節為副招討使,前永清節度使王清為馬步都虞候,來迎戰安重榮。大軍中還有部分來自契丹的援軍。
安重榮南下,杜重威北上,兩軍相遇於今天河北邢臺的宗城一帶。
安重榮在趙彥之的安排下,擺下了一個“偃月陣”。
此陣有名堂。數萬大軍,從高處俯瞰,猶如一輪向後曲起迤邐十幾裡的半圓彎月,月輪正面對著敵軍,安重榮、趙彥之中軍大帥居於月輪正中的後面凹處。厚實的月輪以步軍為主,兩側向後,為騎兵。杜重威大軍在地面所看到的是一個凸顯出來的圓陣,見不到騎兵,但能感覺到騎兵的存在,在哪裡?不知道。
杜重威發起第一輪攻擊,偃月陣內萬弩齊發,陣腳不動。
杜重威本來就生性懦弱,不禁感到害怕,就想退兵。有一個指揮使名叫王重胤,他對杜帥說:“用兵最忌臨陣而退!那一退,就兇險莫測啦!現在安重榮成德軍的精銳都在中軍,這樣,您避開他的精銳,兵分兩路,用帶甲之士進擊左右兩翼,我帶領契丹軍為您直衝他的中軍。這樣,他必然狼狽不堪。”
杜重威也沒有啥主意,就依從了他。
王重胤帶兵來掠陣時,有一股兇惡的衝勁,偃月陣有幾個組合出現了動搖,開始稍稍向後退卻。這時機,按照陣法,就應該從偃月陣兩側衝出騎兵,合圍朝廷兵,但還沒有來得及組織,趙彥之這裡有了異動。
趙彥之對安重榮不滿,已經決計投降朝廷。他先安排一個天才的戰陣,讓朝廷知道他的厲害,而後從中軍突出,往對方陣營跑去。安重榮還以為他是去掃蕩敵方陣營,不料趙彥之半路打出投降的旗幟。
趙彥之很不幸,他遇到了一幫貪殘之徒。他騎的戰馬,披掛起來的鎧甲鞍勒,以及各種裝飾,都是用白晃晃的銀子打製,相當鮮亮。跟從他的親兵也一律白銀打扮,如此奢侈的活動目標,讓石敬瑭大兵一見,不禁有了陡然而起的貪心,只見有兵痞打一聲呼哨,登時就上來一群人,將趙彥之等人舂翻在地,現場就將這位排陣使和他的親兵殺死,分搶了他的所有裝束,很多白花花的銀子。
安重榮這邊聽說趙彥之叛變,情緒大變,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怖襲擾了他。而偃月陣,也在敵軍的衝擊下丟了章法。安重榮趕緊退兵,藏在輜重隊伍中,北逃。官軍隨後跟進,掩殺追擊,斬首一萬五千多。
安重榮回到大本營成德軍的治所鎮州,固守城池。又遇上天寒,有兩萬多鎮州人戰死或凍死。安重榮已經沒有了任何前途,他瘋狂完了,該滅亡了。
杜重威撿了個大便宜。他在鎮州城下已經沒有了恐懼。他知道城中已經不會再有像樣的戰鬥力。但他也不攻城。從容地等了一個多月,已經是第二年的正月了,鎮州成德軍一個牙將背叛了安重榮,從西門引導杜重威大兵進入。
杜重威進城後做了四件事: 一、殺死守城將士兩萬多人; 二、抓住安重榮將其斬首;
三、將安重榮的家產和府庫財貨全部據為己有; 四、殺了那個牙將,然後向朝廷彙報,將入城的功績算到自己頭上。
石敬瑭則將安重榮的首級塗了漆,防止腐爛,裝入匣中,派人送往契丹——那意思就是向耶律德光表示:你看,我將反對您的人殺了。
從此以後,改鎮州為恆州,成德軍為順國軍。一場“叛亂”就這樣平息。
但船山先生《讀通鑑論》對安重榮評價不低。他說: 石敬瑭起而為天子,於是人皆可為,而人思為之。石敬瑭受契丹之冊命為天子,於是人皆以天子為唯契丹之命,而求立於契丹,趙延壽、楊光遠、杜重威,皆敬瑭之教也。欲為天子,而思反敬瑭之為,拒契丹以滅石氏者,安重榮耳,雖兵敗身死、蒙叛臣之號,而以視延壽輩之腥汙,猶有生人之氣矣。
石敬瑭以一個藩鎮的力量起來做天子,於是人人都可以幹這個活兒,也都想幹這個活兒。石敬瑭受契丹的冊命來做天子,於是人人都以為天子需要契丹來冊命,從而都向契丹那裡去討冊命。趙延壽、楊光遠、杜重威,都是石敬瑭教出來的學生。要做天子,但是跟石敬瑭的模式截然相反,抗拒契丹掃滅石氏的人,就是安重榮。安重榮雖然兵敗身死,最後還蒙上“叛臣”的惡號,但是看看趙延壽這輩人的腥羶爛汙,他畢竟還是“有生人之氣”的!
這個意見也提示後人,“史論”,可以有多個視角切入。這也正是“一切歷史都是思想史”的魅力所在。
襄陽的反叛味道
安重榮的敗亡,讓石敬瑭長舒一口氣。搖搖欲墜的後晉暫時得到了喘息,但各地大藩仍然不能聽從朝廷政令,難度最大的問題,仍然是移鎮。
五代以來的中原國家較漢唐帝國,轄土小得多,缺少足夠的大機動、大迂迴戰略縱深,沒有與外敵脫離接觸的緩衝地帶。冷兵器時代,對國家安全來說,緩衝地帶又稱為“甌脫”地帶,“甌脫”地帶越是遼闊,國家越是安全。這樣就理解了大漢帝國為何要“開邊”,擴大西域和漠北可控制地帶。如果沒有匈奴入侵,西域和漠北,是可以不必豁出那麼多的人力物力辛苦經營的。匈奴對大漢帝國構成了威脅,如果匈奴屯兵陝晉,那麼鐵騎一日之間就可以到達長安,直接威脅京師安全。所以必須在中原之外開闢足夠的“甌脫”地帶,作為緩衝。“甌脫”地帶,可以在地理意義上起到預警的作用。漢唐都在中原四境設立了廣漠的“甌脫”地帶。但五代時期沒有這麼幸運。西北、東北、正北,始終被契丹、西夏、女真、蒙元所侵擾,而且他們一動,就直接進入中原。在這樣的地緣政治條件下,中原內部的戰區調防,也即移鎮,很多案例實質上是指向邊防的。因此,五代時期的移鎮,作為戰略佈局或重新佈局的意義,主要是國防。
意味深長的是,佈局者也即朝廷,往往藉著這類戰略佈局,用來削奪藩鎮的權力;而藩鎮為了維繫自家權力往往對這類戰略佈局毫無關切之情。這樣,就造成了地方與朝廷的緊張與矛盾。
五代十國的戰事,很大一部分起於地方與朝廷的衝突。
範延光如是,安重榮如是,安從進也如是。
安從進祖輩都在大唐帝國做武官,安從進年輕時有勇力,曾隨後唐莊宗李存勖起兵,在討滅後梁的戰爭中,有功,做到了護駕馬軍都指揮使,近衛軍馬軍司令,領貴州刺史。到後唐明宗李嗣源時,已經做到了彰武軍節度使(治所在今陝西延安),成為一位藩鎮大帥。在討伐夏州時,李嗣源有意讓他來做夏州藩帥,但他不想離開彰武軍,最後正好夏州李彝超被正式任命為節度使,他樂得回到彰武。閔帝李從厚時,潞王李從珂反叛,他抓住一票富貴,藉著在京師出任巡檢使的機會,殺害了反對潞王的樞密使馮贇,併為潞王做內應,成功地顛覆自己的君主李從厚,協助李從珂稱帝有功,被封賞到南方富庶之地襄陽,做了山南東道節度使。石敬瑭時代,他又被加封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做了國務大臣。
但石敬瑭投靠契丹而上位的模式,啟發了一批人,也包括安從進。
原來藩鎮也可以這樣一步登天啊?
從反反覆覆的歷史經驗記錄可以看到:凡是有希望做帝王的,就一定要去做帝王。——能夠不被“帝王”這個九五之尊所誘惑的,太少。
石敬瑭取位不正,他自己也知道。跟藩鎮們講不出堂皇道理來,他也沒有堂皇道理可講,於是一味姑息藩鎮,成為他的國策。但姑息到最後,一定要兵戎相見,也沒有辦法。維護權力,是帝王的恆久主題,事實上,也是所有政權的主題。
安從進萌生異志那一天,石敬瑭就嗅出了來自襄陽的反叛味道。
預留宣敕詔書 安從進所在的“山南東道”,唐代時曾稱“山南道”,“山南”就是指的秦嶺以南,長江以北。但此地地域遼闊,後來又分治為山南東道、山南西道。東道以襄陽為中心,領荊襄等地十幾個州郡,地跨今湖北北部、河南西南部和重慶東部。是中原以南較大的一個節鎮。
山南東道再往南,就是“羈縻”之地湖南馬楚國的地盤了。
安從進據守此地,憑恃長江天險,自為一個獨立王國,大有向荊南、南漢、後蜀、大閩、吳越、南唐等國看齊的意思。如是,則“五代十國”,就會稱為“五代十一國”了。而這是中原帝國不願意看到的局面。
安從進開始招兵買馬。更有意味的是,南方諸國有時要向中原宗主國進貢禮品,往往要經過荊襄古道,安從進就要從中截留,有時是部分截留,有時是全部截留。而過往的商旅,也往往被他強行抓了壯丁,臉上刺字後,充軍。
石敬瑭投靠契丹,是民族大罪,但他管理帝國,也有願意負起責任的政治家倫理。他不能容許幽雲十六州之外,另外再有割據出現。他在憂慮中,向安從進展開了第一輪政治攻勢。
他派出使者對安從進說:“山東青州的東平王已經遷徙到上黨,這裡有一空缺。朕將留著青州這個空缺來等待愛卿。愛卿如果願意到此地鎮守,朕馬上就降制下詔。”
這話說得很客氣,等於在跟安從進商量移鎮事宜。當然,移鎮的背後,是對安從進權力的削奪。
安從進的回答,則充滿了火藥味,他說:“陛下您把青州移到漢江、秦嶺的南邊來,臣就去赴任。”
石敬瑭沒辦法,嘆息一番後,知道姑息藩鎮解決不了問題,只好訴諸武力。
安從進的幾位牙將,知道大帥必反,但也知道山南東道無論如何強大,也還無法抵禦中原大兵。便多次跟他分析形勢,勸諫大帥不要胡來。但安從進反意已決,根本聽不進反對意見。他令人秘密地將反對他的牙將推下懸崖摔死。
公元941年,石敬瑭率兵前往鄴鎮討伐成德節度使安重榮時,以太子鄭王石重貴留守汴梁。朝廷上下已經知道山南東道必反,擔心天子北征時,安從進也會北上,呼應成德軍,夾擊朝廷軍。
宰相和凝就在石敬瑭臨行前問:“陛下北征,我等留守,安從進反,怎麼處理?”
石敬瑭反問和凝:“你的意見是什麼呢?”
和凝給出了一個優秀創意,他說:“臣聽說,兵法:先人者奪人!希望陛下給鄭王留下十幾份宣敕詔書,頒發給誰誰誰的名字先空著,萬一有急事,就讓鄭王以陛下的名義,填上那誰誰誰的名字,釋出詔書給他,調兵,解決危機。”
如果不這樣,安從進一反,留守汴梁的石重貴,派驛站向遠在五百里外的鄴鎮石敬瑭報告,請示詔書,再轉給某人帶兵迎擊,加上耽擱時間,往返就要七八天。那樣,先機已失,兇險莫測。石敬瑭想想,認為和凝這個意見不錯,就預先寫好十幾份詔書,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蓋上印璽,留給了鄭王石重貴。
奇人和凝的傳奇
和凝,是五代歷史上的一個奇人,也是特別有傳奇色彩的人物。
他還是中國最早的法醫著作的作者。他在做禮部員外郎和刑部員外郎時,有機會接觸不少案件,有些案件需要技術鑑定,這些鑑定的報告,經由他的整理,編成一部書,名為《疑獄集》。書中涉及的法醫鑑定案例對後人有啟發,到了大宋,宋慈編著《洗冤錄》時,就參考了他的《疑獄集》。和凝是最早矚目於冤獄處理的法學家。這是帝制時代最動人的人道主義思想家。法醫鑑定,在技術儲備不夠完善的時期,可能未必鑑定準確,但這種力求處理公正的司法理念,永遠都是值得尊敬的。
他在後唐時期主持科舉考試,也完全訴諸公正理念。他在權知貢舉,也即代理科舉考試主考官時,曾經有過一項改良措施。此前,一到春闈,取士放榜,往往要在考試所在地的大門外鋪設荊棘,或乾脆關掉大門,怕的是下第的舉子們鬧事。和凝不這麼做,他撤掉荊棘,開啟大門,但放榜之日,無人喧鬧。為什麼?因為公正。考試,就是透過公正的測驗,得到天下優秀的人才,和凝做到了。時人稱之為“得人”,也即當時抬眼到榜上看去,都是江湖傳聞的一時俊傑。
有一年放榜,進士名單中,和凝還得到一個重要人物,就是範質。和凝認為他有宰相之才,將來能繼承自己的德才做到宰相。後來的事實證明,範質也確實是個人才,一直到大宋帝國建立,範質還在做宰相。
和凝的詩詞也寫得妙。很多“豔詞”在寫男女偷情,現在來看,也很美。如他那五首著名的《江城子》,寫一個女孩子等待情郎來會,那種焦慮、深情、懊悔,可稱曲盡人情。這是傳統中國最美的情詩之一。且錄一首: 竹裡風生月上門。理秦箏,對雲屏。輕撥朱弦,恐亂馬嘶聲。含恨含嬌獨自語:今夜約,太遲生!
有風吹過庭院門前的竹林,月亮也已經照進了門庭。這女子坐在閨房,對著雲母屏風,撫弄琴箏。她輕輕地撥弄琴絃,但又停下,她擔心琴聲擾亂馬蹄聲(因為情人要騎著馬來跟她約會,她要細細分辨是不是有馬蹄聲響起)。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她帶著怨恨含著嬌羞,自言自語,埋怨自己:今晚的約會,時間定得太晚了(早知道跟他把時間定得早一點啦)! 和凝有情有義,對男女之情有關愛,對人間之事有疼愛,應該說,在粗糙冷硬的亂世格局中,和凝不乏旖旎情懷。仁者有愛,他關心司法公正,關心考試公正,應該與他這類有愛的情懷有關。
至於和凝在後人評說中的歧見,很正常。我看到的和凝,不是你看到的和凝,他看到的和凝,也不會是我和你看到的和凝。
和凝在處理安從進這件軍政事件時,也有政治智慧。安從進造反最終被平定,和凝居功甚偉。所以《舊五代史·和凝傳》有一句話評價他說:(安從進)“以至於敗,由凝之力也。”安從進之所以失敗,主要是由於和凝的作用啊! 荊南的存亡
且說安從進,一直在緊鑼密鼓做起兵準備。他先派出使節到後蜀,請求後蜀出兵攻擊金州和商州,這兩個州一在甘南,一在陝南,相當於中原的西北地區。安從進的如意算盤是:成德軍的安重榮在東、後蜀孟昶在西、我荊襄安從進在南,如此三路諸侯進擊中原石敬瑭,應該有勝算。但後蜀與群臣商議後,認為金州、商州距離成都遙遠,出兵少了不足以制敵;出兵多了則漕運糧草難以為繼。所以,這個活兒不能幹。後蜀婉拒了安從進。
安從進又向荊南求援。荊南地當山南東道南部,如果出兵,就要經由襄陽;反過來,中原要討伐荊南,也要經由襄陽。如果荊南與襄陽合兵一處,朝廷討襄陽也即意味著討荊南,這樣,偏安多年的荊南就要有兵燹之災。這是當時荊南的首領高從誨不願意接受的事實。
高從誨於是給安從進很認真、很誠懇地寫了一封信,分析天下大勢,分析可能的禍福安危,勸諫安從進不要妄動。
安從進大怒,琢磨琢磨,乾脆將小人做到底,就給後晉朝廷上了一封奏章,反過來誣告高從誨,說荊南在慫恿他造反。高從誨得到訊息很不安,擔心朝廷興師動眾,但荊南行軍司馬,參謀長王保義出了個主意:將實際情況向朝廷彙報,並向朝廷請求,發兵攻擊山南東道,配合朝廷清剿安從進。
荊南,又稱南平、北楚,是“五代十國”的“十國”之一。由高季興所建。高季興在後梁時被封為荊南節度使,成為一代藩帥;後唐時又被封為南平王,成為一代君王。荊南只有今日荊州、秭歸、宜昌三地,國土狹小,實力也弱。高季興在後唐時,多次索要地盤,想擴大領地,惹惱後唐,發兵來剿,反而侵削了他的更多地盤,還罷黜了他的職務。高季興於是轉而投向吳國,甚至到吳國去覲見吳國國王楊溥。被吳國封為秦王。
吳國楊溥做國王,其實是徐知誥執政。高季興投吳國時,可能是吳國正跟後唐較勁的時候。有一個記錄說,後唐曾派諫議大夫薛昭文出使福州,要向吳國借道,走江西。吳國正是楊溥時,徐知誥不同意。吳國一位叫劉信的將軍出城來見後唐的使者薛昭文,對他說:“亞次聽說過我劉信沒有?”亞次,乃是後唐皇帝李存勖的小名。薛昭文一聽這貨如此無禮,就回答他說:“天子才進佔河南,似乎還不知道你這個人。”劉信說:“漢朝有韓信,吳國有劉信。你回去後,告訴你們亞次,應該來我吳國跟我較量一下騎射。”於是斟了一大杯酒,指著百步外的牙旗的旗頭,對薛昭文說:“我一射而中,希望以此為你祝壽,否則我也自罰一杯。”說罷,一箭射去,穿過了旗頭。
高季興死後,高從誨執政。吳國又任命高從誨為荊南節度使。但高從誨認為還是後唐更強大,又轉投後唐,派人奉表效忠,並進貢“贖罪銀”三千兩。後唐明宗李嗣源接受了他的歸附,幾年後,後唐又封高從誨為南平王。
荊南地處南北交通要道,每年都有南部、西南部州郡或小王國,向中原政權進貢,經過荊南,高氏父子都會截留、掠奪,對方指責或發兵報復,他倆再把財物歸還。一直這麼幹,並不覺得丟人。荊南武力也弱,打不過各國,就先後向各國稱臣。因此各國都瞧他們不起,稱他們為“高賴子”“高無賴”。
驍將郭金海
再說安從進,他一旦偵知石敬瑭御駕親征,離開汴梁了,馬上起兵。他先派出精騎北上進攻鄧州。此地距離襄陽不足兩百里。
石重貴、和凝聽說安從進反了,並不驚慌,當即取出石敬瑭留下的空白詔書,填上“張從恩”“焦繼勳”等人的名字,令他們率軍從汴梁南下,採用大迂迴戰略,做出從南部包抄安從進的姿態。
安從進襲擊鄧州不克,轉向東進,去攻湖陽,走到一個叫花山的地方,不料忽然遇到張從恩和焦繼勳的朝廷大軍。安從進做夢也沒有想到朝廷大軍會這麼快就出現!倉促佈陣,應戰。
焦繼勳麾下有一驍將名郭金海,此人過去曾經在安從進部下做騎兵頭目,安從進待他也很優厚。此人是蕃將,胡人,善於用槍,而且拳腳過人,特別喜歡打仗,俗話說就是“有戰鬥熱情”,總想立功。當時兩陣相去有幾里地遠,安從進帶領幾百名騎兵向前,離晉軍陣地大約百步遠地方站住,高聲呼叫郭金海。郭金海一個人鞭馬出陣,距離幾十步遠站住,自報家門說:“我就是郭金海。”
安從進很誠懇地對他說:“金海安否?我過去一直待你很好啊!你居然不知道報恩,今天居然趕來跟我廝殺!嗯?”
郭金海應聲答道:“朝廷一直看好大王您,什麼地方對不起你啦?大王今日造反,沒辦法,金海我過去在大王帳下,現在給您留一箭之地,大王回去就是。如不回去,且吃我一槍!”
安從進沒有退回的意思,還想說什麼,但郭金海已經提槍鞭馬,迅速地向安從進奔來。張從恩大軍也同時一聲吶喊,如俗話所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安從進撲來,一時間吶喊之聲地動山搖。安從進臨場犯了大忌:他怕了。他這一怕不要緊,全軍奪氣,於是,兩師相接,襄陽兵已經沒有了精氣神,史稱“大為金海所破”。郭金海重創襄陽兵。
焦繼勳壓陣,大軍兵臨城下,在城外築起城外城,一個營寨接著一個營寨,將襄陽圍得水洩不通。
一個月後,晉軍開始攻城,郭金海又奮勇當先,但城上“矢下如雨”,攻城不利,郭金海也被飛矢多處射傷,被人扶著回到營裡。
第二天,安從進打算用計謀離間郭金海和張從恩,就從城上墜下一個筐籃,裡面有金瓶,金瓶有酒;又有金盒,金盒有藥。然後城上高呼郭金海。郭金海知道後,帶著傷費力前往。
城上人很溫柔地對他說:“我家大王知道你中箭傷勢很重,心疼啊!現在賜給你金瓶酒藥,你去用,好好養傷啊!”
郭金海乃是胡人,不讀書,也不知啥禮儀,也沒有啥心眼子,就是貪利,於是取了金瓶藥酒回到營中服用。而且他覺得這事很正常,也不跟統帥張從恩等人彙報。這樣一來,不得不讓統帥部懷疑他通敵。
事情報到石敬瑭那裡。石敬瑭念他有花山之功,不加罪,城下就給了他一個金州團練使,他的原部下將士都分配給了別人。郭金海等於被剝奪了部分權力,心情不佳,最後死在金州任上。
喜歡讀書的武將
襄陽前線,到了這年年底,石敬瑭又做出戰略調整,派出大將高行周為南面軍前都部署,也即討伐山南東道前敵總指揮,並封為知襄州行府事,以張從恩為監軍。同時又命荊南與南楚出兵共討襄陽。
荊南高從誨當即派遣水軍數千人前來應援。
南楚也派遣了水軍戰艦一百五十艘,自漢水,東下襄州,助高行周。
安從進見勢不妙,急忙派遣他的兄弟安從貴率兵襲擊均州(今屬湖北丹江口),以此來分散朝廷兵力,同時對成德軍安重榮做出支援的姿態。朝廷軍大將焦繼勳出兵邀擊安從貴,一戰將其擒獲。焦繼勳不動聲色,派人將安從貴兩隻腳丫子砍斷,放他回去。安從進見狀大驚。
襄陽已經陷入重圍。但襄陽城甚為堅固,城內也早有守備,朝廷軍還是圍困了半年,到公元942年八月末,城中糧草已經消耗殆盡,逾年不能下,奉國都虞候,禁軍親軍步軍參謀長王清對高行周說:“安從進鎖閉孤城自守,沒有人援助他,他的勢力豈能長久!我看他氣數已盡!”因求首先登城。高行周準了。王清帶領精壯,率先登上城樓,終於破城。
史稱安從進舉族自焚,安從進的家族全部自焚而死。
山南東道已無戰事,襄陽平。
這位焦繼勳後來一直做到大宋王朝的太尉,是一個願意讀書的武將,史稱“生平涉獵史傳,頗曉治道”,平生願意涉獵歷史傳記,很懂一點治理之道。他所到之地,都有善政。他的女兒嫁給了趙匡胤的兒子八賢王趙德芳。在以後的日子裡,他成為大宋的皇親國戚,他的後代多人都娶了皇室的女子。
石敬瑭的“天下意識”
石敬瑭平定三鎮,是後晉時期著名的三場戰爭。這些戰爭,極大地消耗了國力。石敬瑭也多次處於危險境地。在後來的日子裡,他不敢得罪諸藩,也不敢得罪契丹;但契丹和諸藩的矛盾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最後,到了後晉天福七年六月,石敬瑭在憂懼中屈辱死去,在位不到六年,史稱晉高祖。
石敬瑭並非沒有“德政”。譬如,他懂得禮賢下士,懂得文明治國,甚至主動蠲免地方賦稅。有一次他走到鄭州滎陽縣界,看見路旁有蟲食及旱損桑麥的痕跡,就知道這裡收成不會太好。於是委託有關部門差人檢查,根據實際情況定出蠲免租稅的額度。他也曾下詔,天下百姓,有年八十以上者,要免除他家一個兒子的差徭,好讓這個兒子照顧這個老人。此事須一個個地方落實。他還關心“天下刑獄”,下詔要給染病的囚犯積極治療,要派醫工,由官方負責報銷。
後梁、後唐以來,士民有奉使或被俘掠在契丹的人很多,石敬瑭撥出專款,派遣使節到契丹將這些人全部贖還,讓他們回到中原,與家人團聚。這一政策說是“仁政”並不為過,歷代聖君能夠做到這一步的也不多。
《舊五代史》還記錄了石敬瑭一個德政,更有意味。說天福四年六月,陳郡(今河南周口)百姓王武,在挖地時得到好幾餅黃金,州官知道後,將其沒收,並向朝廷稱貢。
石敬瑭說:“宿藏之物,既非符寶,不合入官。”
地下舊藏之物,又不是什麼祥瑞符寶,不應該屬於官方。於是命令將這幾餅黃金還給王武。
這不是個慷慨吝嗇的問題,而是對財產來源的界定問題。在石敬瑭那裡,對私有財產有尊重,對財產來源有契約性質的文明意識。古來私有土地之上之下皆屬於土地所有者,這方面與現代文明很接近。石敬瑭有此意識,值得為他豎一下大拇指。
石敬瑭不貪財,也不聚斂。有了後晉這個邦國,他是用心經營的。有一次,大臣李崧奏言說:“諸州的倉糧,統計之後,發現計賬以外有很多盈餘。”這應該是好事吧?
但高祖石敬瑭不這樣認為。他說:“法定之外向民眾徵稅,罪過同枉法是一樣的。倉庫存糧多出賬面的部分一定是壓榨民稅的結果。此事要嚴肅處理:倉庫官吏暫免一死,但都要嚴懲!”
石敬瑭甚至還有一點“天下意識”。
他建構後晉,重視文化,有文治之念。他也曾開科取士,以儒學理念考核、錄用知識精英,曾有人在後晉時考取進士。順便說一下,五代十國,雖然幾乎年年有戰亂,各地有藩帥,但除了一些偏遠地區之外,基本上各地都在沿襲大唐帝國以來的科舉考試製度,即使某些環節有點變化,但基本制度還是唐代的,不變。和凝,就為後唐的科舉取士做出了貢獻。當時國內讀書人為了應對考試,各地也開始有私學出現。在宋州(今屬河南商丘),就有延續多年的私學學堂,後來稱之為睢陽書院。
金甌之缺 石敬瑭也曾重視“孝義”“孝悌”理念,曾下詔旌表“孝義之鄉”、詔求天下“孝悌之士”。有一士紳,名石昂,山東青州人,家有藏書數千卷,天下聞其名者都到他門下讀書就學,有人一來就是幾年,吃著用著都由石昂支出,史稱“未嘗有怠色”,不曾有過怠慢之言行。
但石昂卻不求仕進。後唐時青州有個節度使曾欣賞他的品行學問,召他為臨淄令。但這位節度使進京時,有位監軍楊彥朗代理青州留後。有一次石昂因為有公事到府中來,按當時禮節,縣令來到省軍區,進入府廨須通報姓名。古人名字有“避諱”傳統,楊彥朗家族中有人名中有“石”字,而“石昂”之“石”字犯諱。贊者(主持禮儀的人)竟在通報時將“石”改為“右”,明明是“臨淄令石昂求見監軍”,在贊者這裡卻成為“臨淄令右昂求見監軍”。有此一禮儀習俗,不論其利弊,通行幾千年,所以這事在當時,要擱一般人身上並無不適。但石昂不同,他是讀聖賢書的人,就要較個真。可是一旦較起真來,他也不是沒理。
原來這位楊彥朗的“避諱”乃是他的族中父祖輩人物有名字帶“石”字,屬於私人之“避諱”。一般的“避諱”往往是地位、輩分較低者要對地位、輩分較高的人物名字做出“避諱”,不得妄稱。但一個監軍,不過相當於省軍區政委之類,五代時的監軍一職又往往由皇宮中的宦官充任,史稱“內侍”,這位監軍就是一位“內侍”。他所“避諱”之人,又是他的族人,石昂與之沒有上下級關係,也沒有輩分排行關係,按流俗,這類“諱”是可避可不避的。不避,也不算罪錯;當然,避了,可以令關係更融洽。石昂不高興,認為應有士子的尊嚴,不想向一個太監宦官討喜,於是直趨官廳,抬著腦袋挺著胸,“仰責”這位監軍道:“內侍為何以私害公!昂,姓‘石’,不姓‘右’!”
石昂這一番話,不但沒有“避諱”,甚至等於直言了楊彥朗的“避諱”。
楊彥朗也不高興,史稱這位監軍“拂衣起去”,一撩袖子一甩衣襟,走了,把石昂幹撂在廳裡。
石昂一見崩了,當時就辭了職,無官回了家。到家還對兒子說:“我本來不想在亂世做官,你看,果然被一個閹人侮辱!後世子孫要以我為戒!”
五代時期佛教盛行。石昂秉承了大唐韓愈“闢佛”的傳統,身體力行,在家族中講授儒學,不講佛學。他的父親死時,按流行做法要做佛事道場,但他禁止家人這麼做,自己在父親靈柩之前誦唸儒學經典《尚書》,並對疑惑的人們解釋說:“《尚書》是我先人願意聽到的。”
這個人物在五代時期幾乎就是奇葩,但是石敬瑭喜歡,他下詔“求孝悌之士”後,朝中多人同時推薦了石昂。石敬瑭詔石昂到京師汴梁,在便殿接見了他——這對讀書人而言算是一種較高規格的禮遇。石敬瑭當即就任命他為宗正丞。這個官職掌管皇親國戚這類勳貴事務,從六品上,相當於今天的副局級;不久又提拔為宗正少卿,從四品上,已經相當於副部級。由一個讀書人來管理皇室人員,可以概見石敬瑭的用心,也有推演道義風尚的念想。他不是一個顢頇之輩。
這類星星點點的“天下意識”,都是對“天下淪喪”之際的一次次提振。有此提振,令後來的大宋帝國在文化推演之際,有了一點基礎性資源。譬如,後晉時開始的睢陽書院就在大宋時結出了重要的文化之果。宋初全國範圍開科取士,中第者百餘人,睢陽書院就貢獻了一半人物。在後來的日子裡,更是人才輩出,宋真宗時,范仲淹就在這裡讀書,後來還掌管書院,培養了一批富有道義擔當的聖賢人物。到宋仁宗時,睢陽書院改為“南京國子監”,開封的學府稱之為“東京國子監”,洛陽的學府則稱之為“西京國子監”,這是當時大宋帝國三座最高學府。而睢陽書院的源頭,在後晉。
石敬瑭的“德政”還有很多。但這些“德政”的總和,也彌補不了燕雲十六州的金甌之缺!
事實上,他割讓中原領土,也給他的家族帶來巨大不幸。後晉,也只傳到他的繼任石重貴那裡,二世而亡。石敬瑭的老婆,李嗣源的女兒,史稱李皇后,石敬瑭死後,又稱李太后。後晉因為大將杜重威、李守貞叛變投敵,被契丹滅後,皇帝石重貴被擄往契丹黃龍府,李太后也在北遷人員之中。她在草原帝國受盡苦難。病重無醫藥,仰天號泣,將食指和中指戳點著空氣(這個姿勢叫作“戟指”)罵杜重威、李守貞說:“我死也不放過你們!”臨終前,對石重貴說:“我死後,要火化,不要土葬。將我的骨灰送到范陽(今河北涿州)佛寺,不要讓我做邊地的孤魂野鬼啊!”李太后病逝於建州(今黑龍江吉林一帶)。而石重貴則在契丹之地度過了屈辱的一生。
《舊五代史·高祖本紀》評價石敬瑭的一段文字,可稱蓋棺論定之說,值得錄在這裡:
晉祖潛躍之前沈毅而已。及其為君也,旰食宵衣,禮賢從諫,慕黃、老之教,樂清淨之風,以 為衣,以麻為履,故能保其社稷,高朗令終。然而圖事之初,強鄰來援,契丹自茲而孔熾,黔黎由是以罹殃。迨至嗣君,兵連禍結,卒使都城失守,舉族為俘。亦由決鯨海以救焚,何逃沒溺;飲鴆漿而止渴,終取喪亡。謀之不臧,何至於是!儻使非由外援之力,自副皇天之命,以茲睿德,惠彼蒸民,雖未足以方駕前王,亦可謂仁慈恭儉之主也。
石敬瑭登基之前,很深沉果決。等到成為君主後,天不亮就起身,天黑了才進餐,禮賢下士,開懷納諫。欽慕黃老哲學,喜歡清靜無為之風。他的服裝都是粗綢的,鞋子是麻線的,所以能夠保住國家,得以善終。但他在開創事業之初,引強鄰來援,契丹從此之後氣焰囂張,士庶由此而遭遇災殃。等到嗣君登上皇位,那結果就是兵連禍結,最後使得都城失守,舉族人都做了俘虜。這正是掘開大海引水來救火,哪裡能逃得了被淹死的命運?喝下毒藥來解渴,最後終於自取滅亡!當初謀劃的不周善,後來竟嚴重到何種地步啊!石敬瑭假如不借助契丹,而是應和天命,憑著他這些德政德行,嘉惠士庶,即使不能跟歷來的聖君相媲美,也可以稱得上是一個仁慈恭儉的君主啦! 話說得不錯,但有一點我不同意,就是,石敬瑭的巨大罪惡不是引“強鄰來援”,而是割地。雖然石敬瑭之前,契丹已經參與到中原的政治中來,並且幾度進兵後唐,搶掠殺戮,但那時的中原畢竟沒有割地。石敬瑭割地之後,啟開了契丹的貪心,給中原帶來的災禍數百年。因為有割地,所以,石敬瑭的所有“仁慈恭儉”都黯然失色,他的國祚家族也落得悲慘結局。史家所言“亦猶決鯨海以救焚,何逃沒溺!飲鴆漿而止渴,終取喪亡!”實在是沉痛教訓。
大儒胡安國評論石敬瑭說: 石敬瑭之罪在不幫助閔帝李從厚。即使閔帝失國,也應當尊奉許王李從益。如果能將奪國弒君之惡歸於李從珂,並且舉義兵而討伐,這樣就“名實皆正,則其德美矣”,名譽和實務都是正道,道德也很完美了。但他卻急於近利,後來又稱臣契丹,割棄國土,以父事之。他所得到國家權力兩代人都沒有保住(第二代石重貴被契丹俘虜),但禍患卻至於無窮。所以說:“以功利謀國而不本於禮義,未有不旋中其禍也!”以功利之心而不本於禮義,來謀劃建國,沒有不很快就得到禍害的!
歷史經驗告訴後人,國家首腦可以犯各種錯誤,但結構性的錯誤一次也不能犯。割讓國土,就是結構性錯誤。石敬瑭就是犯了結構性錯誤的國家首腦,他被人一直罵到今天,並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