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大宋帝國三百年:文功武治宋太宗〔上〕》(1)
大宋帝國三百年(共5冊) 金綱 加書籤 章節報錯
前 言
虛爵
宋太宗趙炅,不喜歡飲酒,不像他二哥太祖趙匡胤。但他偶爾飲酒,也往往盡興。史上記錄他三場酒事,頗見真性情。
雍熙元年正月,元宵節。首都汴梁,人們在大街小巷,各色燈火之下游逛。絲絹或彩紙扎制的燈籠,爭奇鬥豔。叫賣聲此起彼伏,很熱鬧。太宗登上宮城南門丹鳳樓賞燈,站在這裡幾乎可以看到半個東京城。幾年沒有打仗了,看著這般和平景象,太宗來了情致,對隨從的宰輔們說:
“國家承續五代十國多年戰亂之後,現在終於海宇平安,京師繁盛。真值得欣慰。朕平時很少飲酒,今晚與愛卿們同樂,應一醉方休。”
說罷,一杯一杯又一杯,每一杯飲完,便“虛爵以示群臣”。“虛爵”就是“空杯”;“以示群臣”就是將空杯展示給群臣看。
這個動作與今天北方人的豪飲沒有兩樣。熟悉北方飲酒習俗的都知道,某人飲幹之後,往往將空杯倒過來給人看,並不忘加上一句:“我幹啦!”天津人飲酒乾杯,往往還要說:“我先幹了,先乾為敬(淨)。”感到這個時刻的太宗趙炅,有一種河南人特有的豁達和親近。我彷彿聽到他操著洛陽口音對宰輔們說:“俺這個酒幹 ,恁那個酒咋不見動 ?”
“朕亦大醉,漫不復省”
太宗朝有一個猛將,名孔守正,戰功不俗,所以太宗很喜歡他。
有一次,孔守正在北苑陪同太宗吃酒。此時他已經做到了殿前都虞候,這是負責警備監察的武職。同座也很多武將,漸漸就喝高了,於是開始在御座前各自爭功,互不服氣,一時間臉紅脖子粗。史稱“忿爭失儀”,憤怒地爭吵失去了端敬的禮儀。那時“禮儀”乃是天下大事,朝廷官員,皇上又在跟前,豈可如此無禮!有侍臣看不下去了,於是主張將這幾位爭論者請到有關部門去推問,治罪。酒局中,我想象太宗該揮揮手,帶著醉態,沒有答應。
第二天,孔守正和武將們酒都醒了,知道昨晚犯了紀律,於是來到殿廷請罪。太宗很隨意地說道:“朕亦大醉,漫不復省。”昨晚那事兒?我也喝高了,啥都不記得了!於是這事就過去了。
君臣一醉
太宗晚年,與名相寇準商議,定下襄王趙元侃也即後來的宋真宗為太子,並做了一場太子就職儀式。這對帝國權力變更是一個重要安排,在選舉制度尚未到來之前,帝國的太子制度就是一種規則。晚唐以後,已經罕見預立太子的秩序規定,皇權大位成為人人都想追逐的肥鹿,因此,邦國不寧,殺機四伏。太宗此際立太子,是恢復古制,百餘年來的第一次。
士庶知道此事,等到太子出門,人人都爭著來看,紛紛誇讚趙元侃。這事傳到太宗耳朵裡,他忽然有了“老小孩”般的撒嬌,很不高興。召寇準說:“人心都向著太子了,這要把朕放在哪裡啊?”
寇準卻再拜稱賀道:“這是社稷之福啊!”
寇準一向不特別會說話,說話就沖人,但關於立太子這事,他每次答對,都非常得體,且有效。士庶稱賞太子,他不說是太宗之福,也不說是太子之福,而說是“社稷之福”,這就是“價值制衡”,讓正道行在權力分配中。太宗聽後也覺得有理,於是高興起來。進入後宮,宮中人也都來慶賀。
太宗想想也是,大宋有了合適人選,大好事。就出來再次約見寇準,倆人對飲,史稱“極醉而罷”,倆人都喝高了。
太宗趙炅,有“孩子氣”,三場酒事可以略見一斑。
孩子氣
太宗喜歡讀書,儒家經典外,他也喜歡“讀老”。
有一次,他讀了《老子》,很有感慨,就對近臣說:“伯陽五千言,讀之甚有益,治身、治國並在其內。至雲‘善者吾亦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此言善惡無不包容。治身、治國者其術如是。若每事不能容納,則何以治天下哉!”
伯陽,是老子的字。太宗引用的一段話,見於《老子·四十九章》,原文為:“聖人常無心,以百姓之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在天下,歙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這話大意說:聖人常常不會起刻意為善為惡之心,而以士庶之心為心。但還不止於此。士庶善,我也善;士庶不善,我也善,這樣就能做到為善之德。士庶誠信,我也誠信;士庶不誠信,我也誠信,這樣就能做到誠信之德。聖人執掌天下,要收斂自己的慾望,以渾樸之姿對待天下之自然運轉。士庶一般都專注於耳目聰明,物慾追求,但聖人則一任渾樸純真之嬰孩狀態。
“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是這段話的主題詞。
“聖人常無心”,“聖人皆孩之”,類似意見,在儒學中也可以看到。這是一種論個人修養,可以迴歸“真人”境界的描述;論政治治理,就是對恪守“無為而治”也即“自發秩序原理”境界的描述。有必要做個注:“無為而治”是儒學話語,四字就在《論語》中。
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中描述了人的精神的三種狀態:負重的駱駝、沙漠的雄主、無懷的赤子。一般人們都注意於“沙漠的雄主”這一階段,以為這類“超人”的境界乃是尼采講述的主題。但這是一種激進時代需要的“誤讀”。“超人”也即“沙漠的雄主”,作為人類文明推進的一個階段,並不是尼采所標榜的最高境界,在尼采看來,最高的境界是“無懷的赤子”,也即純任自然的嬰孩。這才是尼采欣賞並理解的人類願景。
《老子》在尼采之先,已經多次言說了這個境界。《老子》中至少五次論及這個主題:“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我獨泊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聖人皆孩之”。
李贄“童心”說,與老子和尼采的論說也頗接近。
在俄羅斯一些作品中,常常可以看到,人們在稱讚一個作家或思想家的時候,往往把他比之於“孩子”,如托爾斯泰就被人說很像一個孩子。
孩子的狀態,是一種無心為善、無心為惡的狀態。
以這種心態、境界主持天下,則:無論士庶善與不善,我要善;無論士庶信與不信,我要信。儒學主張邦國領袖與政府,必須行仁政、有誠信。這兩大指標,不得藉口士庶“素質”太差而移易。士庶“素質”差不差不可知,領袖“素質”差不差則一望而知。且士庶大眾,良莠不齊,有善有不善,有信有不信;試圖一攬子解決士庶全部向善、全部守信,這個念頭本身就是狂妄的,因此是“不善”的,也是做不到的,因此是“不信”的。士庶善,我才善;士庶信,我才信。這是駔儈交易——你給我半斤,我給你八兩(老秤),而不是人君治理——恪守聖賢價值理念,不搖擺、不飄移,更不因外界“不善”“不信”,“皆注其耳目”而變更。
當年丘吉爾為大不列顛立下潑天大功,英國士庶“不善”“不信”,而且“皆注其耳目”——就想追求更美好生活——全然不顧這位大英雄的昔日榮耀,但丘吉爾並不因此而改變致力於英國自由事業的初心。
太宗趙炅,以他“讀老”、讀佛、讀聖賢書,且日讀三卷《太平御覽》的知識積累和思想資源,覺悟到這個“君道”,與丘吉爾有邏輯上的相通處。這不是尋常君主可以達致的境界。
寇準“令帝復坐”
名相寇準,是一個“剛猛威斷”的人物。“澶淵之盟”,幾乎就是他逼著真宗趙恆御駕親征的結果。他對太宗也有“剛猛威斷”的記錄。一次奏事,說來說去,太宗不聽他的,越說意見越不合,太宗一怒站起,拂袖要走。寇準一把拉住太宗衣服,史稱“令帝復坐”,讓皇帝再坐下來。一直到這件事滿足了寇準的要求,寇準才退出。
但太宗還就是喜歡他這個樣子,留下一句話,被史官記錄在冊:
“朕得寇準,猶文皇之得魏徵也!”文皇,就是唐太宗。
太宗對文武大臣,往往就是這種姿態,豁達,大度,親切,不端著,不做作。本色,是他一大特色。用太宗自己話說,就是“貴其自然”,儒學的意見就是“誠”,真實而又誠懇。
宋太宗批評唐太宗 淳化五年夏四月的一天,宋太宗有一次批評唐太宗。他對左右說:
“大凡帝王舉動,貴其自然。朕覽唐史,見太宗所為,蓋好虛名者也。每為一事,必預張聲勢,然後行之,貴傳簡策,此豈自然乎!”
帝王的舉動,貴在自然。朕曾經瀏覽唐代歷史,看到太宗李世民的所作所為,應是一個好虛名、好虛榮的人。你看他每做一件好事,一定要預先做張做勢,然後去做,傳之簡冊之事,這樣自然嗎? 太宗趙炅看不慣那種為了流傳青史而矯揉造作去做“好事”的行為。
開寶寺靈感塔與田錫的譏評
不僅“本色自然”,他還“克己復禮”。
太宗信佛教,又有剋制,信佛而不佞佛。
太平興國八年十月,宋人有新譯的佛經五卷,太宗看後,覺得不錯,就對臣下說:“凡為君臣者,治人利物,即是修行。梁武捨身為寺家奴,此真大惑!方外之說,亦有可觀,卿等試讀之。蓋存其教,非溺於釋氏也。”作為君臣,能夠治理天下,有利於天下,就是修行。過去梁武帝動不動就捨身,到佛寺去做僧奴,這真是太愚蠢啦!但佛經之說,也有很可觀的地方,愛卿等可以試著讀一點。我的想法是:要讓世間有佛教存在,但不能沉溺於佛教中不理政事。
這是接近“政教分離”的大智慧,很得聖賢之“中道”精神。
但太宗也曾大興土木,建造佛寺。城內興國寺,有兩個樓閣,用來安放高大的佛像,遠在都城數十里,就可以看到這個塔閣。兩個閣樓之間有飛樓聯結為御道。我想象那規模彷彿應縣木塔或薊縣獨樂寺,甚至還要宏闊高大。要登上六七層樓,才能見到佛的腰腹。光是佛的指頭,就有一人合抱那麼粗。史稱“觀者無不駭愕”,參觀的人沒有不心生恐怖和驚愕的。
他更建構一座十一層高的開寶寺靈感塔,從杭州迎釋迦佛舍利進入京師,用這來寶藏佛舍利。到了安放舍利儀式那一天,太宗甚至為之流淚。這塔高360尺,史載宋“營造尺”為31.20厘米,如是,則高達112米以上,費用億萬計,前後用了八年時間。竣工後,史稱“備極巧麗”。太宗似乎為此很得意。但知制誥,負責起草文書的政事堂秘書田錫上疏說: “眾以為金碧熒煌,臣以為塗膏釁血。”
眾人都認為這塔金碧輝煌,但臣認為那是塗抹的民脂民膏、百姓鮮血。
這話說得如此之狠,太宗什麼表示?史稱“帝亦不怒”。
像人性有的弱點一樣,太宗也愛聽奉承話。大宋承五代亂世而來,而五代最後一個割據政權北漢,終於在後來的日子裡被太宗克服,從此中原一統。太宗高興,考進士時,就用《六合為家》作為試題。“六合”指東西南北加上下,總六個方向,代指天下或宇宙。這題一出,有個進士王世則很快就寫好了,內中有句:“構盡乾坤,作我之龍樓鳳閣;開窮日月,為君之玉戶金關。”這詞不太難懂,翻譯為白話,毫無意味,就這樣讀下去,讀幾遍,那個“氣魄”就讀出來了。大意是說六合之內都是皇天后土,日月所照都是宮禁金鑾,領土、領海、領空,不光“普天之下”,連“普天之上”,都是皇上的。史稱“帝覽之大悅,遂擢為第一人”。皇上一看大為高興,將王世則擢升為進士第一人。
這麼愛聽好話的人,聽了田錫的一番譏評,卻“不怒”。
這是饒有意味的一個姿態。
如果接受田錫的批評,就要下罪己詔,就要改變信仰,就要拆除靈感塔,這是信佛的太宗趙炅做不到的。
如果不接受田錫的批評,就要貶黜田錫,至少要斥責一番,但對於一向鼓勵官員直言的帝王,這麼做,就等於食言,這也不是太宗願意接受的格局。
當然,也可以假惺惺地表示認錯,堅決不改。但這樣就是“不誠”,而“不誠”乃是“修身”大忌。太宗一世“修身”不已,這更不是太宗能做的事。
還可以與田錫討論,慢慢說說為何要造塔,意義何在,有何功用,等等。但想到國計民生,花上億經費,做這麼個東西,與他那“治人利物,即是修行”說法,相距太遠。太宗理虧。理虧而強辯,就是“文過飾非”。而聖賢規則有一款:“小人之過也,必文!”(見於《論語·子張》子夏語錄)小人有了過錯,一定會掩飾。太宗不是小人,無法掩飾。大宋一朝的帝王有個天大的長處:講理。蠻橫的事,他們很少做;無賴的事,幾乎不做。於是,“不怒”之外,大宋帝王只能聽著,不做表態。
這故實讓我想起“王顧左右而言他”的《孟子》記錄。宋太宗彷彿齊宣王,田錫彷彿孟子,孟子對齊宣王一番譏評之後,齊宣王開始掩蓋自己的尷尬,故意對左右扯別的話頭,宋太宗則乾脆啥也不說,不解釋,也不遮掩。這種“純任自然”的姿態,是“克己”之後的一種豁達。
帝王是人類特殊的職業,但並非在人類之外,因此,人類所有的弱點,帝王也有。因為所在九五之尊過於隆崇,言動之間,即影響朝廷內外。因此,“克己”成為帝王的優秀品質。太宗不是那種“深居簡出,示人莫測”如秦始皇、雍正帝般的人物;也不是動輒“龍顏大怒,陰沉雄猜”如漢武帝、永樂帝般的人物;更不是“性情乖戾,暴戾恣睢”如文宣帝、隋煬帝般的人物。他總是試圖克制自己的情緒,按理性規則出牌。在帝國領袖這個位置上,他“克己復禮”的功夫做得很足,有聖賢氣象,算得上孔子及格的學生。
日僧奝然 日本國有個僧人名叫奝然(音雕然),搭乘大宋商人的海船,越過千里風波,到汴梁來見宋太宗。
日本與大宋早有來往,吳越國時更與日本有過密切交流,國王錢俶還曾贈送日本很多小型寶塔。
奝然來宋時間,可能是雍熙元年之前,但到達汴梁時間是公元984年,雍熙元年三月。與他同來的有五六人,獻上了銅器十餘尊,還有本國的《職員令》《王年代紀》各一卷。還有《孝經》兩種,一種是《孝經鄭玄注》,一種是《孝經新義》。《孝經鄭玄注》是漢代大儒鄭玄做的註解。《孝經新義》是大唐越王李貞題簽,記室參軍任希古撰寫的註解。這兩部《孝經》都有“金縷紅羅標,水晶為軸”,顯然是布帛狀,不是書籍狀,但是裝幀相當豪華,看出日本對古來《孝經》的珍重。
奝然穿了一身綠色的服飾,他善於書寫隸書,可惜不通漢語。太宗問他日本風土,他就寫在紙上回答,說:
“我日本國中有儒學經典‘五經’,也即《周易》《尚書》《詩經》《禮記》《春秋》;還有佛經多種;《白居易集》七十卷,這些都是往昔從中國得來。日本土地適合種植五穀,但小麥較少。市場交易用銅錢,銅錢文字是‘乾文大寶’。牲畜有水牛、驢、羊,多產犀牛、大象。也產絲蠶,大多織絹,薄致可愛。樂器有中國、高麗兩種。四時寒暑,與中國相類。日本國之東境接近一海島,乃是夷人所居,身面皆有毛。東奧州產黃金,西別島出白銀,以此作為對日本國的貢賦。國王以王為姓,傳襲至今六十四世,文武僚吏都世系為官。”
太宗給了奝然很優厚的待遇,賜給他紫色的衣服,在“官服”中,由綠色升格為紫色是一種擢升。奝然下榻於太平興國寺。而後又要求去五臺山朝拜,太宗答應了他,並詔令所路過的地方都要做好招待。奝然臨別時,又想要《大藏經》,太宗也下詔給他一部。隨後,他跟隨台州寧海縣的商人鄭仁德的商船回日本去了。
到了端拱元年,太宗又收到了奝然的感謝信和一批貴重禮品。這是由另一撥日僧,奝然的弟子帶來的。感謝信寫得非常典雅,內中有言:
望落日而西行,十萬裡之波濤難盡;顧信風而東別,數千裡之山嶽易過。妄以下根之卑,適詣中華之盛。於是宣旨頻降,恣許荒外之跋涉;宿心克協,粗觀宇內之瑰奇。……奝然空辭鳳凰之窟,更還螻蟻之封。在彼在斯,只仰皇德之盛;越山越海,敢忘帝念之深。縱粉百年之身,何報一日之惠。染筆拭淚,伸紙搖魂,不勝慕恩之至……
當初我來的時候,看著落日而西行,只感覺時光太慢了,怎麼也走不完這十萬裡波濤;等我根據信風而回去時,又感覺這時光太快了,幾千裡山河很快就看不到了。我這個狂妄的下根之人,卻有幸看到了中華之繁盛。皇上您還不斷下旨,允許我到遠地去跋涉;我這心總算得到滿足,粗粗地見識了天下的瑰麗奇異。……奝然我辭去鳳凰所駐之仙洞,回到螻蟻所棲之封土。無論在天朝還是在此地,我只仰望皇德之盛大;雖然翻越了高山大海,哪裡敢忘記懷念皇帝的深情。縱使我粉碎了這個百年的肉體,那也無法報答皇上您一日的恩典。拿起筆來寫信,不斷有淚水流下。展開紙張說話,無法表達我對皇恩的仰慕……
《孝經》
我關心的是奝然帶來的禮物,其中一種是《孝經》。
近人著書說,在日本曾發現“古文”《孝經》殘本,也即漢儒孔安國的注本殘本。奝然帶到中國來的《孝經新義》不詳,但《孝經鄭玄注》卻屬於“今文”《孝經》。兩種版本文字略異。
《孝經》一般認為是孔子弟子所著,全書不計標點,只有一千八百字。《孝經》本來有三種版本,今文字為鄭玄注,古文字為孔安國注,大唐帝王玄宗曾親自作注一種。玄宗注本頒行後,鄭、孔兩注都漸漸失傳,雖然有清人輯本,但並非全貌。奝然帶來鄭玄注的《孝經》今文全本,應該是中日文化交流的一大事件。
日本國對《孝經》極為重視。
日本關西大學陶德民教授曾對我說:日本名人吉田松陰早年曾經為“通宇內形勢”,“探知其實情”,借美國人佩裡再到日本之機,與門生偷渡到美國船上請求出洋,遭拒絕後自首。陶教授考證出,吉田偷渡時隨身帶了四本書:《孝經》《唐詩選掌故》《蘭學》《和蘭詞典》。吉田是伊藤博文的老師,也是富有野心的人物,曾有“併吞五大洲”的夢想。
《孝經》在日本,自八世紀開始,就得到重視。曾經得到鑑真和尚授戒的日本孝謙女皇,大約是日本史上最為嬌媚而有作為的巾幗女傑。她終生未婚,雖然不少風流韻事,但對傳統儒學卻禮敬有加。她曾經下令全日本“家藏孝經一本,精勤誦習,備加教授”。
德川時期的日本大儒,陽明學派的創始人中江藤樹曾著有《孝經啟蒙》一書,內中有言:“吾與父母本一體而無間隔,故吾立身行道,則父母鬼神著而享之,吾名傳播,則父母之名亦因以光顯也。”他認為這是“孝行成功盡頭處”。
明治維新之後,日本舉國倡導“文明開化”,但在中小學教科書中,卻加入不少忠孝文字與內容,“持孝行乃人倫之最大義”是日本國民精神文明之一。日本人的“克忠克孝”已經成為“日本性格”。
宋太宗也同樣重視《孝經》。
有一次,太宗得到《千字文》,就拿到秘閣賜給名臣李至。李至將它做了刻石立碑的處理。太宗再來,看到《千字文碑》,就說:“《千字文》乃是梁武帝得到殘碑鍾繇的書法,而後命周興嗣次韻而成。義理方向上沒有什麼更多可取的,如果論有助於天下之教化,莫過於《孝經》啊。”說著還親自書寫了《孝經》全文,賜給李至。此事成為“《孝經》傳播史”上的一段佳話。
《孝經》,可能是近代激進思潮以來,最為人所詬病的儒學經典。
世間不少“耳食者”,也即靠道聽途說而自命得到“宇宙真理”之輩,不斷咀嚼近代反傳統者反覆咀嚼過的饃,認為《孝經》是“封建專制傳統”之產物。事實當然不是這樣。展開來評論《孝經》不是我此書的目的,但我願意,借奝然和日本重視《孝經》的故實,略說一說《孝經》的大義。
簡言之,《孝經》的本質,是對生命的感恩。它是規範君王公侯以至於庶民百姓的政治與倫理之理性規則。《孝經》總根於愛——理性之愛。
《孝經》第一章就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此說有五大要點:
一、尊重生命,愛惜生命;
二、感恩父母,孝敬父母;
三、立身揚名,光耀祖宗;
四、忠孝兩全,恪盡職守;
五、完善自我,成就自我。
這五大要點,都是政治倫理之大道,在日本、在歐美、在古代中國,在任何一個文明共同體,都是常識,都是正價值。沒有任何一個文明共同體反對這五大價值。故《孝經》乃是講述文明常識與存在價值的典籍,所言義理,與現代價值自有吻合之處。當然,《孝經》不等同於坊間流傳的《廿四孝》。這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文字,二者不具有精神上“通約”的性質。以《廿四孝》而掊擊《孝經》,非好學深思者說話,是言不及義的,不足論。
順便說幾句:所謂“封建專制傳統”這類說法,不屬於吾土聖賢話語,孔孟、老莊、孫逸仙無此話語;不屬於西方政治哲學話語,洛克、柏克、哈耶克無此話語;也不屬於基督教神學話語,加爾文、阿奎那、奧古斯丁無此話語。就史學邏輯而言,它不屬於真判斷。我做此書,猶如一場“漢語純潔化個人運動”,自誓力不吐此六字。
理解《孝經》,不僅需要一種對古人的“溫情”,一種肯認文化保守主義精神的姿態,更需要一種方法,也即從經典中尋求人類共同價值的思想方法。隔斷中國與世界的價值聯絡,猶如隔斷中國古代與近代的聯絡,都是同樣問題重重。我與接受激進主義思潮的朋友一樣,若干年前,曾有“反傳統”暨“反《孝經》”之言說,所以我熟知這類模式背後的東西是什麼貨色,至今後悔覺悟太晚。
奝然所言讓太宗有了感慨,史稱“帝嘆息曰”: 此島夷耳,乃世祚遐久,其臣亦繼襲不絕,此蓋古之道也。中國自唐季之亂,宇縣分裂,梁、週五代享歷尤促,大臣世胄,鮮能嗣續。朕雖德慚往聖,常夙夜寅畏,講求治本,不敢暇逸。建無窮之業,垂可久之範,亦以為子孫之計,使大臣之後世襲祿位,此朕之心焉。
這是島夷之國啊,居然世祚如此久遠,他們的大臣也能世系不絕,這是古來之道啊!想我中國,自唐末海內分裂,五代之國帝王世數尤其短促,大臣子孫,都很少有繼承父祖之業的人物。朕雖然德能不如往聖,但常常心懷敬畏,勵精圖治,從來不敢放縱自我而求安閒娛樂。期待能夠建構無窮之基業,立下久長之規則。既為趙氏子孫所想,也使大臣們能世代守住祿位。這是朕的願景啊!
這一故實資訊密集,“解構”它,可以做一篇絕大文章,但太宗這一番話,核心是:期待長治久安。
中國帝制為何沒有“萬世一系”
日本國雖然有戰亂、有割據,也有天災,但在國家治理方向上,國體不變,世系不變,這樣就有了基本秩序。時論常有批評中國“封建社會”(且不論“封建社會”四字的定義之荒謬)的生態為“超穩定系統”,並以此認為中國之所以“落後”的原因所在。事實上,日本“系統”比中國“超穩定”得多。顯然,“超穩定”,與“落後”不構成“充分必要”之邏輯鏈條。各種“反傳統”迄今沒有見到思想含金量,原因種種,其中之一是:許多“大言”,不是“真判斷”,其漏洞往往不在思想方向上,而在邏輯方向上。大多數“反傳統”言說,禁不住至為簡單的邏輯歸納法推敲。
太宗瞭解到日本國這種政治生態,很羨慕。大宋三百一十九年,歷十三世十八帝,在中國帝系中,也算比較久長的了,但與日本天皇世系比較還是很短促。
是何原因?
大宋的國內治理,其文明程度並不比日本差。在奝然來中國的這一年,日本京都附近正在抓捕私帶武器的人,大宋則正在滑州(今屬河南)治理黃河氾濫。太宗愛惜民力,不願意動用民工,而調撥五萬禁軍來堵塞決口,次年還廢棄了嶺南採珠場,原因是:海下采珠艱苦,往往有人溺水而死。此前幾百年,日本國最常發生的故實就是天皇“讓位”。“讓位”背後的力量較量,熟悉人性弱點,就不會陌生。
與日本比較,中國是一個“四戰之國”,東西南北都有“異族”覬覦。上溯上去,可以看到,“四戰”之中,最兇惡的“異族”來自北方:大明遭遇滿清,南宋遭遇蒙元,北宋遭遇契丹與金國,都有了被“異族”亡國的經歷。五代後晉也被契丹所亡。大唐帝國也屢屢遭遇來自北方的多種“異族”之害。南北朝時代,東西晉時代,也曾被“異族”顛覆半個中原。大漢帝國,北有匈奴,匈奴最強盛時期,漢高祖曾被冒頓單于包圍於平城(今山西大同)。秦時如此強盛,也依然有匈奴之害,不得不派出大將蒙恬常年鎮守關外。戰國時的北部,趙國也曾遭遇匈奴侵擾,名將李牧鎮守雁門關,這才抵擋住來自北方的戰爭危險。但日本沒有“異族”之患。日本“萬世一系”,有得天獨厚的地緣政治條件。
這也是為何太祖趙匡胤像個“守財奴莊稼漢”一樣,辛苦聚財、守財,充實“封樁庫”,準備或贖買“燕雲十六州”,或招募勇士擬與契丹武力相對,奪回被石敬瑭割讓失地。也是為何太宗像個“憤怒的青年”一樣,對契丹放狠話:“惟有戰耳”,“乘勝取幽薊”,“徑指西樓之地,盡焚老上之庭”。中原歷代王朝,無不期待“萬世一系”。除了那些無道邦國自內部而旋起反對力量,遭遇顛覆以外,大宋、大明,並無大惡,而且在內部生長中,都有了“近代性”酵素,但是金元終止了大宋的文明展開,滿清終止了大明的文明展開。直到民國,還在遭遇異族侵擾。中國,地緣環境太過於惡劣。
大宋未能如日本那樣做到“萬世一系”,固然也應該是“眾緣和合”的“耦合”力量作用之結果,不存在單一向度的原因,但也應該看到,在諸“耦合”力量中,偶然性的力量往往更為凸顯。按照帕斯卡爾的意見,羅馬歷史,與埃及豔后的鼻子有關:如果她的鼻子短或長一厘米,世界史都會從頭改寫。而現在,她的鼻子“偶然”剛剛好,於是,有了歷史的邏輯起點。大宋,惡劣的地緣“偶然”如此存在著,於是,有了歷史的邏輯起點。這並不是遊戲說法,而是歷史經驗判斷。當然,誰都知道,羅馬史,除了埃及豔后的鼻子剛剛好,還有更多“偶然性”在參與。大宋帝國沒有成為日本國那種“萬世一系”,除了地緣政治環境之外,也同樣還有更多“偶然性”在參與。這是無須深入解釋的事實。
在如此地緣環境之下,自古以來,中原文明之邦,都注意“修德以來遠人”,透過修德,而讓邊緣的“異族”向化,以此來規避可能的“民族戰爭”。
奝然對日本國的介紹,讓太宗感慨萬分。他所感慨的“孜孜求理”之“理”,是“治理”之“理”的意思。《續資治通鑑長編》記載,太宗踐祚之後“勵精求理”,也就是“勵精求治”的意思。翻閱宋史各類史料,會發現,宋帝幾乎人人“求理”。作為十世紀、十一世紀的中國合法領袖,他們盡到了個人的最大努力,與歷代帝王比較,大宋帝王群體,最為仁慈而又盡責。他們懷有天下目標,但卻因為“異族”入侵而兩次中斷“世系”。
日本君主國的“世系”經驗證明:國體,不影響文明之展開。據此,我也願意邏輯地推斷:大宋帝國的“世系”如果也能持續,同樣不會影響文明之展開。中國聖賢,並不比日本聖賢笨。
考與太祖、太宗大略同時在位的日本君主有村上天皇、冷泉天皇、圓融天皇、花山天皇、一條天皇五人。
村上帝,有幹一番事業的雄心,但始終未能自主掌握權力,一直被藤原家族控制,國內又有多場叛亂,造成財政緊張。
冷泉帝,幾乎是在宮廷政變中被迫讓位,他也懶得執政。藤原家族的“獨裁”讓國家備受苦難。
圓融帝,不過是個孩子,藤原家族在攝政中,又開始家族內部的“絞肉”鬥爭。日本,家國不寧。
花山帝,詩人,才子,“和歌”寫得不錯。但他“踐祚”當天,看中一個侍奉他的宮女,居然當著眾大臣的面在御座上與宮女做愛,於是諸臣紛紛向他進獻美女。以後的歲月,他的荒淫,難言。最後他被藤原家族連哄帶騙,稀裡糊塗地讓位、出家。
一條帝,好學,人品也不錯,寫《源氏物語》的紫式部就是那時人。但一條帝幾乎無權,國家權力都在道隆、道長兄弟與藤原家族手中。
但就是這類帝系人物下的日本邦國,千年之後,有能力,並有運氣,演繹為福澤渝吉“脫亞入歐”之變革思想。經明治天皇、大正天皇、昭和天皇,幾代人的時間,成長為現代邦國。比較來看,以大宋帝國太祖、太宗的仁慈睿智,好學深思,開放襟懷,其帝王譜系下的邦國,至少也應有不下於日本帝國的更好前途。我知道歷史不可以假設。我想說的是,那種動輒將中國“落後”推諉於“帝制皇權”或“封建專制傳統”的說法,不是真判斷。
帝國,需要在演繹中生長新的可能性,但需要一粒“道種”,那就是“天下為公”。“道種”在,吾土文明就不會省略“元亨利貞”之吉相。自堯舜以來,這一粒“道種”,往往“或躍在淵”,但“無咎”。它的生命機緣,不是被決定的,而是按照“存在”的方向自我呈現的。天心如何“呈現”,那是神的事。人要做的只是小心翼翼地護持這一粒“道種”,帶著希望,等待,並勞作。
宋太宗趙炅,倡“法當原情”“以民為心”;名相張齊賢,認為“法貴有常”“政尚清淨”。我欣賞這些意見。它們是“天下為公”的法治之花、民生之花。越是理解法理精神,理解作為政治哲學的保守主義,就越能理解大宋帝國的領袖、精英,他們的近代性甚至現代性。
宋太宗趙炅,他的時代,留下了無數故實。瞭解這些故實,可以知道十世紀的帝國領袖和士大夫精英團隊,在中國文明的展開中,事實上,也在世界文明的展開中,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