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浮啊,這次真的冇問題嗎?”
名為蓉江的破舊小縣城內,滿嘴粵語口音年輕的女孩小心翼翼的問道。
她神情不安,不時的打量四周。
這是一處路邊的火鍋店。
夜幕剛降臨,火鍋店裡稀稀拉拉的坐著顧客,空氣中飄蕩著奇特的怪味,每一桌的鍋中、翻騰著慘綠色的古怪湯汁。
在女孩對面,被她喊作“師父”的老人消瘦矮小、滿臉皺紋,正盤著雙腿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用鐵勺舀鍋裡沸騰的慘綠色湯汁。
聽到小徒弟的問話,名叫陳冠仁、在粵地小有名氣,人稱百目先生的老人咧嘴一笑。
他樂呵呵的說道:“當然冇問題啦,這個牛癟火鍋可是牂牁特色中的特色,出了這個小縣城、你都找不到比這更正宗的味道了,別看聞著有怪味、看著嚇人,吃起來絕對香啊!”
“快嚐嚐,師父什麼時候騙過你?”
普通話口音很標準的老師父,樂呵呵的招呼小徒弟吃飯,對眼前這一鍋慘綠色的古怪火鍋充滿信心。
可年輕的女徒弟卻一臉焦慮的搖頭,湊近了低聲道。
“……不繫火鍋啊!西浮!”
“我係港今晚的事啦!”
“今晚咱們真的要去助拳嗎?”
“我來的時候聽到有人說,這邊的本地玄修很邪門啊!”
“半個月前,閩州的羅大師聚集了一群人在月照開壇,也是想要去那個傳說中的烏江鬼界找鬼王棺。”
“聽說769局派去搗亂的人,當時都被羅大師他們給收拾了,領頭那個叫什麼劉芳的女道士還被打成了豬頭。”
“大家本以為一切順利了。”
“結果儀軌進行到一半,突然殺出一個牂牁走陰人,一個人把法壇給砸了,還把在場的所有人給收拾。那天晚上參與儀軌的玄修,有一半被769局抓了,剩下一半則全都瘋了。”
“聽說那個牂牁走陰人,兇狠詭異得很,長著一張木頭的巨大鬼臉,頭有普通人三個腦袋那麼大。”
“身子骨也跟怪物似的,有利爪,腳指頭比小孩的胳膊都粗,一開口就會噴吐毒煙、火氣。”
“他說的話常人根本聽不懂,有很恐怖邪門的魔力。一旦中了他的邪咒,會當場瘋癲、誰都救不回來。”
“羅大師在閩州地界多猛啊,當年南下香江、師父您也說這位羅大師有真本事。”
“可我聽說那天晚上,羅大師甚至都沒衝到那個走陰人面前,隔著四五米遠就被那個恐怖的走陰人嚇瘋了。”
說到這裡,年輕的女孩緊張不安的打量著四周。
平靜祥和的火鍋店,在她眼中卻好似龍潭虎穴一般兇險。
隔壁桌的客人,是三個學生模樣的年輕娃,正興高采烈的聊著過幾天去大學報道的事。
再遠一點的,是一家五口,中年的父母與年輕的子女都穿著花花綠綠的本地服飾,說著外地人聽不懂的少數民族語言。
靠裡的櫃檯旁,一臉疲憊的老闆娘正忙裡偷閒的坐在椅子上、用圓珠筆在紙上計算著什麼。
老闆娘身後的後廚,被一塊髒兮兮的簾布遮住、只能隱約聽到裡面傳來火焰升騰的聲音,以及後廚忙碌的聲響。
這間火鍋店,一切安詳,沒有任何異常。
火鍋店外,夜幕下的街道空空蕩蕩,偏遠的小路並沒有車輛路過。
看到一切如常、並沒有人竊聽的年輕女孩,這才輕輕的鬆了一口氣。
她又往師父那裡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繼續道。
“……咱們外面來的到了牂牁這地界,本就受烏江鬼界壓制、一身本領會消失七八成。”
“現在牂牁又出了這麼猛的走陰人……西浮啊!要不咱們別趟這渾水,趁早離開吧。”
“您身體健朗、無病無災,再活個三五十年都沒冇問題,冇必要去找什麼鬼王棺啊……”
年輕女孩一臉擔憂焦慮。
年邁的百目先生聽完,卻樂呵呵的搖頭,笑著道:“不慌不慌,這些為師也知道。”
“所以這次的集會,我們才把地方選在蓉江這個小縣城。”
“這裡離月照可遠著呢,那個牂牁走陰人閒著沒事、不會跑到這裡來的。”
比起緊張焦慮的女徒弟,百目先生則是悠閒自在、穩坐釣魚臺。
他優哉遊哉的品嚐著牛癟火鍋的特殊味道,一邊開導弟子:“為師早就查清楚了,那個牂牁走陰人跟769局沒啥關係,完全是最近新冒出來的。”
“以前牂牁這片地方的走陰人叫墨白鳳,是個老女人。”
“但那個老女人行事孤僻乖張,從不和江湖同道們打交道,只對抓鬼感興趣。”
“這個新冒頭的牂牁走陰人,聽說很年輕、是她徒弟。”
“大概是羅虺那群人去他地盤亂來、惹到了他,才被盯上的。”
“再說了,羅虺那幾個人嘛……的確有些水平,但除了他們幾個,剩下的都是些湊數的三流小角色。”
“領頭的羅虺幾人一倒,剩下的可不就作鳥獸散了嘛?”
百目先生樂呵呵的笑道:“今晚可不一樣。”
“今晚來蓉江的,可都是東南亞一帶有名有姓的狠角色。”
“南洋的降頭大師鬼龍王,新馬泰的苦行僧阿納多劫,禪城的通靈婆婆,朱江的水仙姑……再加上你師父我百目先生,今晚可謂是高手雲集。”
“就算是當年的墨白鳳來了,我們也不帶怕的,更別說現在的走陰人只是她的年輕徒弟。”
百目先生咀嚼著嘴裡的食物,發出了好吃的滿足感嘆。
回味了一下食物的味道後,他才繼續說道:“……你也嚐嚐這牛癟火鍋的味道吧,吃完了為師帶你去見見世面。”
“東南亞這些高人齊聚牂牁,可是大場面呢。”
“十年前那次烏江鬼界動亂,都沒來這麼多人。”
百目先生樂呵呵的笑道:“這次說不定是幾百年來最佳的機會、我們離鬼王棺最近的一次。”
百目先生看著徒弟還是一臉擔憂,但已經拿起筷子乖乖聽話夾菜了。
老先生這才笑呵呵的道:“這就對了,不動如山、遇事不慌,這才是老夫的好徒弟嘛。”
“你那幾個師兄都不成器,以後咱們這一脈、說不定要靠你來撐門面咯……”
百目先生搖著頭,又壓低了聲音道。
“……就算找不到鬼王棺,這次牂牁死了那麼多左道玄修,咱們搜刮幾個法器回去也能大賺一筆啊。”
聽到師父的交底,女孩恍然大悟。
“原來我們……”
她剛開口,嘴巴就被手疾眼快的師父給捂住了。
一身黑衣的百目先生對小徒弟眨了眨眼,笑呵呵的道:“知道了吧?知道就快吃飯吧。”
今晚來牂牁參加同道集會,百目先生的目的從來不是鬼王棺。
長生不老藥這種東西,太虛無縹緲、也太兇險了。
百目先生更在意的,是前段時間牂牁死掉的那些同道玄修們留下的遺物。
或許這次來牂牁的那些同道,也都是類似的想法。
所以牂牁如今聚集的陰陽道玄修,才會比十年前那次還要多……
半小時後,吃飽喝足的師徒二人走出了火鍋店。
夜幕籠罩下的蓉江城,街道上颳著些許熱風。
年輕的女徒弟感受著空氣中的溫度,嘆息道:“……牂牁好涼快啊,要是香江也這麼涼快就好了。”
百目先生卻搖頭,捋了捋下巴的鬍鬚:“家裡又不是沒冷氣給你吹……你也就剛來覺得新鮮,讓你多待兩天、估計你就要瘋了。”
“這窮地方沒冷氣、沒奶茶,連個m記都沒有,窮山僻壤的,不然你師兄他們為啥一個都不願意跟我來?”
“一說要來大陸,個個都找藉口……撲你阿母……”
老人一臉怨念的罵道:“一群偷奸耍滑的逆徒,等為師回去,非要好好收拾他們一頓不可。”
老人的嘴巴有些紅腫。
顯然吃不慣辣椒、被辣到了,脾氣變得有些暴躁。
年輕女徒弟頓時乖巧的縮著脖子,小心翼翼的岔開話題。
師徒二人繼續前行,前方的一個三岔路口,一個穿著乾淨小裙子、看起來粉雕玉啄的漂亮小女孩,正踮著腳蹦蹦跳跳的在人行道上跑動,開心的舉著手裡的一個小風車。
這個乾乾淨淨、像電影裡小公主般的小姑娘,出現在這個髒兮兮的老舊小縣城裡,與滿大街的灰塵格格不入。
年輕的女徒弟,下意識的多看了兩眼。
她看到那個可愛小女娃身後,跟著一個應該是她兄長的陽光少年。
男孩年齡不大,十七八歲的樣子。頭髮剪得乾淨利落,很神奇的沒有這個西南山區人們身上常見的土味,一身衣著打扮像顯然是精心搭配過的,新潮卻不跳脫。
他笑著對蹦蹦跳跳的小女孩道,說的是帶著牂牁口音的方言:“……小雅,別跑遠哦,我們要等墨離姐姐買東西。”
路邊店鋪的燈光灑落在男孩的臉上,那乾淨好看的笑容,像是有著治癒人心的力量,看得年輕的女徒弟下意識的愣神了。
而男孩身旁的店鋪裡,拎著塑膠袋出來的年輕少女一臉鬱悶的抱怨道。
“……蓉江這裡好熱啊,還是月照涼快,我快要熱死了。”
少女邊走邊扇風,一口標準好聽的普通話、沒有絲毫方言口音。
這個年輕的少女,顯然是男孩的同伴。同樣精緻新潮的乾淨打扮,與這個充滿灰塵鄉土的老舊縣城格格不入。
女徒弟下意識的看向少女的面孔、身形,和自己進行著默默的對比。
……這麼涼快都嫌熱嗎?
難道他們說的那個月照城,更涼快?
年輕的女徒弟胡思亂想著,師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都被她下意識的忽略遮蔽了。
她凌亂的大腦,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神思不屬。
直到走在前方的師父突然停住腳步,本能的也追隨師父停下、卻還是險些撞上師父的年輕女徒弟才猛然驚醒,發現自己在走神的狀態下,已經跟著師父來到了一座偏僻的大門外。
大門完全敞開,圍牆則向兩邊延伸,站在門口,隱約能看到裡面有劣質的假山、不動的死水花池,以及一棟三層的小樓。
停在大門口的百目先生,對女徒弟道:“……你就在這兒等我,為師進去盤盤道。”
原本要帶女徒弟去見世面的百目先生,到了地方卻突然改了主意。
他皺眉盯著眼前的宅院道:“這裡面怪怪的,有股臭味,好像來了個為師的老仇人。”
“安全起見,你就先別進去了,萬一打起來、為師顧不上你。”
百目先生交代安排了徒弟,就一個人走進大門、朝著那花池後面的小樓走去了。
這裡是縣城邊緣的一座宅子,門口的道路甚至連水泥都不是了,而是坑窪不平的黃土路。
大門口除了年輕的女徒弟外,還散落著一些其他的人影。
看起來,也都是女徒弟之類的身份,今夜跟隨大師們來參加集會、見世面的子侄輩。
其中有人互相認識、三兩聚在一起低聲聊著,也有人孤僻的站在遠處、冷漠的觀望不語。
年輕的女徒弟一個人都不認識,只能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找一個角落站著。
這裡連路燈都沒有,空蕩蕩的陰暗黃土路上,路邊的草叢裡蟋蟀蟲鳴聲不斷。
路邊的地坎下,甚至能看到幾隻螢火蟲在黑暗中飄飛。
雖然是窮鄉僻壤,但這種農村生態的特殊夜景,卻令年輕的女徒弟感到新奇。
從小在大城市長大的她,還是第一次見到螢火蟲。
她好奇的半蹲前傾著、雙手撐在膝蓋上,想要更近的觀察那些螢火蟲。
至於走進去的師父,她並不擔心,對師父充滿信心。
卻在此時,一股陰冷的怪異冷風,突然在荒蕪的黃土路上刮過。
女徒弟面前的那些螢火蟲,全都受驚逃離一般的飛走、迅速消失。
路旁草叢裡的蟲鳴蟋蟀聲,也瞬間停止。
黑暗中的街道兩旁,霎時安靜、靜得有些滲人。
大門外徘徊的那些人影,全都抬頭、下意識的尋找,卻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只有一個年輕的男孩,很有禮貌的微笑著站在年輕的女徒弟面前,不知什麼時候來的。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徒弟,又看了看一旁不遠處的大門。
少年笑著問道:“……請問,今晚的法會是在這裡吧?”
昏暗的燈光下,少年笑得非常溫柔、陽光。
被詢問的年輕女徒弟,心臟怦然跳動。
——眼前的少年,不就是剛才路邊撞見的那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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