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飛看向窗外,飄著落葉的樹梢上有幾隻小鳥在吱吱喳喳地叫個不停,“你知道嗎,麻雀是群居動物,你別看它們那麼一點兒,可實際上,麻雀卻是少有的能夠適應人類社會的鳥類,它們分佈廣泛,性子活潑,膽大易接近人,而且好奇心旺盛。”
楊暮煙豁然明白了陳飛的所指,“你的那幾個推理協會的同學?”
陳飛無聲地笑了起來,他的樣子別提有多高興了,“你知道他們!”
楊暮煙當然知道,她也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麼秦曉會跟她說有個行為舉止非常奇怪且猥瑣的胖子和一個留著短髮、有著淡淡雀斑的女生一直在調查她。
秦曉說他們倆的年紀應該也就是二十左右,楊暮煙一開始沒有在意,畢竟她要完成作品,可現在想來,那兩個人應該是陳飛的同學,而陳飛所說的麻雀,那個接近人、好奇心旺盛的麻雀,不就是那幾個自以為是在玩偵探遊戲的學生嗎?
“我只是沒想到,你把自己還活著的事情隱藏的這麼好,為什麼還要告訴他們,你難道不擔心他們會因為抑制不住多嘴的衝動,把你還活著的這件事抖摟出來嗎?”
陳飛笑道:“首先,這本來就不是什麼值得保密的事,其次,我們協會里的傢伙都是人精,他們只會想方設法地撬開別人的嘴,卻不捨得施捨給陌生人任何一塊骨頭。”
楊暮煙冷笑道:“聽起來像是罵人的話。”
“當然,我很確定我的死會是個非常不錯的結局,只可惜,我命不該絕。其實我本來就很無辜,所有遊客裡面,就我是最無辜的。”
楊暮煙問:“所以,你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陳飛反問道:“你是早就知道那艘船有問題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警方調查的結果是你可能是死在了大海里。”楊暮煙自己都覺得這種狡辯顯得很呆,可是她話到嘴邊了就這麼說了,她覺得兩人的對話從見到陳飛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是陳飛在主導,她除了疲於應對,沒有任何反擊的手段。
這讓楊暮煙非常不爽,她本該顯得更強勢的,可卻還是被陳飛壓了一頭。
陳飛大言不慚道:“其實我也是個高手,眼看船不行了,我就施展了輕功,水上漂你知道嗎?裘千仞還是裘千尺來著,我內力深厚,足夠支撐我在水上漂個把小時,然後我就悠然自得地抵達了青市海岸邊。那首歌怎麼唱的來著,‘驚雷這通天修為,天塌地陷紫金錘,紫電說火……’。”
“夠了!”楊暮煙惡狠狠地打斷他,這人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陳飛笑道:“別這麼急嘛,其實很簡單,有人救了我。”
“誰?”
“你應該聽說過這個名字,他叫方恩樹,是城陽分局的一個警察。”陳飛說。
楊暮煙當然知道這個人,她不僅知道,而且還非常瞭解他。
這倒不是因為她有多麼地崇拜刑警,而是因為杜玥,讓她知道了方恩樹。
可陳飛為什麼會認識方恩樹,而方恩樹又是怎麼救了他的呢?
陳飛說道:“那天晚上,我的確是以為自己就要死了,那艘快艇被人動了手腳,在航行了大概十幾海里的時候,船艙就已經開始漏水了,不僅如此,那會兒竟然還颳起了海風,就像你小說裡寫的一樣,就像是有一個如影隨形的惡魔盯上了我,一定要把我吃掉似的。”
楊暮煙想說我沒有這麼寫,你別在這裡給我杜撰,可她還是沒說出口。
陳飛繼續說道:“你也知道,我不會游泳,事實上,在那樣一個環境下,就算是會游泳也沒有用。所以我索性選擇了坐以待斃,用最後的一點時間思考了整個案子的經過,或許是因為瀕死之際的緊迫感刺激了我的大腦,也或許是我喝下的毒藥被海風吹散了,我的神志終於清醒了。”
他依靠在沙發上,一邊回想幾天前的經歷,一邊感慨劫後餘生的喜悅,“在那一刻,我才真正看透了整個案件,所謂的鬼魂殺人不過是障眼法罷了,真正的手法一定就隱藏在三角島本身,這座島嶼生來就是為了殺人而生的。”
“不過想清楚這些的我也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畢竟那會兒水已經沒過了我的脖子,我覺得應該可以死翹翹。這時候!”陳飛突然提高了嗓門,他的聲音引來了其他桌客人的注視。
陳飛誇張的繃直身子,一驚一乍地說道:“就在這時!你猜怎麼著,不遠處竟然亮起了燈!天啊,我以為自己昏了頭,都出現幻覺了,可那是真真實實的探照燈的燈光,就位於一艘急駛而來的船上,我拼命地呼喊,張牙舞爪地揮動著雙手。”
陳飛說著,有模有樣地也開始揮起了手來,“我不知道這裡怎麼會有一艘船經過,畢竟兇手同志既然給我選擇了海葬,那麼這裡就該是荒無人煙才對,可偏偏就有一艘船,一艘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船。”
陳飛長長地舒了口氣,他感嘆道:“人們說神之所以是神,是因為神做到了人類做不到的事。我姑且稱呼方恩樹為我的神吧,畢竟他是拯救我性命的人,你都不知道,當我最後一眼看到他站在甲板上衝我嬉皮笑臉的時候,我都不知道我是該就這麼沉下去一命嗚呼好,還是被他救起來低三下四衝他表示感謝好。”
楊暮煙說:“你們關係不好?”
陳飛痛苦地說道:“不好,我喜歡的女孩非常崇拜他,並因此覺得我真的是個又無能又無趣的小屌絲。”
楊暮煙笑了,笑的非常勉強,“這樣啊,那麼他是怎麼出現在那裡的呢?”
她知道,當時的情況下,陳飛沒有任何通訊方式可以幫他求救,他要麼自救,要麼等死,別無他法。
可偏偏就有人來了,就像是一呼即應的上帝一樣,向陳飛伸出了援手。
陳飛說:“你還沒有回答我,能不能幫我約杜玥見面?”
楊暮煙說:“這是一場交易嗎?”
“當然,我不喜歡強人所難,而且我也不喜歡貪小便宜,滿足願望什麼的我不稀罕,我比較喜歡在對等的地位做等價交換。”
楊暮煙說:“我喜歡等價交換,行,我答應你。”
陳飛這才滿意地解釋道:“其實他也不是特意趕來救我的,他是因為察覺到了三角島可能會出現性質惡劣的事件,因此說動了分局那邊的領導,特批了一艘船載他前往三角島。巧的是,我剛好出現在他行駛路線上,他剛好可以把我撈起來。”
答案竟然這麼簡單。
楊暮煙當然不會真的認為陳飛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事實上,在島上自己那一副信鬼神的模樣也都是裝的,她不信任何東西,她只相信自己。
“那為什麼你們沒有回來?那時候我還有小徐都還身處危險之中呢。”
陳飛啊了一聲,不好意思地撓頭說道:“是嗎?我那時候實在是筋疲力竭,我只來得及說出兩個字,我就昏死過去了。”
“你說了什麼?”
“我告訴他‘保密’,就這麼簡單。”
楊暮煙不信,“方恩樹是警察,他為什麼要聽你的?”
陳飛笑道:“他當然要聽我的,誰讓我是他的表弟呢?”
楊暮煙扶額苦笑道:“我真是被你的話弄糊塗了,你們不是不熟麼,怎麼又成他表弟了。”
陳飛笑道:“表弟是我開玩笑的,事實上,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他立刻透過我的話判斷出他來晚了,三角島已經出事了,而且還是非常棘手的事情。他知道我讓他保守秘密等同於讓他立刻返航,因為一旦他大半夜地出現在三角島上,就證明陳飛很有可能沒有死,那樣他不僅要收拾殘局,還得承受真兇立刻石沉大海的風險。”
“所以他偷偷帶你回來了,然後把你藏了起來,你們就像是在遊客在欣賞猴山上猴子們的表演,自始至終都以高人一等的姿態嘲笑著我們!”
楊暮煙總算是明白了,陳飛從未真正地相信過她,也從未真正地把她當成朋友,這個人,眼前這個人畜無害的傢伙,是最可怕、最冷血的魔鬼。
“不僅如此,我還動員了身邊的人,儘可能多地去調查你們幾個人,真是有趣,事實上,沈一濤調查的結果還是太少了,可能是因為他時間不多,也可能是因為他獲取情報的途徑有限。當看到你們之間的那些事,我才發現,我真的是小瞧你們了,你們真的很優秀,非常優秀。”
陳飛說這話的時候,整張臉都寫滿了真誠二字。
楊暮煙猶豫了,她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似的,赤裸地站在陳飛面前,供他欣賞,供他把玩。
這種把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她何其熟悉,曾幾何時她也是這麼對另一個人的。
楊暮煙低下頭,一些不好的回憶再次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開始讓她的身體發出了輕微的顫抖,她的雙腿緊緊地夾在一起,面色浮現出一抹紅暈。
她試著安撫自己的情緒,畢竟在陳飛面前她不想丟人現眼,可她還是忍不住看向陳飛,那眼神別提有多麼得憂傷和勾人了。
可陳飛絲毫不為所動,他說道:“怎麼說呢,我這人不太擅長共情,在我看來,沒有什麼可以凌駕於真相之上,即便是法律,也是服務於真相的。作家同學,你覺得呢?”
楊暮煙站起身來,她知道兩人的談話已經結束了,陳飛就像是預判到了她可能會說一些求饒或是博取同情的話,他早早地就把她這一絲的希望給否定掉了。
她現在迫切地需要回到那個能讓自己安心的房間一個人靜靜地待著,哪怕是一分鐘也好。
陳飛卻攔住了她,“再坐會吧,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很好奇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你跟杜玥,有興趣說說嘛?”
楊暮煙當然不會有興趣,她賞了陳飛一記勾拳,正正好打在陳飛肚子上,陳飛痛苦得趴在桌子上,楊暮煙說:“你不是料事如神麼,你自己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