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應了那句話:高階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簡單的烹飪方式,越是巧思妙想的作案手法,其歸根到底不過是術,即便術是萬變的,可那終究還是技術層面的,是有跡可循的。
只要你足夠有耐心,收集足夠多的線索,冷靜地思考一番,終究還是會有富有邏輯和頭腦的人可以破解謎題的。
這就是術的侷限性,因為人為,所以同樣作為人,總歸會有同理心可以偵破這些花拳繡腿。
術的最高境界如果可以用巧奪天工來形容,那麼道呢,道的最高境界,可以用鬼斧神工來形容吧。
隱藏在海綿底下的那塊海床就是道,是自然的饋贈,也是三角島的終極秘密。
方恩樹解釋道:“想必白天的時候我們的人已經來過無數次了,之所以沒有發現,一是因為海水阻礙了光線,二是因為礁石妨礙了我們的眼睛。如果不是真正像我們剛才一樣跳到海里,恐怕是極難發現這一秘密的。”
“我原本以為這塊陸地每晚都會出現,因此才建議你晚點時候來這裡檢視。不過剛開我們來的時候,說實話是讓我有點詫異的,我不明白為什麼該出現的陸地沒有出現。”
他笑了笑,隨即又說道:“後來我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每天晚上都會出現一塊不該存在的、多餘的陸地,那麼在島上生活的人無論如何都有機會見到的。然而從他們的口中我們並沒有聽到過任何關於三角島的秘密,也就是說,他們這些生活了一段時間的人都不知道。”
石朝正說:“只有在特定的時間,海水離岸褪去,這塊陸地才會顯現出來,可為什麼……”
“你是想說兇手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吧。”
“恩!”
方恩樹說:“我在想,最先知道三角島的這個秘密的,恐怕不是兇手,而是早在唐朝的那位李淳風,他最擅長的就是天文曆法,陰陽五行,我在想應該是他留下了某些文字內容,讓後世得到這些的人得以參透三角島的秘密,並利用了這一秘密修建了一條‘不存在’的路。”
石朝正艱難地嚥了咽口水,他說:“難道那個傳聞是真的?李淳風真的到過這裡?並且在這裡羽化登仙?”
“誰知道呢,連儒家五經之一的《尚書》都是假的,歷史上的很多典籍也都有被後人另行編撰修飾的痕跡,我們現在所瞭解到的,只不過是人家希望我們看到的,這裡面究竟孰真孰假,根本分辨不清的。”
石朝正說道:“這我懂,‘真作假時假亦真,假作真時真作假’,《劉心武品紅樓夢》嘛,我年輕的時候也很喜歡看《百家講壇》的。”
方恩樹笑道:“《紅樓夢》裡的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石朝正卻覺得沒什麼區別,他能記住這些內容就已經很不錯了,他當年是真愛看《百家講壇》,甚至為此買了很多書。
不過真要讓他讀原著,例如四大名著,或是其他的一些古典小說什麼的,他就不行了,他以前有嘗試看一看《西遊記》的原著,可發現根本看不懂,就是覺得人家的詩怎麼就是信手拈來呢。
後來又有人推薦他看《曾國藩傳》,人家說裡面有做人的大智慧,結果他看了兩頁就睡著了。
自此他就放棄了看古代小說、傳記的打算,老老實實看六小齡童和陳建斌演戲不是也挺好的嗎。
兩人既然已經發現了水下的秘密,當然也就不用再糾結兇手來無影去無蹤的手段了,根本沒有任何高明之處,完全就是返璞歸真而已。
他們穿過棧道,來到了瞭望臺,這一路兩人都是沉默著,石朝正一直在想事情,直到他們來到了陸東死亡的現場,在方恩樹俯身檢視那塊乾涸的血之痕跡,也就是醜陋五角星的時候,石朝正才開了口。
“其實也沒什麼可看的了,這個五角星存在於三角島的很多地方,我們剛才經過的每個命案現場都有,甚至就如你說的,如果這座所謂的三角島,其實是一個五角島,那麼很顯然整座海島也完美地契合。還有所謂的五行陣法,這裡根本就是一座殺人的修羅場,只不過殺戮之人最後也慘遭反噬,死於非命罷了。”
方恩樹轉過身來看向他,“因果論唄,聽你的意思,好像是有了某種結論。”
石朝正說:“其實剛才我們從棧道那邊走過來,我就已經在琢磨這件事了,我想說的是,那個殺死蔡盛京、楊松、陸東和沈一濤的人,一定就是三角島上的人,而且就是孟青山遺書裡想要包庇的孟林。除了他之外,沒有任何人可以做到連續殺死這麼多人。”
“殺人動機呢?”方恩樹問。
“繼承權!我們之前調查孟青山的時候被告知他是留有遺囑的,不過按照律師的說法,他的遺囑被要求保密,如果參考大有集團遲遲沒有定下下一任董事長的人選,我推測孟青山是在考核包括孟林在內的幾個孟家的年輕一輩,看他們誰能替他報仇。”
方恩樹一邊在瞭望臺這間大概有兩三百平的室內走著,一邊聽著石朝正的推理,等他說完停頓的時候,方恩樹說:“所以遺囑的內容就是替他成為劊子手?”
石朝正說道:“孟青山清醒地知道憑自己老弱無力的身體是根本不可能做到這件事的,因此他需要幫助,可外人他又信不過,這種將家族榮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我不是沒見過。為了保守家族的秘密,為了維護家族的榮譽,他們寧願去幫助壞事做盡的家族小輩,也不願意去看看被他們傷害的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痛苦。”
石朝正應該是有經歷過什麼,所以才會讓他有這樣的感悟。
不過方恩樹沒有要刨根問底的打算,他說:“可除了孟林,我好像並沒有聽說還有孟家的其他人參與進來吧。”
石朝正說道:“那些人應該早在青市的時候就已經被淘汰掉了,孟林是被選中的獲勝者,他才有了資格和機會來到三角島執行計劃。我覺得或許孟青山晚年的時候已經對權力和地位沒有什麼執念和牽掛了,他沉迷偽科學和超自然,如果孟青山堅信五行陣法可以讓他起死回生,重拾生命,那麼對永生的渴望或許要比對金錢的渴望來得更猛烈些吧。”
方恩樹說:“的確如此,在無限的生命力,有限的金錢沒有任何意義。可孟青山為什麼非要從家族中挑選人來實施犯罪?他那麼有錢,明明可以高價僱一個頂級殺手,或者一個不行,兩個、三個的錢他應該也可以非常輕鬆的支付。”
石朝正解釋道:“還是那句話,家族榮譽高於一切,他必須從根源杜絕外人知道三角島的秘密,就說那些與案件無關的服務員,都是孟青山親自選定的,都是在集團旗下做事五年以上的老員工了,他非常不希望有外人參與進來,同時也不希望家族的企業被外人染指。”
方恩樹大概有點理解了,“因此他不可能去僱個頂級殺手,因為他不喜歡和人拿命來談判。孟倩雲的失蹤和生死不明應該給他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心理創傷,他不信任警察,同時也痛恨那些肆意施加暴力的人,從他的心理分析,他同樣也是個極其厭惡恃強凌弱的人才對。”
石朝正的面色稍稍緩和,他不太擅長在思考的時候同時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因此在很多同事看來,他是個時不時就會面露兇光,一臉殺氣的人,可這只是他因為思考案件的正常反應。
“我們此前也調查過孟青山,他前半生幾乎就是個唯利是圖的企業家,從家族那邊繼承來的優秀的經商頭腦和狼性的生存法則讓他無往不利,跟他作對的競爭者,要麼被他以碾壓性的競爭力擊敗,要麼就被他不計後果的低價格給喝退,總之,他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石朝正說著,見方恩樹仍然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他皺眉道:“你能消停會兒麼,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在這邊來回轉悠,我的腦袋都要被你給轉暈了。”
方恩樹笑道:“行,那我不轉了。話說死者周圍還有別的血跡反應嗎?”
石朝正不喜歡自己的思緒被人打斷,可對方是方恩樹,他尚且可以忍耐地回答道:“恩,前面的地板上還有一些,不過到了門口就完全消失了,再到外面的草地上就根本沒有任何線索了。”
“我看陸東的出血量很大,兇手刺中他的時候應該也被噴濺到了血液才對吧。”
石朝正說:“嗯,我們懷疑他是穿了雨衣,戴了手套,發生命案的那天剛好下大雨,就算穿著雨衣應該也不會被懷疑。”
“兇手殺完人的時候雨應該還沒有停吧。”
“沒有,楊暮煙她們過來尋人的時候還下著……”石朝正說著說著,意識到了方恩樹的所指,“兇手如果不想淋雨,離開的時候還得穿著雨衣,因為陸東攜帶的雨傘被丟棄在了現場。可那樣的話,雨衣上的血液自然而然地會滴落在外面,而不該是沒有任何痕跡的。”
“所以他帶了兩套雨衣,一套在屋子裡換下,收拾好後丟掉,一套在殺完人後換上,穿戴整齊離開。”方恩樹說。
石朝正順著他的思路說:“這島上雨水倒是挺多的,所以工作人員每個人都是配有雨衣的,至於說是不是人手一件,有沒有丟失,就需要再查一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