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再多的打算在厄運面前都是徒勞無功的,孟青山恐怕也沒想到自己計劃的一切還沒有來得及實施就被綁匪毀於一旦吧。

方恩樹說:“孟老先生一定恨透了綁匪吧。”

杜玥對此並未否認,“是的,老孟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他從來也沒有說做過什麼讓自己悔恨終身的事。只有這件事,他耿耿於懷了一輩子,想盡了一切的辦法卻還是找不到那個該死的兇手。”

方恩樹說:“其實按理說錢從銀行出來之後,警方仍然有機會在裡面放上追蹤器的,哪怕是時間來不及,也可以安排一個人躲到汽車的後座隨時方便和孟老先生溝通,和聯絡臨時指揮中心,不過我看當時警方也並沒有做這些工作。”

杜玥說:“你說的追蹤器,當時負責我們案子的警官確實說過要放,但是那時候綁匪催得很急,老孟擔心耽擱了時間,倩雲她們母女再受到什麼傷害,就沒有讓警方放置。不過躲人這事倒是沒有人提,可能是大家都覺得這種方法風險太大了吧,畢竟當時我們還不知道綁匪其實早在銀行職員報警的時候就知道警方有參與進來了。”

方恩樹思索了一陣,確如杜玥所言,當時的情形瞬息萬變,孟青山那個時候一心想著取了錢拿去贖人,在銀行報警的時候就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狀態了,即便是報了警,警方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阻止孟青山的行動,因為沒有任何人敢保證綁匪不會傷害人質。

因為行動倉促,警方只能將希望寄託在跟蹤孟青山的車子以及盯緊綁匪要求放置贖金的地點這兩塊。

只不過那筆錢因為被分成了太多份,分別放置在相隔很遠的不同地方,導致警力分散嚴重,最終還是讓綁匪溜掉了。

現在回頭覆盤,方恩樹在想,那個時候還真是沒辦法,誰能想到綁匪最後會放棄索要贖金呢。

他說:“這麼說雖然有點無禮,但我還是想問一下,如果孟倩雲和孟挽冬雙雙死亡,那麼整個大有集團的繼承權會落到誰手上?”

杜玥苦笑道:“還真是夠無禮的。”

方恩樹撓撓頭,他這個問題的確不太合適在這個時候問出來,畢竟有離間他們家族內部和諧的嫌疑,讓一個失去了丈夫、女兒、外孫女的老婦人回答這樣的問題,也太不近人情了。

“不好意思,還是懇請您回答我的問題,這非常重要。”

杜玥神情肅穆地說:“無端的猜測這種事我是不可能說的,我只能跟你說一下事實。事實就是目前集團上下都是由倩雲的叔叔,老孟的堂弟,孟四平在管理,他的兒子不出意外的話,會是下一任董事長的唯一候選人。”

方恩樹知道孟四平這個人,他雖然才剛剛坐上大有集團董事長的職位,但他人如其名,是個行事作風四平八穩的人,相較於孟青山在位時期帶領集團攻城略地的囂張氣焰,孟四平則更加註重穩紮穩打,為人也更和氣,也不像孟青山那般權力慾望那麼重。

他更像是個老持穩重的柱石,既穩定執行著集團的戰略方向,又不過多地干預下面人的日常經營。

總之,孟四平更加適合現階段的大有集團,這是公認的事實。

至少,在孟青山半退隱的這段時間內,接手集團事務的孟四平將集團管理的井井有條,與各方利益集團的關係也緩和了不少,不再像從前那麼的緊張了。

方恩樹說:“所以說,孟四平也有理由綁架孟倩雲咯?你們有沒有懷疑過他?”

杜玥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沒有,你可能不知道我們家和四平他們家的關係,其實當年這個董事長的職位他哥倆就是讓來讓去的,那時候年輕,任何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都渴望靠自己的本事出去闖一番天地,繼承家業不是一種風光,更多的是一種束縛和壓力。”

“而四平這個人呢,又是個老好人,對誰都是好好好,是是是,從來也沒有說因為什麼事跟人紅過臉,哪怕是他兒子當時被集團下放到三角島負責三角島的建設,他都沒有什麼怨言。你說誰有綁架倩雲的動機都可以,唯獨四平他們家,不可能的。”

方恩樹聞言好奇道:“三角島?三角島是孟家小公子在負責的嗎?”

孟家小公子,也就是外面的人對孟四平兒子的稱呼,他實際年齡並不小,孟倩雲如果還活著,現在也已經四十二歲了,他只比孟倩雲小了兩歲,之所以叫小公子,是因為在他們直系這一脈的這一代的人裡面,他是最小的。

他名叫孟林,也就是周管家口中的老闆。

杜玥說道:“嗯,三角島你可不能沒聽說過,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小島,當時是老孟他的太爺爺從民國政府手裡買下的,為的是修個祭祀用的廟,一代代的人就這麼慢悠悠地弄著。後來倩雲出生時,老孟就想說把三角島好好修整一番,弄幾套別墅,到時候家裡人閒暇時可以去玩玩。倩雲她們母女失蹤後,老孟他心灰意冷,反倒比從前更喜歡三角島了似的,不僅去的更頻繁了,而且竟然還花了很多錢從國外找來了設計師設計別墅,而且還讓當時主管集團財務的CFO,也就是小林子從崗位上下來,親自去三角島常駐,監督施工進度,有點大材小用了。”

“的確,小公子當時應該非常不樂意吧。”方恩樹問。

杜玥道:“其實也還好,那會兒小林子還不到三十歲呢,在同齡人裡面已經是非常厲害的了,在最好施展抱負的時間被老孟差到三角島看工地,是個人恐怕都接受不了。小林子當時還跑到我們家來找老孟理論,不過後來還是被趕來的四平給架了回去,雖然不樂意,但最後他還是去了,就這樣來來回回的往返兩地,一晃就是五年。”

“三角島建設了五年?”這麼長的時間真的是大大超出了方恩樹的預期,他之前被羅局贈送邀請函的時候還特意搜了一下三角島,的確是建的不錯就是了,可也不至於用五年這麼長的時間吧。

“實不相瞞,我上個月還是被邀請去三角島觀光旅遊的人之一,我也做了些調查,只是沒想到三角島的建設竟然這麼費時費力。當然,還費錢。”

說到最後,方恩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杜玥難得的也露出了笑容,“想不到吧,這還不算那些後來添置的遊樂設施啊什麼的。老孟他就是這樣的人,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三角島就像是他發洩自己情緒的一個視窗,他有個什麼天馬行空的想法,對建築上的,或是對玩樂上的,都會在三角島實驗一遍,的確是為此花了不少冤枉錢。”

方恩樹一陣無語,這就是有錢人的生活嗎?他是個玩手遊衝648都覺得心疼的人,結果這家子倒好,直接找了個無人島衝進去千千萬萬個648,真的是財大氣粗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杜玥又說道:“不過你是收到邀請函的人嗎?我沒聽小林子說起過呢。”

方恩樹解釋道:“其實一開始不是我,是我的領導。他有事去不了,就當做是假期的禮物送給我了,結果沒想到謝清出事了,我也去不了了,然後我就送給了我的一個朋友。”

杜玥瞭解後說道:“原來是這樣,那真是挺巧的。”

既然聊到了三角島,方恩樹索性就問了個滿足自己好奇心的問題:“其實我一直沒有弄明白,你們邀請遊客免費觀光的篩選邏輯是什麼,當時我們局長跟我說的是跟旅遊和安全相關領域的知名人士,可我總覺得這個理由有點太牽強了,很難讓人信服。”

卻不想杜玥搖頭說:“抱歉,這個我還真不知道,這些事一直都是小林子在負責的,而且我也沒什麼心情去管這些瑣事。”

瑣事啊。方恩樹說道:“也是,是我想的太天馬行空了。”

杜玥說:“沒關係,和你聊天非常愉快,方警官。”

方恩樹臉紅了起來,他很少被人誇,也很少有人誇他說的是跟他聊天很愉快,他說道:“杜女士,請問我可不可以約小公子見一面啊?”

“為什麼要見他?”杜玥問道。

方恩樹說:“還是因為謝清生前調查的那件事啦,正好也跟小公子負責的大有醫藥有些關係,說不定會知道一些賬目上的事,不過您放心,我只會問一些關於孟稼德的事,不會牽扯到無辜的人。”

杜玥笑了笑,說:“這我知道,不過很不巧,他現在並不在本市。”

方恩樹一驚,立刻問道:“他去哪了?”

“三角島,他上個月三十號,就已經去了三角島,至今都沒有回來。”

方恩樹從孟家的別墅出來已經是快十一點鐘了,他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在那裡呆這麼久,不過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為他並沒有白白浪費時間。

他順著草地上的石子路出過楓葉林,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頭朝那棟豪華的西式別墅看去,不過從他這個角度除了屋頂和反著光的窗戶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他伸手從楓樹上摘下了一片淺黃色的葉子,隨手把玩著,離開了。

而就在他看到的那扇窗戶裡,赫然正站著那位溫文爾雅的老太太,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目光卻凌厲不似剛才那般溫和,倒像是變了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