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3個小時前的青市,一處燈光昏暗的小道上停靠著一輛汽車,車子裡面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就像是死了似的在漆黑的車子裡靜靜的坐著。

方恩樹沉默地坐在車裡已經有大概一個小時了,這一個小時的時間對他來說轉瞬即逝,但即便是這樣,他也已經想了很多事。

參加同事好友的葬禮對於他這行的人來說,不能說是司空見慣,但也遠高於其他職業,他早已有了覺悟,可還是難掩傷心難過的感情。

他翻開了從謝清家裡人那邊得到的一沓檔案,檔案內容是關於大有集團前任董事長孟青山死亡疑點的調查。

根據檔案記錄,孟青山死於上個月13號,死因是心臟病,死亡地點是他在青市的一套私人別墅之中。

第一個發現他死亡的人是孟青山的髮妻,她起床後發現孟青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試探了一下鼻息後,她又搖了搖孟青山的身體,試圖將他喚醒,但無濟於事,於是她慌忙撥通了孟青山主治醫師的電話。

隨後醫生們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抵達了孟家的別墅,對孟青山展開了一系列的搶救,不過很可惜,最後還是因為搶救無效,孟青山最終在當天晚上7時確認了死亡。

根據當天夜裡見證了孟青山死亡的醫生的說法,孟老先生是因為常年患有心臟方面的舊疾,始終無法得到根治,才最終導致了他因急性心梗死亡。

心臟本來就是人身體裡非常脆弱的器官,每年因為心臟病死亡的人數就得有50多萬人,這是個非常恐怖的數字,相當於每天約有1500人因心源性猝死離世。

關於孟青山的死亡,他的妻子和主治醫師均無異議,理所當然地就要準備料理孟青山的後事。

其實當時杜玥就已經筋疲力竭了,她本來年紀就大了,這樣折騰了一天對她來說也是一種無法承受的壓力,因此她後半程沒有再繼續堅守在孟青山身邊,而是被醫生帶去了另一個病房休息去了。

這件事原本只是孟家的家事,警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因為人家家裡死了一個病人就跑去要求突擊檢查。

一切的起點都是源於一通匿名的舉報電話,電話的內容也很簡單,這人舉報孟青山的死亡是人為下毒的結果,並不是單純的因病去世。

畢竟孟青山在青市也是個家喻戶曉的名人,警方接到舉報電話後也不敢怠慢,無論如何,他們還是得先調查清楚舉報內容是否屬實。

不過很可惜,孟青山的屍體在他死亡三天後就已經火化,警方的人趕過去的時候也只是看到了他的遺像照片。

不過好在孟青山的主治醫生那裡有留存他身體的各項資料以及治療記錄,包括最後時刻的搶救記錄。

警方調查之後的結果證實了孟青山的確是因病去世,這通匿名電話舉報的內容與事實嚴重不符,警方反而開始根據這種電話反向調查這個打電話的人。

當然最後的結果也是沒有結果,這個神秘人隱藏的很好,警方嘗試了幾個常規的辦法但都沒有結果。

當時負責案件調查的刑警之所以判斷孟青山是自然死亡,一是因為他本身已經是風燭殘年,心臟方面的疾病已經嚴重摧毀了他的身體,早在去年年底的時候,他就因此差點葬送了性命。

二是因為死者早些時候似乎就預感到了自己的死亡,於是事先立了一份遺囑,雖然遺囑的內容並沒有公開,但他們的律師已經證實了這份遺囑的存在和其真實性。

三是因為他被發現生命體徵微弱的時候就是躺在自己的床上的,他的妻子一直陪在他身邊。

他的妻子名叫杜玥,兩人在一起生活已經不知道多少個年頭了,但凡是知情者,無論是誰,沒有不誇他們夫妻倆恩愛的。

孟青山的心臟病已經有些年頭了,自從他心臟出了問題後,杜玥就辭去了在大有集團的職位,做起了全職太太,專門照顧孟青山的飲食起居,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孟青山的病情一度有所好轉,但可惜人力終究難以勝天,孟青山最終還是死在了自己脆弱的心臟上。

根據杜玥提供的證詞,當天夜裡他們睡下的時候孟青山就表示過心臟有點不舒服,不過吃了藥後就有所好轉,兩人睡下後她也沒有聽到任何異常的響動。

因為一直照料孟青山的關係,她早已養成了習慣,就算是半夜裡人睡得最熟的時候,只要孟青山有一丁點輕微的響動,她都會立刻起來檢視情況。

光是這份對孟青山呵護備至的照料,就是很多專業的護理都望塵莫及的,因此連她都覺得沒有什麼異常的情況,那麼應該就可以排除有什麼人為加害孟青山的可能性了。

當然出於孟青山的社會地位以及他突然猝死這件事件本身可能產生的社會影響兩方面考慮,警方還是對孟青山周圍最親密的人展開了調查。

這裡面就包括了他的枕邊人杜玥,診治和參與搶救的醫生,以及別墅的管家、阿姨以及廚師,當然還有經常出入別墅的孟家人以及集團的幾個人,調查持續了大概半個月的時間,最終的結論還是排除了所有人的嫌疑。

雖然當中有幾個人無法證明案發時間段他們的不在場證明,但同時,他們也沒有殺人動機,孟青山在世的最後一段時間,對集團的經營和人事做了一番調整,可以很負責任地說,就算是他立刻死掉了,大有集團仍然可以不受影響地正常運轉。

而且他因為病情加重,後面也很少參與集團的日常經營了,家族裡有年青一代的人頂上,集團裡的一批高管更是專業到每一個都可以獨當一面,他們各司其職,不管怎麼看,應該都沒有對孟青山懷恨在心的人。

所以最終案件還是被定義為孟青山因病去世,警方所開展的所有調查也都告一段落,除了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謝清,他本職工作是經偵科的一名偵查員,原本是因為調查一起行賄案,從一個鎮政府的科長查到了一家代工企業的負責人,順藤摸瓜,進而查到了大有集團上一個姓孟的經理頭上。

這位孟經理當然是孟家人,不過他可不是孟青山的孩子,只不過是有點血緣關係的子侄而已。

起初謝清也沒有多想,畢竟這種貪汙受賄的案子屢見不鮮,主要也是因為涉案金額不大,明顯就是這家代工企業為了圖方便,想走個後門,只要明確了雙方各自的犯罪證據,依法辦案也就是了。

但後來這個孟經理卻突然找到了他,說願意給他一筆錢,想讓他幫忙把這個案子給撤掉。

謝清立刻就意識到情況好像不簡單,你一個那麼大集團的經理竟然為了一個鄉鎮的小廠子過來求情,而且竟然還願意自掏腰包拿出二十萬“孝敬”他,這簡直就是聞所未聞。

很顯然,這家代工廠對這位孟經理來說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謝清為了不打草驚蛇,當時並未明確表態,只是說要考慮一下。

事後他就著手開始調查這個孟經理,也就得知了他名叫孟稼德,是大有集團分管採購的一個部門經理,之所以願意站出來是因為那家代工廠根本就是他自己的產業。

他利用職務之便,以一種高出市場價至少十個點的成本從這家代工廠採購了一批建材,所以當謝清調查這家代工廠的時候,他才會出面阻止,因為這種事當然不能讓集團的人知道,否則上層一定會立刻終止和這家代工廠的合作,他也將會失去大筆大筆的財路。

很可惜他遇到的是謝清,這人就跟海瑞似的,為人正直,潔身自愛,他當然把這位孟家子弟送進了局子,不僅如此,他透過對孟稼德這個人的調查也大致瞭解了一下這個人。

孟稼德好色,雖然已經結婚了,但還是在外面包養了至少三個女人,與此同時他還喜歡玩,什麼都玩,尤其是喜歡玩車子,他的這些生活習慣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他的父母雖然和孟青山沾點親戚關係,但本身平庸,沒什麼本事,他本人在大有集團任職,每個月拿基本工資和豐厚的提成,這些錢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也足夠花銷了,甚至說一年攢個大幾十萬也不是難事,可他是孟稼德,他不僅攢不了錢,甚至一年下來還倒欠別人錢。

欠了錢當然要還,尤其是對於一個自以為有頭有臉的人,他還錢的辦法就是搞些私活,私活搞得多了,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也弄個工廠,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原本自己只是賺個牽線搭橋的錢,這下他可以直接把差價給賺了,何樂不為呢。

於是乎就有了這檔子事,但謝清覺得,憑他的本事,壓根不可能獨立搞定所有的事,這可是集團的單子,單憑一個孟稼德就能吞下這麼大的單子?他真的有這個能力麼?而且他真的有這個膽子麼?

謝清並不是沒有打聽過孟稼德這人,但凡是跟他打過交道,或是知道這個人的,沒有一個不說他貪圖小利,靠著家族背景就胡作非為,有幾次甚至差點就進去了,還是靠著家裡人出面才給他擺平了。

可這種小人又怎麼可能是吃了虧就會畏手畏腳的呢?他不僅沒有痛改前非,甚至更加變本加厲地玩樂。

謝清非常明白孟稼德這種人,表面看起來光鮮亮麗,實際上內心卻是脆弱不堪的,必須得讓他意識到自己所面對的到底是什麼,他絕無任何僥倖的機會,才會逼迫他露出最真實的自己。

謝清盯著孟稼德那張畏手畏腳,賊眉鼠眼的臉,他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或許孟稼德背後還有人。

正是帶著這樣的想法,他又展開了對大有集團的調查,他原本就是無意之舉,隨著調查的進度不斷展開,才走到了現在這樣的地步,本來就沒有打算隱瞞,自然也就有很多人,包括他的同事,包括大有集團的很多知情人,都知道他在調查些什麼。

所以當孟青山的命案發生後,謝清也收到了協助辦案的邀請,畢竟因為經濟問題殺人的例子多得數不過過來。

只是讓人意外的是,他調查到孟稼德那一步之前一直都是順風順水的,辦事效率極高,但是自從孟稼德進了局子後,他的調查就一度陷入了僵局,好像一瞬間大有的人都不認識了孟稼德,他幾乎隔幾天就要去一趟集團總部,但是卻屢屢碰壁,到最後刑警那邊都結案了,他還是一籌莫展。

也有人勸他放棄,畢竟查到孟稼德就已經足夠了,人家集團也明確回覆了依法處理就行,很明顯也是方便了他們辦案,到此為止也算是一種“禮尚往來”,再多的也不是他這個級別的警員能管得了的。

謝清雖然嘴上說著好好好,實際上卻還是沒有放棄,直到他死亡的那天,他也是剛從大有集團下面的一家子公司出來的,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但他的的確確是死在了自己的崗位上,算是令人敬佩的了。

方恩樹還記得最後一次和謝清通電話的時候,兩人聊起了在手頭的案子,謝清說他也沒有必須要達到什麼結果,只是覺得好奇,那感覺就像是一個未經世事的男孩初嘗禁果,很刺激。

方恩樹說他是打著查案的幌子,做著意淫的事。

謝清也並不否認,他覺得這沒什麼不好,如果連這種最原始的好奇心都不敢正視的話,那人就真的是聖人了,聖人還查什麼案子,聖人就該被束之高閣,萬眾敬仰了。

方恩樹笑道:“那請問你準備什麼時候結案,難不成要把人家大有的董事長從墳墓裡挖出來定罪才算完嗎?”

謝清也笑了起來,他說:“那倒不至於,不過也快結束了。經濟案件的調查原本就是慢工出細活,結果當然很重要,不過過程也很重要。如果能因為我的調查,把很多已經發生或是即將發生的違法行為被迫終止,那也很好啊。”

“小心些,等我忙完手頭的事,請你吃飯。”

“好啊,帶著弟妹。”

每每想到謝清最後說的話,方恩樹都會覺得心如刀割,謝清顯然是查到了什麼,但謹小慎微的性格使得他並沒有將這些事情對任何人說起,包括自己。然而除了自己,也沒有任何人能夠繼承謝清的遺志,他必須支稜起來,替謝清完成沒有完成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