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曉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這麼胡言亂語過,她慢條斯理慣了,以至於對待什麼事都是一種隨遇而安的心態,就算是這趟旅行她早就知道丈夫的心思,卻還是跟了過來,因為在她心裡,楊松比任何事都重要,楊松就是她的天。

然而,現在她的天塌了,秦曉失去了心理上最為依仗的人,她徹底亂了方寸。

陳飛從她混亂的語言大致組織出了她想要表達的意思,“你還能行動嗎?”

秦曉怎麼可能搖頭呢,就算她已經走不動了,她仍然還是會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往前邁一步的。

“給周管家打電話,讓他帶人過去,去凝輝閣,帶梯子。”陳飛對楊暮煙說道。

站在陳飛身後的幾人還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不過楊暮煙比較能夠領會陳飛情緒上的轉變,她當即走到床邊給總機打去了電話。

“周管家說立刻帶人過去。”她拿上雨傘,準備跟陳飛一同前往。

至於陸東,他並不想離開,因為外面下著大雨,他又剛吃飽飯,所謂的酒足飯飽的時候,為什麼非得讓自己變成個狼狽的落湯雞呢。

然而徐雨曦卻拉住他的手,將他硬生生地從沙發上拽了起來,“走啦走啦,去救人啊。”

陸東半推半就地也就跟著一塊來了,不過好在他有機會和徐雨曦打一把傘,這種浪漫的事雖然發生在這種場合下不太應景,但至少他可以漫不經心地碰觸到徐雨曦柔軟的身體,他的心裡覺得還是不錯的。

當幾人來到凝輝閣前,真正親眼看到了楊松的時候,他們總算是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與此同時,周管家也帶著人趕了過來,他聽話地帶上了梯子。

那棵位於凝輝閣門前的銀杏樹至少有上百歲的年頭了,很難想象這是一座小島能夠長出來,不過考慮到他們此行在三角島上所看到的頗為茂盛的植被覆蓋,好像也就合理了。

此時正值十月初,正是銀杏樹落葉的時節,也因為今夜狂風驟雨,落葉格外多。

至於楊松,則是吊在銀杏樹的樹枝上,那樹枝粗壯的嚇人,就像是一個肌肉男最引以為傲的手臂,而他就在“手腕”的位置上,繩子一端纏繞固定在樹枝上,另一端則是打了個結,把楊松吊死在半空中。

楊松上吊的位置很高,即便是爬到梯子的頂點也才剛剛可以碰到楊松的雙腳,這種情況下何談把人放下來呢。

無奈之下,周管家又差人從凝輝閣的後院找來了攀爬用的工具,白天帶著他們釣魚的那個小軍老師果然不愧是專業的戶外達人,他不光是釣魚的技術高超,這爬樹的技術同樣也是無人可及。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這人個頭不高,體脂也低,導致整個人的重量非常輕,即便是已經承載了一個人的重量的樹枝,也不會因為他的到來而被壓折。

不過或許這個時候壓折也不失為一種好的手段。

小軍快速地爬到了繩索的位置,用隨身攜帶的刀具生生地把固定在樹枝上的麻繩割斷,在下面已經準備好接住楊松的兩個人則是完美地架住了楊松的身體,總算是把他從半空中救了下來。

在手電的照射下,一個雙眼凸起,面容紫青,脖子上滿是勒痕和抓痕的楊松呈現在幾人面前。

陳飛也顧不上雨了,他剛才一直是和楊暮煙打一把傘的,其實這種傘不大,他為了讓她不淋雨,自己半天身子已經溼透了,打不打傘的沒什麼所謂了。

他蹲在楊松身邊,輕車熟路地開始檢查起來,屍體所呈現出來的特徵基本符合機械窒息死亡,而且看他脖頸處的抓痕就可以判斷他不是死於自殺。

畢竟自殺的人是沒必要自救的。

不僅如此,楊松雖然有被勒住脖子掙扎的痕跡,但勒痕清晰可見,且只有一條,也就是說不存在兇手在另外一個地方將他勒死,然後有轉移到這裡再吊死他這種可能。

又或許是兇手就是使用了這根吊死他的繩子將他勒死的?

還有,如果他是被人謀殺的,兇手又是如何將他掛在這麼高的樹上呢?

利用梯子嗎?梯子的確是一種非常方便的工具,不過也有相應的問題,首先就是梯子的高度必須足夠高,因為就周管家他們帶來的這種八步人字梯而言,把人從繩子上救下來都做不到,就別提把人吊上去了,這裡面還包括必須要將繩索固定在樹枝上。

陳飛用手量了量套住楊松腦袋的繩子長度,大概1米左右;又看了看那兩個救人的小哥,身高應該在1米7左右;再加上楊松本人的身高,那樹枝距離地面的高度應該就是在7米左右了。

要做到這種程度的人字梯,其高度就必須得在6米左右,再配合上兇手本身的高度,才有可能實現固定繩索的目的。

這裡真的有這麼高的梯子嗎?

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兇手是怎麼將楊松吊起來的,如果只是將繩子繞過樹枝,利用自身力量將楊松生拉硬拽地拉到半空中的話,那這個兇手的力量就必須足夠強大,否則不可能支撐他做到這種程度。

得多強的力量呢?陳飛看向陸東。

差不多就得這樣的肌肉男吧。

當然,如果是兩人及以上的多人作案,那就另當別論了。

或者還有一辦法,那就是兇手先固定好繩索,然後扛著死者上人字梯,再把他的腦袋套在繩套上,可這難度也有點大,稍有不慎恐怕就得弄倒梯子吧。

而且楊松除了脖子上有因為窒息下意識抓撓的痕跡外,全身再無傷痕,看起來並沒有反抗和搏鬥的痕跡。他是被什麼東西迷暈了麼?反正是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然後才被兇手帶到這裡勒死了麼?

可不管怎麼樣,兇手要把一個失去行動能力的人移動到繩套上的工作量也太大了。

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嗎?

他重新檢查了剛才小軍爬樹的地方,本來是抱著試一下的心理,卻沒想到手電找到的地方,在靠近樹根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古怪的五角星。

那應該是五角星吧,陳飛這樣想,因為這星星畫的實在是不太工整,有點醜陋,而且痕跡很淺,看來是被人為刻上去的,從樹皮破損的程度來看,是新的,時間應該就在最近的一兩個小時內。

也就是說,這個五角星很有可能跟楊松的死有關。

陳飛立刻想到了發現蔡盛京時候的那個同樣的五角星,這是巧合嗎?不,這絕不是巧合,這就是兇手有意留下的。

陳飛首先想到的是某種古代的儀式,類似祭祀或是召喚,可作為陣法,這個五角星簡直是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了,這能幹什麼,連魔鬼都會嫌棄吧。

而且為什麼會在樹上刻下五角星呢?這麼做的意義又是什麼?

他看向其他人,發現並沒有人將注意力朝向自己,索性他就此隱瞞這件事,他認為這個五角星必定和兇手有關,可他不確定眼前的這些人裡面是否有兇手,或是兇手的同夥。

除此之外,樹上就只剩下剛才攀爬的時候造成的痕跡,再沒有任何痕跡了。除非兇手是個爬樹的高手,高到可以跟猴子媲美的程度,或者他是個武林高手,有絕世的輕功可以一躍而起,否則這個兇手就一定不可能透過徒手爬樹將楊松的屍體吊在這裡。

陳飛不自覺地又看向樹枝末端的地方,那裡正好對應著凝輝閣一二樓之間屋簷所在的位置。

徐雨曦被楊松的死狀嚇壞了,當時就躲到了陸東的懷裡,楊暮煙算是膽子比較大的,尚且還敢站在陳飛旁邊觀察屍體。

秦曉趴在楊松的屍體旁痛哭流涕,她早已力竭,此時只能用哭泣來表達心中的悲痛,周管家站在雨裡為她撐起了漆黑如墨的雨傘。

他知道秦曉這時候已經沒有什麼組織語言的能力了,便直接朝陳飛問道:“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

陳飛搖搖頭表示根本不知道。

“我想,這應該不是說什麼意外就可以解釋的了的吧。”楊暮煙說。

周管家說:“是嗎,我覺得就是自殺吧,他的公司不是面臨很大的經營困難嗎?也許是覺得過不去這道坎了,在這樣一個地方死去也不失為一種涅槃。”

“你放屁!”此時秦曉突然回頭瞪著他,那通紅的雙眼就算是在手電筒的照射下也沒有絲毫眨動,就那麼死死地盯著周管家。

“周杰輝,我知道是你,是你殺了他,對嗎!”秦曉惡狠狠地朝他撲了過來,死死地抓住周管家的衣服,質問他。

周管家卻沒有絲毫動搖,“很抱歉出了這樣的事,秦女士你需要休息,而不是在這裡發瘋。”

“我沒有瘋!周杰輝,他是來找你的,對吧,你知道的,你見過他。我一直在等他,他沒有回來,他最後見到的人,就是你,是你殺了他!周杰輝!”秦曉咆哮著,聲音卻完全湮沒在轟鳴的雷聲之中,她跪在地上,是那麼得無助彷徨,惹人憐憫。

陳飛將外套脫下蓋在楊松身上,又見秦曉那般淒涼的跪在滿是泥濘的地上,心有不忍就上去攙扶,只是秦曉現在實在是沒了力氣,意識也昏昏沉沉,憑陳飛一己之力還真沒法給她扶起來,陸東見狀也搭了把手,總算是把秦曉扶了起來。

秦曉的話不像是空穴來風,她那種聲嘶力竭的感覺也不可能是演出來的,眼看陳飛等人看自己的目光都有了變化,周管家便說道:“真的不是我,我是見過他,但也就是帶他來凝輝閣而已,然後他就走了啊,後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陳飛問:“他為什麼要來找你?你們來凝輝閣幹什麼?”

周管家說:“他想跟我的老闆借錢,但是我的老闆並不看好他的公司,所以就拒絕了投資。所以我說的話很難理解嗎?他沒錢了,公司開不下去了,他一時想不開就上吊了,不合理嗎?”

徐雨曦這時候走出來,陸東想拉住她的手卻因為雨天視線不好,以及旁邊還有秦曉的關係沒有做到,她好像是被秦曉的話所感染,整個人也非常激動地說道:“那你們也有責任!楊叔叔他不就是因為借不到錢才死的嗎?”

周管家露出無奈的笑容,他將手伸出雨傘外,似乎是想要試試雨水的溫度,“小妹妹,能說出這樣的話也太對不起你的職業了,這不是耍流氓麼?不過無所謂,我沒什麼好解釋的,隨你們怎麼想吧。”

“你!”徐雨曦氣得直跺腳,可偏偏她又沒什麼辦法,周管家說的沒錯,就專業性而言,她的確不是個合格的投顧。

陸東是在第二時間拉住徐雨曦的手腕的,他說道:“小徐,算了吧。”

徐雨曦沒想到這時候竟然是陸東在阻止自己,她既委屈又氣憤地反過來指責陸東:“你也覺得我是無理取鬧?大哥,這是死了個人啊,你沒看到秦阿姨有多傷心難過嗎?”

陸東覺得有點下不來臺,他看了看對面的周管家,又看了看旁邊的秦曉,不知道該怎麼說。

還好楊暮煙也來勸徐雨曦冷靜一下,“我們還只是剛發現楊松的屍體,連他是不是真的吊死的都還不能確定,至少也要等警方來了驗屍以後才能談後續;人是在三角島上出事的,就算周管家再怎麼摘也不可能把自己摘乾淨;而且投資這事兒的確是你情我願,就算是你經營困難也不能用死來強迫人家出錢吧,這跟強盜沒什麼區別。”

一番話說的徐雨曦啞口無言,好在徐雨曦還是聽得進楊暮煙的話的,接著楊暮煙又對陳飛說:“現在怎麼辦?總不能放著楊松的屍體在這裡躺著吧,太可憐了。”

“確實如此,不如先把楊老闆暫存凝輝閣吧。”陳飛提議。

周管家果斷拒絕,“不行,別的地方隨你們選,只有凝輝閣不行。”

“為什麼?”陳飛漫不經心地問。

“不為什麼,你們大可以把我當成犯人,回去之後報警抓我就是。”

周管家強硬的態度讓陳飛不禁看向他身後的凝輝閣,這座隱藏在黑暗之中的仿古建築究竟有什麼秘密和魔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