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最後一排的陳飛掏出手機,做了最後一次確認,這座小島上的確是沒有訊號的,他無奈地放下手機,抬頭卻被湊到他面前的男人的臉給嚇了一跳。
“哈哈,想什麼呢這麼專注,嚇到你了對不起啊。”男人說著,朝他伸出手,“我叫沈一濤,你叫陳飛是吧。”
陳飛疑惑地看著沈一濤,但還是跟他握了手,隨即聽到沈一濤小聲說道:“我跟方隊是好朋友,他跟我說了你的情況,放心,我會照顧你的。”
沈一濤的話讓陳飛倍感意外,他不是沒有聽說過沈一濤這個名字,相反,只要是在青市有關注過刑事案件的新聞就一定會知道這個人的名字,他的調查和訪問一向以強勢和口無遮攔著稱,但他好像是一直在市南一片活動吧,跟方恩樹根本就是兩個區,兩人怎麼會成為好朋友的?
不過陳飛並沒有表明心中的疑惑,他沒有要結識沈一濤,包括車上其他任何人的打算,至於沈一濤所說的照顧,陳飛想他恐怕是多慮了,這傢伙看起來邋里邋遢的,自己能照顧好自己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吧。
“我聽說過你。”陳飛這樣說。
沈一濤笑道:“是嗎?是好的方面還是不好的方面呢?”
“喜憂參半吧。”陳飛客氣地說道。
他說這話的同時,坐在旁邊的孤單女孩楊暮煙沒忍住笑出了聲,她立刻意識到這一行為似乎不太禮貌,便對尷尬的沈一濤說:“抱歉抱歉。”
沈一濤倒是挺寬宏大量的,“哈哈,沒什麼,沒有人是完美的,至少能讓大家知道我這麼個人,已經很不錯了。”
女孩點頭,看向了陳飛,見陳飛也在看她,連忙又低下了頭。
沈一濤繼續說:“小妹妹,我看你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談男朋友了嗎?怎麼就自己一個人出來玩啊?”
楊暮煙說:“沒有,我,我就是寫小說卡文了,想出來轉轉,找找靈感。”
“原來如此,平時寫作應該很忙吧,你是從哪個城市過來的?”
“哦,我就是本地的。”
“那感情好啊,我認識很多不錯的小夥子,要麼是事業口的,要麼就是警察,要不要我給你介紹?靠譜。”沈一濤真對得起他的那張名嘴,實在是太能聊了。
楊暮煙不失禮貌地微笑拒絕。
沈一濤見陳飛和楊暮煙兩人都是一副不想說話的苦瓜臉模樣,也沒了興致,索性也就轉過頭去,看看周圍的風景,給大腦放放鬆。
陳飛的耳朵總算是清淨了,不過他同時也注意到,坐在前座的那對中年夫妻中的男士,名叫楊松的男人,目光似乎一直在試圖往後看,後排的位置上坐著的,除了自己,沈一濤,再有就是楊暮煙了,他是想要看誰呢?剛才在船上似乎也並未見他有過分關注過某人。
觀光車沿著林間的道路行駛,很快就來到了幻蝶館門前,如果不是道路蜿蜒曲折,眾人或許會到得更快,這座坐落在三角島東南角的標誌性建築,總算是以全貌出現在眾人眼中。
楊松讚歎道:“難怪這裡被叫作幻蝶館,的確是如夢似幻,像蝴蝶一樣美麗的地方。”
而秦曉也露出了一副驚歎的模樣,她四下張望著,好像在找著什麼,倒不似其他人那般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看。
楊松並沒有誇大其詞,此時的幻蝶館沐浴在陽光下的樣子的確非常美好,這是依山而建、面朝大海的建築群,並不是他們理解中通常意義上的度假酒店的樣子,比起那種中規中矩的酒店,這裡更像是某種概念型的藝術品。
此前他站在遊艇上看到的方形建築不過是其中一塊邊角而已,茂密的樹木以及海岸線上的岩石遮擋住了大部分的視線,當時他還在想這個大有集團在房地產上的建樹不該只是設計出這麼平庸的建築才對,現在看來是自己低估了人家的闊氣程度。
“這是已經故去的孟老先生走訪了全球幾個比較知名的私人島嶼,借鑑了很多他們的設計理念,然後找了專門的設計師設計出來的,一共十八套獨立且相連的別墅,每一套都是純手工打造,且保證每一套都能夠俯瞰山海,真正做到了天人合一的境地。”
周管家一面向眾人解釋著幻蝶館的各個組成部分,一面將眾人帶到了館內,走過迴廊依次是以二十四節氣命名的別墅,當他說到此處,作為作家的楊暮煙小聲問道:“那不是應該有二十四棟別墅嗎?”
周管家隨即解釋說:“是這樣的,孟老先生他不喜歡冬天,因此這裡面少了立冬到大寒這六個節氣。”
蔡盛京說道:“這位孟老爺子還挺奇怪,做事全憑自己的喜惡,不過也無所謂,誰讓這些東西都是他的呢。”
周管家看向他,“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只向各位提出邀請,因為蝴蝶館一共也就只有十八套別墅,我們首批開放的幾套房間分別是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之所以限定各位只能邀請一位家人或朋友同行也是為了方便你們自己,玩就玩得盡興,對吧。”
蔡盛京贊同地點頭說道:“既然這樣,那就快分房間吧,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房間裡面看看了。”
他搓著雙手,顯得有些急不可耐的模樣,幾個男人的眼睛不約而同地看向徐雨曦。
周管家說:“原則上房間的選擇權是交由各位自行選擇的,但是考慮到大家初來乍到,彼此之間也很陌生,所以我會根據自己對大家的第一印象來安排房間,我能保證的是每個房間都有各自的特點,而在服務上大家都是一視同仁的。”
他詢問似的看了眾人一圈,大家紛紛點頭,周管家便開始了安排。
十分鐘後,陳飛提著自己的揹包來到了這間名為霜降的房間,確如周管家所言,“霜降”的視野相當開闊,風景也是獨一檔的好,因為這幾套客房裡面只有“霜降”位於高一層的岩石上,從寬敞的客廳出來,陳飛可以盡情地享受憑欄遠眺的疏闊感。
不過此時他無暇欣賞美景,放下行李後,他仰頭倒在了柔軟的床榻上,本想要小睡一會的,結果仰面映入眼簾的是牆壁正中掛著的一幅字畫。
他翻過身來,原來是白居易的《玩止水》。
陳飛倍感懷念,因為他高中時期的語文老師就曾專門挑出這首詩來給他們上過一堂課。
他雖然對古詩詞的理解始終處於愚鈍的狀態,但至少也能夠明白這首詩講的是人應該保持平靜的內心,像沒有一絲漣漪的水面一樣,澄明寧靜。
這首詩應該也是那位傳說中的孟老爺子要求掛在這裡的吧,因為他能看到落款上的名字分明寫著“孟青山”三個字。
這是他的名字吧。
看不出來這位孟董事長還是個頗有禪心,講究境界的人,只是不知道他將這首詩留在這間房內又有什麼深意,他所在霜降似乎與“水”,“寧靜”,“禪心”並無多大關係,那麼這首詩難道只是作為簡單的裝飾而已嗎?
可惜的是此時時空無法交錯,他不可能感受或體會當年孟青山留下這幅文字時的心情和想法,不過他也因為這首詩對孟青山的好感倍增,畢竟他的語文老師也說過,喜歡這首詩的人,大多都會是一個情緒穩定,心境豁達,待人和善的人。
陳飛心中倍感好笑,因為他高中畢業已三年之久了,在這樣一個“異鄉”回想起當年讀書時候的時光,大有“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感覺。
陳飛不知怎麼得看得入神,然後就一臉疲態地睡了過去,直到房間的門被人敲響,原來是周管家,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六點多了。
他想起來他們這些人各自離開的時候周管家說的話,今晚六點有晚宴,是他的老闆特意為給他們這些遊客接風洗塵舉辦的,是自己太累了忘了時間,他隨即道歉說:“不好意思啊周管家,是我忘記時間了。”
周管家保持著微笑說:“沒關係,他們也都還沒到齊,我就是過來看看你還有什麼需要的。”
“哦,沒有沒有,都挺好的,非常好,床很舒服,外面的風景也很美。”
“那就好,準備準備就去餐廳那邊吧。”
陳飛應了下來,並看著他轉身離開,不過周管家去的方向並不是餐廳的方向,估計就如他剛才所說,除了自己外,還有人沒有去,他是為了去叫其他人吧。
不過等陳飛來到餐廳的時候,所有人都圍繞在一個長桌上已經開動了,他還是最晚到的那個。
陳飛原本還覺得因為自己耽誤了大家的時間而感到抱歉,結果到場了才發現人家也根本沒有等他。
這種自助餐形式的晚宴就是有這樣的好處,甚至於蔡盛京和楊松兩人面前的葡萄酒瓶都已經見底了,這兩人顯然喝的非常盡興,聊的也很是愉悅,大概說的是這裡的酒怎麼怎麼樣,菜品如何如何的一些話題。
陳飛沒有要參與進去的打算,他的社會閱歷跟這些人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強行參與聊天只會更加顯得他沒有自知之明。
好在楊暮煙那裡的情況跟他差不多,也是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在吃著東西,他拿了點吃的,走到楊暮煙旁邊,出聲問道:“我可以坐這邊嗎?”
楊暮煙抬頭看了看他,隨即點點頭。
他坐下,兩個社恐的人就這樣保持著安靜的氛圍吃了起來。
雖然沒人說話,但他並不覺得無聊,因為聽別人聊天也非常有趣。
其實主要也是蔡盛京和楊松在說話,大概內容是雙方的工作,蔡盛京向楊松說了一下目前的市場情況,又對未來的預期展開了一波信誓旦旦的預言,隨即開始向楊松展示起他近期看好的一些股票。
而楊松呢,也的確是有涉獵一些股票的知識,但據他所說,很少真的拿錢去購買股票,上一次投資好像還是15年那波牛市的時候,當時最高峰的時候市值都翻倍了,結果最後出來的時候還虧了幾萬塊,從那以後,他就沒再操作股票了。
蔡盛京樂呵呵地拍著比他還要年長十歲左右的楊松說道:“老哥啊,你也真是別太放在心上,你看看那些現在體量非常大的遊資大佬,哪個不是幾經沉浮,在股市中賺了賠,賠了賺走過來的,可只要是讓他們抓到一隻十倍股,他們的資金體量立刻就起來了,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楊松紅著臉搖頭,蔡盛京繼續說道:“這說明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就像那個笑話,有個虔誠的佛教徒,一天三叩首祈求佛祖讓他彩票中大獎,最後佛祖都哭了,說你能不能先去買一手彩票啊。”
他說著就高興地笑了起來,楊松也跟著笑了起來,兩人又碰了一杯,將各自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楊松接著問道:“蔡總,所以最近有什麼潛力股嗎?給我們推薦推薦,有錢大家一起賺啊。”
蔡盛京笑道:“我倒是想賺錢啊,可是哪有什麼穩賺不賠的訊息,真要有這樣的訊息,你覺得人家會告訴你麼。”
楊松說:“你這不是近水樓臺嘛。”
“你知道二八定律吧,幹我們這行的,也是這樣的。”蔡盛京說著,自顧自地又喝了一杯,“人家吃的是肉,我只能跟著喝點湯,有的人甚至還得挨宰。”
“這樣啊,我以為你們訊息靈通,隨隨便便買都能賺錢呢。”
蔡盛京哈哈大笑,說:“你想多了,你看看現在市面上流行的那些基金啊,理財啊,哪個不是很牛的基金經理在負責,結果呢,不是照樣賠的褲衩都沒了?你看那些券商每年花了多少錢去各種調研,調研的結果跟閉著眼買沒什麼差別,說白了,想在股市賺錢還得靠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能靠得住的,也只有自己。”
楊松瞪著眼睛,贊同地點頭,“說的太對了,來,我敬你。”
兩人再次碰杯,興致高昂。
這時候楊松的妻子秦曉輕輕地拐了一下丈夫,說:“差不多了哈,別喝了。”
楊松點點頭,隨即謝絕了蔡盛京給他倒酒的想法,蔡盛京笑道:“怎麼了,妻管嚴啊?”
楊松說道:“沒有,我本來就腸胃不好,這段時間又覺得體虛,喝這些已經多了,真的不能再喝了。”
“怎麼,你們當老闆的也三餐不規律啊。”蔡盛京打趣道。
楊松苦笑道:“生意不好做,現在又是消費降級又是內需不足的,我們也是夾縫中求生存,能活著就不錯了,哪裡還顧得上三餐規不規律啊。”
“照你這麼說,那你們夫妻倆還在三角島玩,公司那邊能放得下心麼?”
楊松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這時秦曉替他解圍道:“就是因為工作壓力大,老楊他身體越發不好了,我們才想著正好藉著這個機會出來散散心吶,對吧。”
楊松也笑了起來,卻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感覺,有點苦中作樂的意味。
“對啊,就該這樣,勞逸結合嘛。就是你們出來玩,家裡不就只剩下孩子了,吃飯什麼的能行嗎?”
楊松兩人相視一笑,秦曉說道:“沒有,我們沒有孩子。”
“啊?抱歉,我不知道……”
“沒事,沒事。”楊松舉起酒杯,“我們剛結婚那會兒都忙,有沒有錢,就想著等生活好了再要。後來就忙著開店,也沒有時間照顧孩子,想了想就說再拖拖,結果一拖再拖,就到現在了。不過我覺得我們倆人這樣就很好,想出來玩就來了,也不需要顧忌什麼。”
“哈哈,是嗎?那倒是,我覺得這裡確實不錯,就算以後需要花錢,只要不是太誇張,我也能接受。”他說著,看向旁邊一直默不作聲吃飯的徐雨曦,似有所指。
不喝就不喝吧,蔡盛京也不強求,他從來不會要求客戶一定要買哪隻股票,即便是他特別看好的,甚至已經知道了一部分內幕訊息的股票,他也從來只是含蓄地暗示客戶,買不買是他們的選擇,成年人嘛,做什麼事,做什麼選擇都是得出自自願不是嗎。
而且他還有一點變態的地方在於,他特別喜歡看到客戶因為沒有聽從他的建議錯失了一隻大牛股那懊惱的神情,他覺得這比自己賺錢都要讓人開心。
再說了,他當然也看得出來楊松有什麼難言之隱,他的感覺不會有錯,而且他原本就是金融行業的從業者,關於楊松夫妻倆的咖啡品牌他也有所耳聞,據說是資金鍊斷掉了,馬上就要申請破產了。
他無疑深究,飯局就該聊些開心的事,好在餐桌上又不止楊松一個喝酒的,另外兩個人,陸東和沈一濤,也時不時地會小酌一杯,雖然不及他這般觥籌交錯吧,但好歹也不至於掃了興致,讓場子冷下來啊。
不過陸東顯得有點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始終在秦曉和徐雨曦兩個女人身上打轉,這一點蔡盛京看得非常清楚,他當然知道這個自以為是的肌肉男在想什麼。
此時聽陸東對秦曉說道:“你好,請問我們以前見過麼?”
秦曉聞言看向他,臉上茫然的表情顯然是不認識。
陸東急忙說:“不好意思,是我認錯了。”
秦曉笑了笑,也沒有說什麼。
蹩腳的搭訕!蔡盛京對此嗤之以鼻,如果是他,就絕對不會這麼尷尬,而且如果是她,也不會當著人家丈夫的面搭訕有夫之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