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潭火車站。

一輛綠皮火車悠悠駛入站內,車門開啟,提著大包小包的乘客立刻像沙丁魚一樣湧了出來,有慢慢悠悠的,也有急行軍一樣朝著某個方向衝刺的,估計是還要趕下班車,時間緊任務車,急得鞋子都差點飛了。

陳得財被從後面撞了一下肩膀,挎著的蛇皮袋掉在地上,對方行色匆匆,只來得及說了聲對不起,就消失在人海中。

陳得財啐罵一聲,要不是自已還有正經事要幹,饒不了他!

他看了看周圍,露出點不知所措來。

站內空間寬闊,地板光可鑑人,他知道自已現在要出站,可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無頭蒼蠅似的繞了一圈,也沒找到出路。

他拉住一個女孩的胳膊,鄉音濃重地問道:“小姑娘,這從哪兒出去啊?”

女孩不適地把胳膊掙開,往後退了一步。

雖然老人的舉動讓她不太舒服,還是很心善地幫忙指了路。

陳得財徑直走了。

女孩:“......”什麼人啊!

陳得財一路出了站,外面路上有一排小吃攤,火車上的東西都貴,他沒買,這一路早就餓的飢腸轆轆了。

來到一個賣雞蛋灌餅的小攤,陳得財問:“你這餅子多少錢?”

剛下來了一批人,老闆忙得不可開交,單手打蛋灌進餅皮,頭也沒抬地指了下攤子側邊:“五塊,可以加腸雞柳蟹棒辣條,價錢都在這寫著。”

陳得財看都沒看,直接破口大罵:“五塊?你搶錢啊!真是,沒見過你這麼做生意的,就一個餅皮五塊錢,我們老家都才賣兩塊!你信不信我去投訴你!”

老闆都被罵懵了:“神經病啊你!我們這一直都是這個價,你吃不吃,不吃趕緊走,妨礙我做生意!”

“我才不吃呢,奸商!”陳得財罵了一句。

他看著排隊的幾人,覺得他們都是人傻錢多的冤大頭,這麼貴還買。

這一圈這麼多買吃的,他就不信全是黑心的。

結果等他問了一圈後,發現所有東西的價格全都超出了他的預期,他終於認識到,大城市的物價和他們小鎮子完全天差地別。

可是他餓得都走不動了,只能掏錢買。

他這次出來沒帶多少錢,多花的這部分簡直是在剜他的心。

算了,花就花吧,反正他兒子現在有錢了,聽說開的那車一百多萬呢!

以後他可就要過好日子了嘞!

——

陳願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閉著眼睛往旁邊一滾,滾了個空。

哦對,想起來了,周應巡出差去了。

陳願噘著嘴哼了哼,也沒滾回去,整個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周應巡的位置,姿勢堪稱囂張。

這還是兩人在一起後,周應巡第一次出差,之前陳願還覺得奇怪,這麼大一個“總”,竟然都不用出差的嗎?連他們部門的禿頭老闆都出差過。

誰知,等周應巡真的出差了,他竟還有點不習慣。

桌子上有周應巡做好的飯菜,陳願只要放進微波爐加熱一下就好,吃完早餐後,陳願沒事幹,就想著收拾一下家裡,但家裡平時被周應巡搭理的很好,根本沒有可供他發揮的餘地。

轉了兩圈後,陳願拿了個蘋果洗。

一邊啃一邊發呆,突然一個後仰,癱在沙發上。

“啊,好無聊啊——”

怎麼會這麼無聊,周應巡在的時候也沒這樣啊。

陳願猛地坐起來,決定回家找他媽玩。

他到的時候,陳麗眉沒在家,一個電話過去,陳麗眉從外邊回來,手裡端著個盛滿了炸丸子的盆。

“你素姨炸了丸子,讓我去拿呢。正好韭菜又長成了一茬,我給送了一捆過去。”

陳願把碗接過來,看他媽找鑰匙開門,發現盆底還有藕盒,一口咬下去,肉足夠香,清爽的藕片又能解膩。

忙碌了大半輩子,清閒不下來的陳麗眉將院子劃分成幾片區域,中間留出一條路,其餘地方都種上了菜,全都長得長勢喜人,特別水靈。

平時不用買菜,多的就送給鄰居。好人緣就是這樣攢出來的。

陳願還看到了他“過繼”過來的綠蘿和仙人掌,仙人掌圓滾滾胖乎乎,綠蘿葉子迎風輕擺,頓時父愛爆發過去灑了幾滴水。

是的,幾滴。

怕澆多了又死。

多麼心酸。

母子倆好些日子沒見了,從看見陳願開始,陳麗眉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眼角堆出幾道細紋,將家裡的水果乾果全都拿出來,和丸子放在一塊,讓陳願吃。

看陳願腮幫子鼓鼓的,她就高興。

剛跑出來的時候,路費花去了大半錢財,母子倆成天吃不飽,小陳願很懂事,他把一個饅頭掰開,給了媽媽三分之二,自已留了三分之一。

“願願是個小孩子,吃不了太多,媽媽吃大的。”

那時候陳麗眉覺得自已特別沒用,連讓孩子吃飽都做不到。

好在她肯吃苦,什麼髒活累活都願意幹,只要能掙到錢,只要能讓她的孩子吃飽。

陳麗眉問兒子:“晚上想吃什麼?”

就已經操心起晚飯了?陳願懵懵的,他來之前剛吃了周應巡做的早午飯,來之後又被媽媽投餵了一堆,一點不餓。

剛想說“到時候再說”,看到陳麗眉眼中的期待,陳願一頓,想到剛說的韭菜,話風一轉:“吃餃子吧,好久沒吃媽媽你做的餃子了,你調的韭菜餡兒超級香。”

說著抬手抹了一下嘴巴,好像只是想想就饞的流口水。

陳麗眉揚起笑容,拿了小鐮刀就去割韭菜。

母子倆一個擀皮兒一個包,很快就包了一鍋排,這就夠吃了。剩下的依舊包了,放在冰箱裡凍一下,給願願帶走。

一直待到暮色四合。

“那我走,媽。”

陳麗眉揮手:“快走吧快走吧,我還要回去看電視劇呢。”

陳願提著一大包東西,沉甸甸的,陳麗眉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給他裝上帶走。

走了一段,他回頭看了一眼,陳麗眉還站在門口,瘦小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宛如一座雕塑,彷彿要凝望到自已生命結束的最後一刻。

陳願快步回去,抱住陳麗眉,小聲道:“媽媽,我會經常回來看你的。你想我了,也要隨時去看我。”

相依為命度過最艱難時刻的孩子,怎麼會不想呢。

陳麗眉愣了一下,掩去眼角的溼意:

“噯,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