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大信雙手接過巫杖,頓覺掌心一沉。

這看似尋常的黑木杖竟重逾近百斤,通體光滑如墨玉,在晨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杖身節節分明,仿若脊骨,每一節上都刻著古老的符文,此刻正隱隱泛著青光。

“好一件寶物!“

呂大信心中暗歎。

他五指微微發力,指間泛起玉色光暈——這是換血境大成的標誌,足以捏金斷玉。

然而巫杖紋絲不動,反而傳來一股綿柔的反震之力,將他指尖的力道盡數化去。

見此情況,呂大信已揚手將巫杖拋向半空。

只見他雙足微分,左手掐離火罡訣,右手捏巽風印,周身突然迸發出璀璨清光。

那光芒如流水般在空中交織,轉瞬間化作道道青色符籙,將方圓十丈照得通明。

陸雪琪素手輕抬,天琊神劍“錚“地出鞘三寸。

一道湛藍劍光如水幕垂落,在二人周圍結成晶瑩屏障。劍身道道藍光亮起,與呂大信周身的清光交相輝映。

“龍鳳和鳴,風火熔爐!“

呂大信一聲清喝,背後突然浮現朱雀虛影。

那神鳥展翅長鳴,赤金火焰自其羽翼間噴薄而出,瞬間將巫杖吞沒。

火焰純淨如琉璃,內裡卻蘊含著焚山煮海之威,正是純陽道體孕育的降魔真火。

巫杖在火中劇烈震顫,巫杖身上的符文接連亮起,竟在火焰中撐開一片青光結界。

頂端的骨玉更是血光大盛,隱約凝成獸形虛影,與真火相抗。

就在此時,一聲龍吟響徹雲霄。

呂大信袖中飛出一道青光,化作青龍法相盤空而起。

龍口一張,吐出湛青巽風。

這風非但不滅火勢,反與真火相生相濟,風火交織間竟化作一座巨大的熔爐虛影,將巫杖牢牢禁錮其中。

“好一個風火相生!“

大巫師渾濁的雙眼映照著漫天火光,枯瘦的手指不自覺地跟著掐起法訣。

只見熔爐內青紅二氣如蛟龍纏鬥,每一次碰撞都迸發出璀璨霞光。巫杖上的符文接連破碎,骨玉中的血光也漸漸暗淡。

突然,杖頂骨玉“咔“地裂開一道細縫,縷縷黑氣如毒蛇般竄出。呂大信劍眉一豎,雙手法印突變。朱雀法相長鳴一聲,真火驟然凝成蓮花形狀;青龍法相則盤旋而下,巽風化作萬千風刃。風助火勢,火借風威,要趁那黑氣尚未成形前將其絞得粉碎。

剎那間,風火熔爐內光華暴漲。那巫杖通體化作赤紅,杖身竟如琉璃般晶瑩剔透,內裡流轉的金色符文清晰可見。

骨玉中的血光節節敗退,最終完全內斂,化作一枚殷紅如血的寶石,在烈焰中熠熠生輝。

“要成了!“李洵忍不住低呼一聲,手中玉尺微微顫動。

就在眾人以為大功告成之際,卻見呂大信眉頭突然一皺,手中法訣急變——異變陡生!

“轟——“

一聲震天巨響驟然炸裂,彷彿九天神雷劈落。

那巫杖與骨玉竟在最後關頭同時自爆,時迸發出耀目極光,那光芒純淨得不似凡物,竟將方圓十丈照得纖毫畢現。

那耀眼的白光如旭日初昇,刺得人睜不開眼。

狂暴的衝擊波瞬間將風火熔爐撕得粉碎,赤金朱雀哀鳴著化為流火,青色風龍也在巨響中潰散成漫天罡風。

呂大信反應極快,左手掐風訣向天一指。

霎時間九天罡風應召而至,霎時間天地間狂風驟起,化作一道青色天幕將眾人籠罩其中。

衝擊波撞在風幕上,激起層層漣漪,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陸雪琪的天琊神劍自行飛出,在風幕外又佈下一層湛藍劍網,兩重防護才堪堪抵住這毀天滅地的爆炸。

待強光漸散,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半空中無數晶瑩的玉屑隨風飄舞。那些碎片在朝陽映照下折射出七彩霞光,宛如九天銀河傾瀉而下。

更奇妙的是,這些玉屑並非隨意飄散,而是化作一條晶瑩的光帶,朝著十萬大山的方向緩緩流動,最終消失在晨霧之中。

大巫師顫巍巍地向前邁出兩步,枯瘦的手掌接住幾片飄落的玉屑。

那些晶瑩的碎片在他掌心停留片刻,便化作點點星光消散。老人渾濁的眼中淚光閃動,低聲吟誦起古老的安靈咒語。

那蒼涼悠遠的語調與山風相和,彷彿在送別一位相伴多年的老友。

“千年因果,今日終了...“大巫師長嘆一聲,佝僂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蕭索。

眾人皆被這悲壯的一幕所震撼,無人注意到,深埋地底的那截指骨正在發生奇妙的變化。

原本灰白的骨節漸漸變得晶瑩如玉,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黑色紋路,彷彿有生命般微微顫動。

更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黑氣和血光環繞其上,與深埋在遼闊大地之中的兇厲之氣相交融。

呂大信似有所感,目光如電掃過四周,卻見山間雲霧繚繞,清風徐來,並無異樣。

他搖搖頭,轉身扶住搖搖欲墜的大巫師:“大巫師,聖器已毀,獸妖再難復生,您可安心了。“

大巫師露出釋然的笑容,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朝陽完全躍出雲海,金色的陽光灑在眾人身上,為這場驚心動魄的聖器焚燬之儀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見諸事已了,法相雙手合十緩緩說道。

“阿彌陀佛,此間事了,貧僧需速回天音寺稟明方丈。“

他聲音清越,眉間一點硃砂在朝陽下格外醒目。

李洵亦抱拳道:“獸妖之事非同小可,在下也需即刻回稟谷主。“

說話間,他腰間玉尺無風自動,顯然心緒難平。

呂大信與陸雪琪抱拳還禮:“諸位道友,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待兩道遁光消失在天際,呂大信轉身看向大巫師。

老人佝僂的身形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但目光卻比往日清明許多。

“大巫師,小師弟的事...“

“呂大俠放心。“

大巫師拄著新制的竹杖,聲音雖沙啞卻透著堅定,“老朽這就啟程回族中準備,三日後可令師弟入祭壇。“

呂大信聞言,右手並指如劍,一道清光自指尖流淌而出,在空中化作七十二道青線,將大巫師周身要穴盡數籠罩。

那青光光溫潤如水充滿生機,所過之處,老人面上的灰敗之色漸漸褪去,連佝僂的脊背都挺直了幾分。

“多謝呂大俠療傷之恩。“

大巫師活動了下筋骨,眼中精光閃動,“老朽這便回族中安排。“

山風徐來,吹動二人衣袂。呂大信與陸雪琪目送大巫師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這才掐訣化作遁光離去。

天邊朝陽正好,雲海翻騰如浪,映得他一身青衫熠熠生輝。

劍光起處,只餘幾片落葉在晨光中打著旋兒,緩緩飄落。

在眾人離去許久後,一節指骨從土裡冒出,化作一道白光,向十萬大山中的鎮魔洞飛去。

十萬大山深處,罡風如刀。

穿過遮天蔽日的黑森林,越過數座寸草不生的險峰,一座通體漆黑的山嶽巍然矗立。

山體表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每道縫隙中都噴湧著粘稠的黑霧。

山腳處,三丈高的洞窟宛如巨獸之口,永不停歇地吞吐著刺骨陰風。

那風聲淒厲如泣,時而夾雜著金鐵交鳴般的銳響,彷彿有萬千冤魂在洞窟深處哀嚎。

忽見一道皎潔白光破開黑霧,如流星墜入洞中。

穿過蜿蜒曲折的甬道,洞內豁然開朗——十三具如山嶽般的巨獸骸骨圍成環形,每具骨骼都泛著幽藍磷火。

其中兩具尤為奇異:一具骨架中躍動著赤紅火苗,另一具則被土石包裹如鎧甲。

它們拱衛的中心,三寸白玉臺上靜靜躺著一具人形白骨,身上覆蓋的絲綢歷經萬年仍鮮豔如血,在黑暗中泛著妖異的霞光。

當白光沒入洞窟的剎那,那具白骨突然震顫起來。

缺失的指骨從陰影中飛出,如倦鳥歸巢般精準嵌入右手骨節。

覆蓋其上的絲綢無風自動,在虛空中舒展如朝霞流雲。

霎時間洞內光芒大盛,十三具巨獸骸骨同時發出嗡鳴,磷火暴漲三尺,彷彿在舉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白玉臺上的骨骼開始浮現玉質光澤,五處斷裂部位顯現出奇異景象:右手掌心託著皎皎白珠,左腳踝處懸浮青玉圓碟,喉骨缺口環繞著鎏金項圈。隨著指骨中黑紅二氣流轉,前額骨漸漸凝出骨玉虛影,脊椎處則有黑杖輪廓若隱若現。

但每當這些器物將要實體化時,總有一道無形屏障將其阻隔。

“咚——“

寂靜萬年的洞窟突然響起心跳。起初如雨打芭蕉般細碎,漸漸化作戰鼓雷鳴。

血液奔湧之聲隨即響起,似春溪破冰,又似大江奔流。

那具白骨竟泛起血肉重生的淡粉色光暈,覆蓋其上的絲綢無風自動,獵獵如旌旗。

洞口處的石像突然顫動。女子雕像低垂的眼睫上,兩滴清淚折射著洞內幽光。

淚珠墜地的脆響驚動了白玉臺上的存在,那具半身已覆上血肉的軀體突然坐起,裹著猩紅絲綢飄然而出。

當他站在石像前的瞬間,十萬大山風雲變色。

漫天黑雲如浪潮翻湧,千萬道血色閃電撕破天幕。

身後洞窟中傳來萬獸咆哮,十三具巨獸骸骨竟同時昂首向天。

可他的背影卻凝固成亙古的寂寥,伸向石像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風雨中,絲綢包裹的身影與石像相對而立。

當指尖觸及冰冷石面的剎那,整座山脈突然寂靜。

只有那聲穿越光陰的呼喚,在雨幕中泛起漣漪:

“玲瓏...“

餘音嫋嫋間,一滴血淚墜入泥土,綻放出妖豔的紅蓮。

石像無言,唯有淚痕未乾。

而十萬大山的深處,妖氣沖天,萬獸齊喑。

——獸神,歸來了!

獸神的身軀已經完全凝實,鮮豔的絲綢衣衫隨風輕揚,襯得他肌膚如雪,眉眼如畫。

他站在石像前,靜靜凝視著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又氣質截然不同的女子面容。

他的臉,俊逸得近乎妖異,細眉如墨,丹鳳眼微微上挑,薄唇輕抿,似笑非笑。白皙的肌膚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澤,長髮如墨,垂落肩頭,與猩紅的絲綢衣衫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凝視著石像,眸中情緒翻湧,似有千萬年光陰在其中流轉。

良久,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黑氣繚繞,一縷殘魂被他握在手中——那是巫妖的魂魄。

獸神五指微攏,血光自掌心迸發,將殘魂籠罩。

不多時,一道赤裸的身影跪伏在他面前,正是那巫妖。

“你辦事不力,險些讓我復甦之事功敗垂成。”

獸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巫妖低垂著頭,不敢直視他的目光,只是低聲回應:“屬下辦事不利,請吾主責罰。”

獸神並未立即責罰他,而是轉頭看向石像,幽幽道:“吾主……恐怕在你心中,玲瓏才是你真正的主上吧。”

巫妖沉默,沒有反駁。

“哈哈哈哈哈——”獸神忽然仰天大笑,笑聲迴盪在十萬大山的陰雲之下,帶著幾分癲狂,幾分悲涼。

過了許久,笑聲才漸漸停歇。

“罷了,罷了。”他輕嘆一聲,轉身將石像溫柔地抱在懷中,低頭凝視著那張冰冷的面容。

“玲瓏……在你心中,什麼世間蒼生,什麼天命造化,都是那麼重要麼?為此不惜犧牲一切……”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深深的眷戀與不甘。

“黑木。”

“在。”巫妖渾身一顫,立刻回應。

獸神抬頭,望向陰沉的天穹,眸中血色漸濃。

“去,帶著那能活動的十一個傢伙,將十萬大山中那些部族都收服。”他的聲音平靜,卻如九幽寒風般刺骨,“不服的……就不要留在這個世上了。”

巫妖深深低頭,不敢多言。

獸神抱著石像,緩緩走向鎮魔洞窟,身影漸漸被黑暗吞噬。

他的聲音從洞窟深處傳來,冰冷而決絕——

“我還要閉關一段時間,希望我出關的時候,你所做所為能讓人滿意。”

話音落下,洞窟徹底沉寂。

唯有最後一句低語,如詛咒般迴盪在天地之間——

“玲瓏啊……既然這世間蒼生毀了你,那麼,就讓這世間蒼生一同為你陪葬。”

——

烏雲翻湧,十萬大山深處,萬獸齊喑。

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即將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