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已套好了馬車,裡外都用牛皮封了,一點風也透不進,十分暖和。

馬車旁站著兩位僕婦,一位兩鬢霜白有些富態,上了年紀臉上皺紋也多,但並不似江老夫人般尖酸刻薄的臉,倒給人良善之感,叫人不自覺的親近。

另一位身形偏瘦,身著衣衫也不似第一位講究,粗布的衣裳,形同枯槁的手,一眼望過去,便知道是長久做苦役的人,人卻很精神,尤其面上的一雙眼睛有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明亮。

二人站在馬車旁,視線卻一直落在江府門前,翹首相盼,似乎在等著誰。

江宜華出現在江府門前時,兩個老婦都哽咽,三座並作兩步上前,稍微豐滿些的僕婦,已經落下淚,嘴唇張張合合,久久都沒說出話來。

她們拉著江宜華的手不鬆開,江宜華雖有些疑惑但見二人突然的接觸,卻不反感,反而有些熟悉之感。

“你看我們這倆老東西,拉著姑娘就只知道哭了。”稍瘦些的僕婦開口道,“劉姐姐,姑娘那時還小,估計記不起我們了。”

江宜華看向江時耀,眼神裡帶著詢問。

江時耀只笑笑:“劉媽媽,陸媽媽,別嚇著宜兒,先上馬車,回將軍府再說。”

江宜華聽見這兩個稱呼,忽地腦海中一陣記憶襲來,這二位都是照顧江宜華長大的媽媽,那位富態點的是張氏嫁入江府時帶來的貼身媽媽,也曾經是張氏的奶孃,姓劉,在張氏病逝之後,自願留在府內照顧江宜華。

而這位稍瘦點的媽媽姓陸,都是張氏帶來的人,十年前,在江時耀入伍後無人庇佑,都被江老夫人趕出了江府。

馬車上,江宜華才知曉江時耀身上的身契從何而來。

劉媽媽陸媽媽自被攆出江府後,便回了蘇州鄉下老家。

劉媽媽兒子比較爭氣,現在在蘇州做了個小官,是蘇州南縣父母官身邊的師爺,張府多年之前,早就脫了劉媽媽的奴籍,故此,劉媽媽覺著自家兒子能有今日,都是因為江宜華外祖家心腸好。

所以,寧願不回家擺婆婆的譜也跟著張氏嫁入江家服侍左右。

而陸媽媽因一直沒能脫了奴籍,被趕出江府之後,也沒臉面再回張家,也因年歲太大,達官貴人家不願意收,這十年間只能做些雜活為生,生活十分潦倒。

此時出現在京城,還是鄭氏上次見了江宜華後,回蘇州將二人找回張家。問她們是否還願意去侯府照顧江宜華,二人想都沒想就點頭答應了。

劉媽媽擦了擦眼淚,說道:“三夫人還叫老奴帶來了下人們的身契,我一直見不到姑娘,昨天偶然遇見耀哥,就給我們哥了。”

原來如此,她猜想果然是對的,張家一直沒把身契交給張氏,還留了一手。

就這樣,江宜華內心感激著三舅母鄭氏,她的事情,鄭氏是真上心了。

“待我婚事落定,我一定回去看看她們。”

陸媽媽笑著說:“不用等那麼長時間,老太太和三夫人已經在哥的將軍府等著姑娘了。”

江宜華一怔,眸子裡霧氣升起。

不止是為親情感動。

江宜華算是苦盡甘來,有這麼多親人都默默的關心著她。

只是這個傻姑娘不知道罷了。

可死去的榮宜華呢,就怕青州那些人已經記不得榮宜華是誰了吧。

最近幾日天氣好,路上的雪都化了,馬伕駕車也順暢,不一會就到了將軍府。

江宜華下了馬車,只見一座十分氣派的院子現在眼前,門前金光閃閃的將軍府三個大字赫然於牌匾上,肅穆又威風。

江時耀掐著腰,十分得意的站在門前。“宜兒,看看哥哥我的將軍府,氣派不!”

“氣派,氣派極了。”江宜華絲毫不吝嗇誇讚,甚至豎起了大拇指。

江時耀心情好極了,走入將軍府府內也喋喋不休的介紹著,語氣中驕傲不已。

剛進府邸,眼前是一片寬敞的庭院,四周種滿了樹木,在冬日裡落了葉子,只剩枝椏,卻更有種別樣的美感。

樹下襬放石凳,供人休憩。庭院東面一口巨大的蓮花池,池水已經結冰,在日光下晶瑩剔透,四周是精巧的廂房,都是由青磚砌成,屋頂是黑色的琉璃瓦,防雨,實用又美觀。

穿過前廳,便是花園,花圃裡的土被人細細翻過,想必一定撒了許多奇花異草的種子,等來年春,整個小院子定會爭奇鬥豔,花香撲鼻。

花園中有一條彎曲的小路,順著小路走過去,一條筆直的青石板路上有許多院落,錯落有致,每間小院都取了名字,用木牌刻了,掛在牆上,顯的十分清雅別緻。

因趕去見外祖母,江宜華也沒功夫多進院子細看,只走馬觀花,待有空,她定要帶著穗兒珠兒,把每個院子都好好逛逛。

這樣的佈置自然古樸,每所院子似乎設計都不同,江宜華想,其他達官貴人家的院落大同小異,包括江府,也只顧森嚴富貴,將金磚玉石隨意堆砌,毫無美感。

這樣淡雅清新的佈置,很新奇,她也是第一次見。

是京中哪一位大師傑作,怕也是京城赫赫有名之人。

快到張府老太太落住的院子,江時耀嘴也說的幹了,最後也沒搶別人的功勞,說道:“我最近十分忙碌,許多人請我吃飯喝茶,院子中的這些大多數也是由我世子兄弟幫著佈置修繕。”

江宜華微微愣神,看向謝如瀾,原來是他的主筆麼?謝如瀾臉上神色平平,並沒有顯露出得到誇讚的滿足感。

兩位媽媽這才知道和她家大公子並頭走在一起的人是世子,連忙就要跪下磕頭。

謝如瀾扶起道:“這是將軍府,我是客人,不必行禮,也不必拘束。”

劉媽媽問:“老奴不知是哪位侯府的世子?”

江時耀幫著回答:“廣慶侯府,謝如瀾,也是宜兒未來夫婿,我的妹夫。”

適時,一張不安分的手又隴上謝如瀾的肩膀,十分驕傲。

兩位媽媽面面相覷,他竟是那個病秧子謝如瀾?莫不是搞錯了?三夫人滿心擔憂的說姑娘要嫁的世子,明明是個病入膏肓,半條腿胯進棺材的人啊?!

江宜華看出了媽媽們的錯愕,解釋道:“京城人多口雜,有些事情傳著傳著便落了真,不得信的。”

“哦,是啊姑娘,世子如此……健康,我們姑娘在九泉之下也會欣慰的。”

陸媽媽擦著淚。

前一個姑娘指的是江宜華,後一個姑娘自然是指為孩子們殫心竭慮,鬱鬱而終的張氏。

“是宜兒嗎?”一個滄桑的聲音顫抖著傳來。

一位身影從屋子步履蹣跚走出,背挺不直微微佝僂著,頭髮已經花白。

雙眼噙著淚花,拄著鳳翅柺杖,鄭氏跟後撩開遮風的厚簾追出,拿著狐裘披風給老太太披上,還嬌嗔道:“母親這是見到宜兒太高興了,都不怕冷了麼~”

江宜華忙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