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啊水,到處都是水,船上的甲板卻在乾涸;水啊水,到處都是水,卻沒有一滴能解我焦渴。 ——柯勒律治《古舟子詠》

鶴趴在地上尋找地下的入口,左右不過是這一片地方。

很快,他找到了一個拉環,上面覆蓋的地毯已經燃燒殆盡,因此這個隱秘就堂而皇之地裸露了出來,向渴望秘密的人招手。

而鶴果然上當,他拽起拉環,地板隨之張開,一條黑洞洞的、向下的樓梯顯現出來。

鶴跳下去,還沒忘記把地板重新合上。

這樣火就不會燒到底下,他完美地從火場中離開了。

雖然……底下也不一定是好地方,鶴對此心知肚明。

地下室啊……大機率是誘餌?或者是壁虎逃生的時候斷掉的尾巴,塞滿香甜的人質,等著一個又一個傻警察掉進去。

鶴之前沒少跟著琴酒,冷眼旁觀來追查組織的警察公安掉進陷阱裡。

這大概就是耳濡目染的好處?

雖然犯罪分子們的目的不盡相同,但是手段卻都是如出一轍,藏東西的地方也差不多。

鶴搖搖頭,真該有個人好好整改一下這些組織。

除了和官方達成合作的港口黑手黨,剩下的沒有一個可以看的。

鶴一邊跳著跳著向下走,一邊在思考這些有的沒的,逐漸接近哭聲以後,他才放慢了腳步。

鶴看到了牢房,一間一間被鐵欄分割開的小房間,裡面裝滿了衣衫襤褸的人,看到他來,他們的哭聲戛然而止,滿臉倉皇。

鶴走近最近的一個人:“你們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裡?”

對方瘋狂地向後躲,不去看鶴,也不回答他的問題。

鶴也不惱,搬出來他有效的說辭:“我是警察,來救你們的。”

一片安靜,過了很久,才有虛弱的聲音質疑:“真的?”

鶴努力展現自己的無辜:“真的,哪裡會有犯罪分子像我這麼狼狽呢?”

被關在裡面的人都下意識抬頭看他,就看到了鶴被火燒得差不多的衣服和遍佈全身的燒傷,看起來比他們還悽慘。

鶴已經在得不到回答的情況下研究怎麼開鎖了,他在組織學過這些技能,雞鳴狗盜…啊不,非常實用又好玩的小技巧他還是有認真學的。

於是在他的鍥而不捨下,鐵鎖被撬開了,不等鶴把發僵的手拿開,裡面的人就一擁而出,差點把他擠倒。

鶴甩甩手,不和他們計較,轉身又去開下一個鎖。

耳邊的聲音嘈雜而紊亂,逃出籠子的人們到處走動,試圖尋找離開的路,他們或是無能狂怒,或是相擁而泣,又或者跪坐在地上發呆,眾生百象,一眼就看穿。

鶴開啟最後一個鎖,稍微有一點沮喪。

沒有一個人和他說謝謝。

唉,算了,不和他們計較,畢竟都是被嚇呆的普通人,不能要求他們怎麼樣。

鶴努力心平氣和地說服自己。

他站在了角落裡,身上的血液早已乾涸,在手臂上留下蜿蜒的黑色痕跡,那是血液幹掉以後的樣子。

有人轉過來問:“你知道怎麼出去嗎?”

鶴誠實地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上面已經是火場,除非下面還有路,不然跑不掉的。”

“你說你是警察,怎麼就你一個?”

“另外一個人死了。”

“為什麼會有火?誰放的。”

“是我,上面的東西必須銷燬,所以我燒掉了它。”

人群沉默,然後開始熙熙攘攘。

“你為什麼要放火?”

“你是不是想殺了我們?”

“你一定要帶我們出去,你必須救我們!”

“你是殺人犯,你放火燒死了我們所有人!”

……

鶴茫然地眨眨眼睛。

他無措地站在角落裡,被千夫所指。

就在這時,又有從不知道哪裡傳來的聲音,對方在笑,得意極了:“鶴先生,怎麼樣?”

鶴抬起頭:“你是剛才電話裡的那個。”

“沒錯,”對方爽快地承認了這一點,“被所有人辱罵的感覺怎麼樣,警察先生?”

“哦對,我我忘記了,你可不是警察,”對方假惺惺地說,“你可是從犯罪組織出來的,沒少殺人。”

“我說的對吧?”

鶴對此無話可說。

而他的沉默顯然助長了看客的氣焰,他們又開始指責與辱罵。

那個聲音繼續說:“好了親愛的同胞們,我知道你們都很想逃出去,我這裡給你們兩個選擇。”

“一是相信你們面前這個假警察,信他會帶你們出去,二嘛,殺了他,我放你們走。”

“這是一道非常簡單的選擇題,不是嗎?”

鶴抬起眼眸,他的金瞳倒映出人群的蠢蠢欲動。

好半天,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們……是想要我去死嗎?”

沒有人說話,但是流淌的沉默卻顯現出了真相。

鶴茫然失措,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在那裡罰站。

“做好準備了嗎?只有半個小時的思考時間哦。”

這話裡的惡意都快要溢位來了,人群像黃蜂一樣騷動。

但是依舊沒有人說話。

他們就是這樣,惡意滿滿,卻不願意做那個提出這個話的人,彷彿不是他們說出來,他們只是附和,就是無罪的一樣。

虛偽。

冷漠。

自欺欺人。

麻木不仁。

鶴捏了捏藏在手裡的刀片,要是他認真反抗,哪怕是重傷的情況下,也有反抗的力量,畢竟面前只是一群沒有受過訓練的普通人。

但是……

但是……

他們沒有錯,他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於是對他這個陌生人的苦難視而不見,想要推他下懸崖來換自己的存活。

鶴想,他是不是應該順應他們的心意?

一個人換一群人,很划算。

但是他不怎麼相信那個一直在拱火的人,萬一……雞飛蛋打,豈不是白死?

人群中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求求你,求求你去死好不好?”

“我不想死,我還有爸爸媽媽,我還有妻子兒女,我不想死。”

“求你去死好不好?”

此刻,琴酒和安室透正在趕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