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觀看了整個橫濱變化的三花貓老人家,夏目漱石對整個橫濱都很有發言權。

他提出了“三刻構想”,並費盡心力推動它實現,穩定了整個橫濱的秩序。

在這個過程中,無數次計劃都即將夭折,是在各種機緣巧合與幫助下,才得到最終實現的。

所謂三刻構想,即是白天歸異能科管理,夜晚屬於港口組織,而黃昏則屬於偵探社的三段時間規劃管理。

白天、黑夜、黃昏達到和諧,橫濱才可以安穩。

在這期間,有一個外來的男人幫了他很多,在港黑、偵探社和異能特務科之間幫忙斡旋。

那個男人……起初是黑衣組織派來拓展地盤的,鑑於這裡危險性太高,沒有什麼代號成員樂意接這個活。

於是在組織裡地位非常奇怪的白酒被派來了。

對方黑髮黑眼,溫柔俊秀,看上去毫無戰鬥力,實際上卻是不折不扣的強者。他一直帶著一個白髮金瞳的少年,說那是他的孩子。

在夏目漱石的晚香堂中,兩個人曾經深刻談話過:

“白酒先生,你覺得橫濱漂亮嗎?”

如果覺得好的話,乾脆留下來吧,黑衣組織我們會幫你解決的政府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啊!

“很漂亮,但是我比較戀家。”

橫濱很好,但是撬牆角免談,我不會跳槽的。

“人總是不能固步自封的嘛,既然有大房子住,何必待在漏雨的地方?”

來嘛來嘛,黑衣組織對你不好連我都看出來了,我們一定對你好的。

“我不是喜歡漏雨的地方,我只是放心不下那裡的人。”

不好意思,夏目先生,我還有很重要的人在那裡,沒有辦法脫身。

“也許我可以幫你解決這個麻煩。”

“不了,”對方在笑,“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再讓更多的人參與進來了。”

“這是我的罪。”

夏目漱石看著對方的神色,心下嘆息。

這是多麼好的苗子啊,簡直就像是一顆璀璨的鑽石,在黑暗中依然熠熠發光。

這時候應該有人把它從泥土中撈起來,擦乾淨,再把鑽石鑲嵌在什麼珠寶上,讓頭髮揮它的光彩,讓世人為之讚歎。

可惜……鑽石自己不想走。

他知道什麼樣對他自己才是最好的,但是他為了別的東西,放棄了那個最優解。

他不想做鑽石,他想做汙泥裡可以發光的一塊石頭,把光芒分給其他人。

“不需要惋惜,也不需要遺憾。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我為自己而驕傲。”對方在笑,“不過以後,可能還要請您多關照一下我家的孩子。”

夏目漱石問:“是學生嗎?”

黑髮男人看上去並不老,說有孩子的話……有點太勉強了,而且他的臉上並不是父親對孩子的慈愛,而是別的什麼情緒。

像是……驕傲,又像是嘆息。

他說:“算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們的關係,他們有的比我還大呢。不過在我眼裡,他們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很容易被人利用。”

夏目漱石想起自己試圖打磨的“雙黑”,還有固執得以為自己是異能者的江戶川亂步,深有同感地點頭。

啊,還有那個令他頭疼的弟子森鷗外,福澤諭吉……還好吧,就是在寵江戶川亂步上有點過分。

黑髮的男人接著說:“我希望他們可以獲得自由,不再被別人掌控。我希望他們可以明白自己的身份,不會為別人的觀念所困。”

夏目漱石稱讚:“不錯的期望,如果可以做到的話,那就很好了。”

人啊,之所以總是悲哀,總是憂愁,總是無助地哭喊,不正是因為他們永遠不懂自己,也更不懂別人。

自由,說得輕巧。

可是要說誰真的擁有了自由,那基本上沒有幾個。

那是想抓卻抓不住的風,是深夜在耳邊呢喃的歌聲。

人啊,總會被可觸或不可觸的事物困在方寸之間。

江戶川亂步被父母構建出來的“普通人”的溫室困住。

與謝野晶子被過去戰場的殘酷與自己的錯誤困住。

中原中也被擂缽街巨大的空洞困住。

……

大家都一樣啊。

夏目漱石溫和地問:“那你呢?你有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或者,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啊呀呀,一直給人當老師和給政府當顧問的夏目漱石自然看得出來,眼前的黑髮男人看似灑脫,實際上已經被困住了。

被他自己建造起來的牢籠緊緊鎖住。

對方沉默了下來。

夏目漱石安靜地等著答案。

他有心想要開導一下對方,如果不是人家不願意,夏目漱石甚至想收他做弟子。

真是非常好的一個年輕人啊。

男人沉默良久,目光看向了窗外無聊到拔草玩的鶴,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我想要的啊……大概是他們都幸福吧。”

他垂著眼睛,那一點笑意溫和至極,像是路邊平常的小花,乍一看不起眼,湊近了卻可以聞到沁人的香氣,不濃烈,卻足夠動人。

只是……若你看到他的眼睛,就又會感覺到無邊的悲哀,深沉地像要拉你進入無比的深淵。

“我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我在為不可能實現的事情而努力,是不是很蠢?”

他的刀劍付喪神,早就消失了。

本丸裡那些過往,只有他一個人記得了。

他原本是種花一個緝毒警察,去時之政府做審神者算是外派出差,也算是帶薪休假。

在本丸裡,他被那些真摯的付喪神治癒了心裡的傷疤,卻在一覺醒來之後突然發現一切都被改變了。

這令人作嘔的人生!

他被逼著看他們一個個碎掉,又在無辜的小孩身上覆蘇,那一時間他幾乎失明,眼睛被一層又一層的血霧矇住,什麼都看不到。

他也什麼都沒有了。

這裡不是他的世界。

這裡沒有他熟悉的人。

他苦苦支撐,只是為了這些無辜被牽連的孩子。

可是……已經快要到極限了呢。

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

幸福啊……我到底怎麼樣才可以抓住你呢?

夏目漱石看出來了,他想了想,對他說:“我覺得這並不愚蠢,這是大家都希望得到的啊。”

“……是嗎?”

“幸福啊,其實就在眼前。你為你想要的事情努力,哪怕悲哀至極,也是幸福啊。”

一如走鋼絲,一如在刀尖上跳舞。

“低頭看一看,也許腳下就有花呢。”夏目漱石說,“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因為也沒有權力對你說教什麼。”

“不過我還是想告訴你,這個世界真的很美好,哪怕是為了別人,也請努力地看下去吧。”

這句話他同樣也想告訴太宰治,那個孩子啊……過早地看透了腐敗的人性,孩子的靈魂早早地開出了撒旦之花,也就厭惡了這個世界。

而眼前的人……卻是揹負了太多,實在找不到可以依靠的東西,水上浮萍、無根之風。

夏目漱石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想保護的,也在保護你呢。”

……就是看得不夠透徹,鑽了牛角尖啊。

還是太年輕。

老人家·夏目漱石如此想著。

“……是嗎?”

這次對方似乎有點無語,咦,他是不是把心裡話不小心說出來了?

夏目漱石咳嗽一聲,對他說:“如果可以的話,讓你家孩子在橫濱待一段時間吧,和那幾個孩子接觸一下,對他們都有好處。”

“您說的孩子是指?”

“中原中也、太宰治、江戶川亂步。”

嘛,背後的家長也可以接觸一下,比如黑心眼的森鷗外、耿直的福澤諭吉、還有……魏爾倫。

夏目漱石嘆息。

這一個個的,都是危險分子啊!

老人家真是承受了太多。

“好,我會讓鶴丸在這裡停留一段時間的,拜託您照顧他了。”

“那你呢?”

“家裡還有其他孩子。”

啊,這就是孩子太多的苦惱嗎?

受教了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