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目送他們二人的身影從視線裡徹底消失,雲堯遙望遠處的目光也凝重起來。

他是與別人不同的。

別人的路無非是康莊大道,亦或是百舸爭流,雲堯的路,世間獨一條,他註定非走不可。

“出來吧。”

雲堯在一處偏僻的巷尾停住了腳步。

他平靜的語氣,像是早就知道身後有人跟蹤他,只是偏趁著閒下來的功夫才揭穿罷了。

四周靜悄悄,挨家挨戶沒有一絲動靜。

等了幾個呼吸的時間,雲堯並沒有表現出不耐煩,反而一副“我賭你會出來”的表情。

一聲極其細微的窸窣聲在他身後響起,那人黑衣掩面,立那裡一言不發。

雲堯轉身看向他,用饒有興趣的眸子上下打量。

“祁殿主養的死士?”

那人渾身散發著腐朽,只暴露在外的眼睛裡毫無生氣,猶如死屍。

“雲某一直以來都很好奇,用煉獄手段培養的死士能對祁殿主絕對忠誠嗎?”

他沒開口。

不過雲堯知道,這些死士都被祁世山透過藥物等手段給嚴重洗腦,即便他們爛掉,死前的最後一刻也一定是在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務上。

“雲某有一紙書信要交給祁殿主,勞煩閣下立刻動身。”

祁世山遠在西州,他派遣一個死士暗中跟著雲堯,必有要他擔任兩人之間傳信工具的目的。

雲堯從腰間取出一個比手掌略大的信封,在扔給死士前,頓了頓,但又隨即抿唇,笑的意味深長。

信紙以極快的速度在空中旋轉,飛刀似的被穩穩夾在死士兩指之間。

死士盯著信封,單手捏了捏,突然從喉嚨裡面硬擠出兩聲尖銳的喘氣聲,那聲音傳到人耳朵裡,讓人渾身不舒服。

只見他緩緩解下黑布面罩,一張被火燒的面目全非的臉赫然出現在雲堯面前!

他像是在笑,也像是要說些什麼,張大了嘴巴,雲堯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透過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看向深處時,竟發覺,他,沒有了舌頭......

雲堯一愣,也隨即笑了。

他笑的有些悲傷、有些悽苦他笑的眼圈發了紅。

培養一個死士就是要毀掉他的容貌,讓他逐漸忘記自已長什麼樣子,自已是誰,在時刻崩潰的環境裡,時刻懷疑自已是個什麼東西,是人?是怪物。拔了舌,讓他只能歷經殘酷,卻無法描述自已的悲痛欲絕。

永遠,直到他死去。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麼笑,是覺得這件殘忍的事情很可笑嗎?

或許是因為,想到祁世山還沒死,活的好好的,於是覺得很沒天理吧......

......

這算找個理由將跟蹤他的人給支開了,因為接下來他要找覃語晗,他還暫時不想讓祁世山注意到她。

走在去往久九堂的路上,他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個略泛清冷又溫柔的姑娘,與尋常人是那麼與眾不同,宛若一朵開錯季節的梅花,在眾花怒放時節,她獨顯矜貴。

乾淨的像瑩瑩白雪。

像黑夜中降臨他頭頂的唯一一顆星。

忍不住想讓人將她中飽私囊。

可面對近在咫尺的柔軟時,他又不知發什麼瘋,有氣急敗壞想要將她撕碎狠狠踐踏到同他一般下場的衝動。

他其實和祁世山一樣,剖開了都令人作嘔。

不知不覺間,他已站在了久九堂的門前......

陽光斜照下的久九堂門前浮沉點點,古色古香的擺設沉靜的宛若一箇舊朝遺夢,此刻這裡靜的有些不同尋常。

這裡一個人也沒有,雲堯慢悠悠的逛遍了每間房,抽手隨意撥弄了幾下桌子上擱置整齊的瓶瓶罐罐。

就在他找不到覃語晗時,一陣濃烈的藥苦恰好從不遠處的簾後飄來。

撩開米黃的麻布,眼前豁然出現一個雅緻的院子!

三月間,山茶花開的火紅,耀眼奪目。

大如傘的樹下,一個黑褐色的陶鍋正咕嘟咕嘟的煎著藥。

那抹空青色的倩影站在晾曬藥材的架子前一心一意的忙著,她身材玲瓏,個子也不矮,奈何架子高大,她就在腳下墊了一把摺疊椅。

許是她太專心自已的事了,直到雲堯來到她身後時才後知後覺的察覺到不對勁,她不放心的轉身一看,結果被雲堯嚇了一跳,一個趔趄,直接從椅子上掉落!

地面離她有些距離,估計落地時身體都要摔青了。

她驚慌失措趕忙閉眼。

只是,待久久,疼痛也沒有傳來。

“覃姑娘方才是看見鬼了?”

雲堯輕託著她,笑道。

他的話清冽的像泉水,溫柔的像風。

覃語晗一睜眼,那雙狹長的眸子少了些凌厲,嵌入了她的影子。

添了絲溫潤如玉。

此刻他沐浴在陽光下談笑風生的樣子,竟與他歷經殘酷本該呈現的樣子完全不同。

覃語晗不免有些愣神。

“我沒想到你會來。”

察覺到不妥後,她慌忙起身後退了幾步,臉頰上卻不知何時多出了兩抹紅暈,為了掩飾少女的嬌羞,她佯裝不在意的將被微風吹起的一縷髮絲掖在了耳後。

雲堯覺得有些好玩兒,他不禁湊近了幾分,垂眼欣賞了會兒她這般惹人逗弄的模樣。

“你......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覃語晗實在受不了了,她噙著下唇瓣,雙頰滾燙的快速逃離到山茶花下去檢視陶鍋。

“雲某想向覃姑娘討一種藥。”

他目光凝住,語氣也恢復如常。

聽到此話,覃語晗的動作一頓,她轉過身來,眉頭微顰,略微遲疑道:“毒藥?”

“嗯。”

她目光閃爍了一下,婉言問:“上一次你是為了試煉,我給了你。這次,你又想用它做什麼?”

害人的話,她不會給。

雲堯直勾勾的盯著覃語晗好一會兒,氣氛漸漸凝固。

覃語晗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豈料他卻突然笑出聲:“覃姑娘還真是善良,雲某險些忘了。”

他的笑給覃語晗一種自嘲的意味。

雲堯確實是要害人,只是,他別無選擇。

覃語晗會清楚這一點嗎?

他的路被亂七八糟的東西堵的嚴嚴實實,退無可退,舉步維艱。

覃語晗有些擔憂的看著雲堯,她十分清楚這一點,一個雲家後人,能為他遮風擋雨、能為他撐腰的雲家被滅了,直到他強大到令所有人都畏懼之前,全世界都容不下他。

他為了活命,是要使些手段的。

只是,這樣就對嗎?

雲堯看出了覃語晗的躊躇,他語氣放鬆道:“不過覃姑娘大可放心,雲某是給自已用的。”

給自已用?

雲堯,你又要做什麼?

他瘋到不惜以身為餌入這天下局。

“什麼藥?”

她頗想看清雲堯黑眸中的深邃,卻發現,它黑洞洞的,像深淵一樣,探不見底。

“鬼不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