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屋內人的談話,緋兮冥冥之中有種預感。
一個住在城北這偏僻之地的孕婦,家中沒有男人,門頭沒有掛匾,伺候的人小心精細,屋內裝扮還處處富貴,必是個不一般的婦人。
“夫人,這雪下得越來越大了,要不要給您添一床被子?”
女子輕輕嘆了口氣,“我這心裡煩躁得很,加了被子也睡不好,罷了,多添點炭火吧。”
丫鬟道:“”夫人,您可別想太多了。您現在懷著身子,得少思少憂,好好保重自已,小少爺生下來,您也算有了倚仗,到時候九皇子必會接您入府的。”
女子終於舒心了些,微微點頭,不再說話。
之後屋內人喝了碗湯準備睡下,緋兮才悄然離開。
飛快回到羊湯鋪子,武安侯早已等候多時。見緋兮乘著風雪回來,心細的粗漢馬上遞了薑湯過去,替她取下沾滿了雪的帽子,又塞了個暖爐入懷。
嘴裡不住的抱怨。
李師傅重新熱了羊湯端進屋裡又退了出去。
緋兮捧著暖爐,喝著薑湯,身子終於汲取到暖意。
父女二人互換著一天的訊息,說到永昌侯府的作為,緋兮簡直都要給自家老爹磕一個了,滿眼都是星星。
用秦知恆的訊息利用永昌侯府,不但幫阿姊乾乾淨淨退了親,還直接掏空了老太太。五十萬兩啊,這永昌侯夫人是真狠,直接把老太太皮都扒了。
想到自已設計的“引蛇出洞”,蹩腳的計策比比老爹,簡直雲泥之別。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說完侯府的事,緋兮也把今天的發現詳盡說一遍。
說到最後,她喝完最後一口羊湯,壓低聲音問:“老爹,你說九皇子為什麼要養外室啊?”
看著自家女兒一副做賊的表情,武安侯忍不住點了一下她光潔的額頭。
“你一個女兒家,真是什麼都敢探。”
還一探就探了個驚天的訊息。
說著,他又開始提點女兒:“你不在朝堂自然不知,安國公家的那個女兒表面溫婉賢淑,實則是個妒婦,嫁給九皇子近十年,除了她自已生下兩個女兒,一院子妾室側妃都無所出。老安國公三朝元老,九皇子哪怕知道是皇子妃動的手腳,也要忌憚三分。九皇子無子嗣,府裡又生不出來,在外頭安置幾個外室並不稀奇。”
緋兮聽了咂咂嘴:“我竟想不到皇子都能當的這般憋屈。”
“普通百姓娶了個勢大的妻子尚且都要看人臉色,更莫說皇家了。九皇子有心爭奪,少不了要安國公府支援,要不你以為他不想要兒子?”
緋兮點頭。
想當初老太太多少次以老爹膝下子嗣單薄想給他房裡塞人,都被老爹一一解決了,絲毫沒費阿孃半點心神。
滿京都的勳貴像老爹這樣後院乾淨的,除了隔壁死了王妃再未續絃的賢王,那是再找不出第三個了。
思及此,緋兮又忍不住慶幸。
得虧投生在阿孃肚子裡,一大家子都是親親的一家人。否則像三房那樣一屋子庶子庶女,以自已這般狹小的氣量,為了護著阿孃,指不定會把侯府鬧騰成什麼樣。
“行了,你把地址給爹,回頭爹找人去盯著,你就別插手了。”武安侯又道。
緋兮把地址仔仔細細說了。她記性好,就連從哪裡拐彎,哪家門口有幾盞燈籠都描述的明明白白。
她知道,若換成從前,老爹必是不願意摻和這些破事的。
從阿姊想入太子府起,武安侯府就是縱身入了旋渦。
這也印證了方才的話。
皇家結親與同船無異,既然老爹要遂了阿姊的願,必然是登了太子的船。同船共渡可不是簡簡單單的談笑賞景,需得大家一起出力把船身夯實,想辦法把同一條窄河裡的其他船隻打掉,才能保證自身航行的更遠。
......
也不知是因著老太太倒下了沒人手好使還是嫻貴妃在外頭的人不得力,直到沈家冬日宴這天,都沒人找到水岸衚衕來。
這天冬雪未融,老天爺倒是給面子,放了個大晴天。
陽光如金色的紗幔灑落在這片古老而繁華的土地上,皚皚白雪在陽光下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彷彿無數顆細小的鑽石。
古老的城牆、飛簷翹角的樓閣、高大的枯樹都鋪蓋著厚厚的白雪。
羊湯鋪子的屋簷下掛著冰稜,在陽光的照耀下晶瑩剔透,如同一串串水晶吊墜。有些冰稜開始融化,水珠滴答滴答落下,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凹坑。
小喬小羅天未亮時就到了羊湯鋪子接緋兮去沈家。
緋兮這才知道自家老爹又幹了大事兒。
親自遞了信去宮裡要和三房那個好大姐談判。
馬車緩慢行駛,車內一點顛簸感都沒有。
小喬小羅歡喜地給緋兮換衣梳妝,嘴裡不停碎碎念:“阿彌陀佛,神仙保佑,這一關總算是闖過去了,小姐以後必定順遂平安。”
緋兮任由她們打扮,也知道這兩個丫頭擔心壞了,聽著這般唸叨,撐著還有些犯困的眼皮,朝二人露出一個安心的笑。
這是哪門子的神仙在保佑?
分明是老爹在為她們姊妹披荊斬棘。
馬車順利到了沈家,緋兮剛下車就看見候在門口的阿孃和阿姊。
不過幾日不見,兩人都瘦了幾分。
看見緋兮平安無事,母女二人連忙迎了上去,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阿兮,都怪阿姊不好,害你吃苦了。”
緋羽今天梳了個隨雲髻,兩縷細碎的劉海自臉頰綰過形成一個水滴形,襯得她越發溫婉。
緋兮笑著反手握住她細嫩的雙手。
“是啊,我可是吃了大苦頭呢,頓頓羊湯都吃胖了。”
侯夫人在她胳膊上輕輕捶了一下,“你個潑猴還敢貧嘴,你知不知道娘都急死了?你個小沒良心的,做什麼都不管不顧,以後你若是還敢這樣以身犯險,娘就去投了那胡桑河,也省得整天為你提心吊膽。”
說著,竟忍不住嗚咽起來。
幸虧現在時辰尚早還未有賓客上門,緋兮連忙哄道:“娘,阿孃,我錯了,我錯了行不行?回去我就讓小羅編條繩子,你把我栓褲腰帶上,我就再逃不出你的五指山了。”她抬手去給侯夫人擦淚:“快別哭了,美人梨花帶雨給人瞧見,老爹能醋死過去你信不信?”
“臭丫頭,連娘都敢編排?”侯夫人被緋兮這俏皮話逗得破涕為笑,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這話可是你說的,回去我定要把你拴起來,你要敢鬧,仔細我不打得你屁股開花。”
緋兮雙手往後一背緊挨住緋羽求助:“阿姊救命。”
緋羽溫柔一笑,輕輕攬住緋兮,“好了,娘,阿兮知道錯了,就別再嚇唬她了。外頭冷,別在風裡站著。”
侯夫人也反應過來,挽住女兒往府裡走,“是是,咱們趕緊進府。你外祖母這兩日總唸叨你怎麼不和我們一同回來,你小舅舅剛得了一副新弓箭......”
沈家今日佈置得極為雅緻。
青石板路上的積雪被清掃到一旁,露出光滑的路面,亭臺樓閣間都點綴著紅梅,點點紅梅在白雪的映襯下,如同一幅幅絕美的畫卷。
正廳裡面已經佈置得喜氣洋洋,丫鬟僕人們忙而不亂地穿梭其間擺放桌椅和裝飾,為冬日宴做著準備。
穿過正廳來到內院,就見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被幾個衣著華麗的婦人簇擁著出來,她們身後還跟著兩個亭亭玉立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