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如果沒有,不是無能就是無奈。
無能又無奈的老太太看著永昌侯夫人帶來的賬房拿著算盤噼裡啪啦清點物品,幾乎搬空了整個慈安堂。
如蝗蟲過境一般,屏風、擺件、瓷器、桌椅,但凡值錢的,一樣都沒留下。
老太太甚至不知道永昌侯夫人什麼時候喊來了拖運的車隊。
傍晚時分雪紛揚,看著一箱箱一件件東西從慈安堂抬走,強撐了一天的老太太在蝗蟲離去後終於雙眼一翻暈倒了。
丫鬟僕婦們手忙腳亂把老太太抬到慈安堂內僅剩的一張床上,又匆匆忙忙去請大夫。
沒有老太太和孔嬤嬤這兩個主心骨在,竟沒人想到要去宮中送信。
武安侯府風風火火的反擊戰終於落下帷幕,緋兮一天也沒閒著。
她晨起後找李師傅借了紙筆,一點點把手帕上的雄鷹圖案描了下來,仔細把手帕包起來壓在床板下後,她換上男裝拿著描圖出門,開始在各個繡坊閒逛。
悠閒的緋兮穿著樸素,靛青棉服上連個花樣都沒繡,但她收拾的乾淨,厚厚的圍脖配上乾淨的毛絨帽子,巴掌小臉上貼著兩撇八字鬍,倒有些小戶人家管事的樣子。
又爺又娘炮的那種管事。
每到一家繡坊,緋兮就問有沒有給男子的特殊繡樣。
整整一天下來,她腦子都被翠竹、勁松和祥雲塞滿了。回到羊湯鋪子,羊肉片壓住的粉條都看成了一根根竹筍。
好在緋兮也沒把希望真寄託在這些繡坊上,不過是想碰碰運氣,倒也沒有太過失望。
只是看見條狀物體覺得噁心罷了。
後遺症不算太嚴重。
入夜時分華燈初上,緋兮終於有空看看今冬第一場雪。
老李羊湯鋪距離胡桑河不過十幾米,下行的階梯碼頭連線河面,河道窄處一座月洞拱橋連線到對面,橋上偶有三兩行人撐傘匆匆,卻無人為雪景逗留腳步。
低壓壓的天依舊白雪飛揚,聚成團落在河面,始終沒讓流動的河水上凍。
緋兮站在河邊,望著雪景,裝模作樣地低吟了句:“胡桑河畔雪紛飛,玉樹瓊枝映翠微。”她打了個哆嗦,“危,危,真他娘冷。”
拉低毛絨帽子回羊湯鋪,緋兮不由腹誹。
都說文人騷客夏吟繁花冬吟雪,那叫個風流才華,果然自已不配啊。
剛到羊湯鋪門口,緋兮就見一婦人在和李師傅爭論著什麼。
“你這不是還有嗎?怎麼就不能賣我了?”
婦人衣著不算華麗,頭上插了根亮銀簪,粗大的手腕還有個銀鐲,一看就是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
她用胖乎乎的手指著鍋裡快見底的湯,“快快,你快給我煮兩碗,我家夫人最近害口,偏只吃的了你家羊湯,這可是你家的福氣。”
“李叔。”緋兮上前打了個招呼。
李師傅見緋兮這副打扮,也沒喊三小姐:“哎,回來了?快進屋,外頭冷的很,叔給你留了湯。”說著又回頭對婦人道:“你也看到了,我這湯是特地留給自家人的,是一碗多的都沒了,你明兒個再來吧。”
今天落雪,大家都好一口熱乎的,是以羊湯鋪的生意異常火爆,天剛擦黑湯鍋就見了底。
婦人哪聽得進去這些?她不依不饒道:“留了一碗不還剩的有嗎?剩下的全給我包上,又不會缺了你銀子。你可別不識好歹,若我回去稟了夫人,你這鋪子在城北可就開不下去了 。”
婦人說話的模樣趾高氣昂,石磨般的臉盤高高仰起,除了兩個鼻孔和一張香腸嘴,竟是連眉眼都看不見。
李師傅經營十餘載,沒少聽這種威脅的話,正想反駁,緋兮先開了口:“哦?不知你家夫人什麼身份,能讓城北鋪子開不下去的主兒小爺還沒見過呢。”
她刻意壓低的聲音有些粗,摸著八字鬍饒有興致地看向婦人。
眯著眼的模樣像極變態。
婦人該是真見過些世面,面對緋兮做出的混不吝模樣絲毫不懼,昂著看不見脖子的下巴道:“我家夫人那可是貴人太太,你這種市井刁民還不配知道。”
“小爺竟不知還有住在城北的貴人太太,該不會是哪家養的外室吧?”
婦人聞言惱怒道:“你個刁民亂噴什麼糞,我家夫人如今懷了身孕,那可是金尊玉貴,張張嘴能搬去城南,動動指頭就能讓你這刁民死無葬身之地!”
緋兮聽完頓時瞭然。
果然是個外室,也見過些世面,但不多。
她心中一動,不知怎麼莫名生出一些怪異的感覺,面上依舊裝作混混做派。
“喲,這麼厲害呢?那小爺可要洗乾淨耳朵聽聽了。城南哪兒啊?說出來也讓小爺這沒見過世面的刁民長長見識唄。”
婦人被緋兮這態度激怒,指著她的鼻子喝道:“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打聽我家夫人?識相的趕緊讓我把羊湯帶走,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緋兮卻不退讓,雙手抱胸,擋在婦人面前。
“嘿,你這婆子還挺橫,小爺天霸哥縱橫城北十八年就沒人這樣指過小爺,今天不說清楚你家夫人是誰,別說帶走羊湯,你自已都走不出這門。”
婦人後退一步。
李師傅連忙上前勸道:“好了好了,別吵了。這位夫人,今天實在是沒有羊湯了,你還是明天再來吧。”
婦人見緋兮油鹽不進,又氣又急,又怕眼前這個痞子真瘋起來。
她狠狠瞪了緋兮一眼,重重“哼”了一聲,鼓著腮幫子走了。
看著婦人落荒而逃的壯碩背影,緋兮轉頭對李師傅說道:“李叔,這婦人有點古怪。晚點如果我老爹過來了,還要勞煩你和他說一聲我出去了。”
說完她扯了扯帽子直接跟上了婦人。
雪越下越大,婦人腳步匆匆,似乎急著回去覆命,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人跟蹤。
緋兮一邊小心地保持著距離,一邊觀察四周。
城北的小巷蜿蜒曲折,兩邊的房屋在白雪的覆蓋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偶爾有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冒出裊裊炊煙,給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絲溫暖。
走了一段路後,婦人拐進了一條更為狹窄的巷子。
緋兮加快腳步,在巷子口停下,小心翼翼地探頭望去。
只見婦人在一扇硃紅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三下,再敲兩下。
不一會兒,一個丫鬟模樣的小丫頭探出頭來,看到婦人後連忙將她迎了進去,隨後迅速關上了門。
緋兮皺起眉頭,這地方看起來十分隱蔽,不像是貴人太太該住的地方。
她悄悄靠近門口,試圖聽聽裡面的動靜,然而,門內十分安靜,什麼也聽不到。
緋兮小心遮蓋住自已在雪地留下的腳印圍著房子轉了一圈,發現這房子後面有一扇小窗。她輕手輕腳地走到窗戶下,小心翼翼地探頭往裡看。
透過窗戶的縫隙,緋兮看到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子坐在拔步床上。她虛弱地靠在軟枕上,肚子微微隆起,面色有些蒼白,顯然一副孕中不適的模樣。
“夫人恕罪,那賣羊湯的不識好歹,最後兩碗說是留給自家人的,死活不肯賣給咱們。”婦人的聲音裡滿是懊惱。
女子微微皺起眉頭,神色懨懨道:“罷了,明日再去買也不打緊。如今正值風口浪尖,你可莫要在外與人起衝突,行事需得小心謹慎。”
婦人連忙應道:“是,夫人。您放心,老奴以後一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