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許翎站在牆頭上,滿臉的不可置信。他怔怔地看著武安侯離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我不用娶阿羽了?真不用娶了?”他喃喃自語,自已都沒發現壓了他兩日的巨石突然就消散無蹤了。
此時他只覺渾身輕鬆,整個人都快飄下牆頭。
金寶見到武安侯就發怵,早就逃到牆根底下了,他見自家爺站在牆頭上,一會兒笑一會兒惱,瘋瘋癲癲沒個樣,在牆下焦急地喊道:“爺,快下來呀,這大冷天的,咱們趕緊回府吧。”
邱許翎卻彷彿沒聽見一般,依然沉浸在自已的思緒中。
阿兮不肯見自已,大概是覺得沒臉吧。
哎,他早該同她說的,保媒拉縴這活兒她怎麼可能幹的了?
這下好了,下了小姑娘面子,又得花心思好好哄哄了。
果然,小姑娘什麼的就是麻煩。
片刻後,邱許翎終搖頭嘆氣跳下牆頭,對金寶說道:“走,回府。”
皇家馬場新到了一批北狄好馬,他明日得去好生挑一挑。
.......
雪夜深沉,永昌侯府燈火通明一片肅穆。
白色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微弱的光芒照不盡冬日的黑沉。
緊閉的府門外黑色布幔從門楣上垂落下來,莊重而壓抑。門口站著兩排身著素服的僕人,個個低頭默哀,臉上滿是悲痛之色。
府內庭院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靈堂設在正廳,巨大的黑色帳幔籠罩著整個空間,帳幔上繡著白色的蓮花圖案。靈堂中央擺放著一口黑色的棺材,棺材前的案几上擺滿了祭品和香燭。
白色輓聯從靈堂的兩側垂落下來,上面寫著沉痛的悼詞。
案几前跪著幾個身著孝服的稻草人,稻草人乾巴巴的臉上貼著紅紙,紅紙上寫了安國公府的人名。
秦知恆的稻草人被紮在首位,而後是安國公秦魯及他的另兩個兒子秦志宇、秦興耀。
永昌侯盤腿坐在稻草人對面的蒲團上,滿是血絲的眼死死盯著稻草人,眼珠子都不錯開一下。
這兩日前來弔唁的賓客們絡繹不絕,卻衝不散整個侯府的悲痛。
永昌侯有四子,老大七歲那年高燒燒壞了腦子,直接成了傻子,其餘兩個庶子平庸懦弱至今尚未婚配,就剩一個么子金書出息。進士及第光耀門楣的兒子如今躺在棺材裡,永昌侯的天都塌了。
想到白日朝堂上老皇帝對安國公府的偏袒,永昌侯真恨不能一刀將秦魯那個老匹夫劈死在金鑾殿,以慰么子的在天之靈。
傅落雪翻牆摸到靈堂時,恰好看見永昌侯正在燒一個披麻戴孝的稻草人。
草木灰飛了一屋子。
永昌侯用滿是血絲的眼回頭看他一眼,又繼續手下動作。
“老傅,這麼多年你真是一點沒變,翻牆進來的吧?”永昌侯的聲音聽起來無悲無喜。
傅落雪上前從案几上取了三炷香點燃插進香爐裡,沒有祭拜動作。
“二十三年前你曾擔任軍需官為前線運送糧草,路遇兩次泥石流,你卻還能準時無誤將糧草全數送至前線,老金,那時我是敬佩你的。”
傅落雪上完香隨便找了個蒲團坐下,永昌侯沒有接話,直到貼著‘秦知恆’名字的稻草人燒完,他才重新坐回蒲團上。
“多少年前的事了,還提來作甚?”
永昌侯從懷裡摸出兩個小酒囊遞給傅落雪:“漫漫長夜,不喝兩口實在熬不過去,老傅,陪我喝一杯吧。”
傅落雪接過酒囊開啟,凌冽的酒香頓時溢散出來,香了滿懷。
他喝下一口咂咂嘴:“你還挺會享受。老金,相識多年,我是真沒想到你會站隊,更沒想到你會拉我家下水,實在是不厚道啊。”
永昌侯輕笑出聲,也喝下一口酒,蒼老剛毅的臉上滿是滄桑和無奈。
“誰讓阿書這小子選了六皇子呢?我是他親老子,不支援他還能怎樣?人生啊,要麼平平淡淡,要麼豪賭一場,誰都逃不脫。”
世家大族往往如此,牽一髮而動全身。永昌侯府唯一繼承人既然選了路,家族若是不鼎力支援,那便無需外力,整個永昌侯府就會自內瓦碎,被其他世家大族瓜分蠶食。
傅落雪明白這個道理,但不以為然。
皇權爭鬥九死一生,屍山血海的路上白骨皚皚,多少人是這條道上的踏腳石?
永昌侯信自已的兒子,卻一句未提六皇子是否值得扶持,足可見他也沒有多看好六皇子。
也是,老皇帝十一個兒子。
除了大皇子早年壞了腿早早分府出去與世無爭,剩下的哪個不是豺狼惡虎?蟄伏的、出頭的、張揚的,都在明爭暗鬥。
更別提還有個行十一的嫡太子。
“老傅,我大概知道你的來意,但是退親這事兒,沒得商量。阿書雖然沒了,我家還是有兒子在的,雖都不太成器,可若是靠上你這樣的岳家,也能有幾分出息,你說是不是?”
永昌侯把酒囊舉向傅落雪,看他的時候,滿是血絲的眼都在笑。
想拿捏傅雪落的神情一點也沒掩藏。
卻不想傅落雪也笑了,他抬起酒囊伸向永昌侯,看似是要與他相碰,卻不想手朝下一翻。
酒水“嘩啦啦”傾倒,香了整個靈堂。
“看來比起秦知恆的下落,你更看重我家女兒,也罷,那咱們兩家也鬧起來吧,讓整個京都城好好看一場熱鬧。”
說罷,傅落雪丟下酒囊就要起身離去。
“你站住!”
永昌侯聽到‘秦知恆’三個字心下一驚,驀地跳起來,哪還有剛才雲淡風輕的樣子?他一把抓住傅落雪的手腕,通紅的雙眸早已被仇恨佔據。
“秦知恆在哪?快說!”
傅落雪一把甩開他,用手指重重點在他的胸前:“金書是你的命,同樣,我的女兒也是我的命,你兒子死了,我女兒還安安穩穩在府裡待著呢。一個想要算計我女兒算計我侯府的人家,憑什麼以為我會告訴你仇人在哪?憑你老金臉大嗎?”
永昌侯被傅落雪點的步步後退,直至“哐當”一下撞到供桌上才停下。
他看著傅落雪那張方正凌厲的國字臉,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們家不過就是想著唯一出息的嫡子沒了,跟誰都可以魚死網破,可是老金,你真的瞭解我傅落雪嗎?你知道為了女兒我能做到哪一遭?”說到這,傅落雪後退一步,眼神冰冷至極:“你信不信,我能夜半進你靈堂,就能悄無聲息殺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