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鈞嘴唇動了動,這要從何說起呢——

從小賊給小朱同學送宵夜開始?

此賊惡向膽邊生,突然想起師門絕技,捆豬大法?

朱祁鎮忽然擺了擺手,“算了,他是他,朕是朕。”

林鈞:“……”

他都已經準備用春秋嘴法,簡單說上一說,歌頌一下自己的豐功偉績了!

林鈞儼然已經忘了,他還給朱祁鎮,挖了個深淵巨坑,而朱祁鎮,更是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看著自己的龍椅被瓦剌貴族們輪流霸佔嬉戲,朱祁鎮臉上浮現了淡淡的擔憂,林鈞亦是有些擔心,無論如何,階下囚的日子,總不會好過!

想到階下囚,林鈞心中一動,他們這邊,可是有一個現成的階下囚,還是剛剛刑滿釋放的!

林鈞扭頭看向哈銘,熱情地開了口:“哈兄弟!”

“能不能給我講講,你在瓦剌的生活?!”

哈銘回憶片刻,老老實實交代道:“每日裡主要是放羊,也不是很辛苦,就是吃食上差了些。”

林鈞一怔,吃食上差了些?!

他猛地想起,陪師傅往草原訪友的那幾個月,住牧區蒙古包的時候,確實很辛苦,新鮮菜買起來不方便,天天除了牛羊肉還是牛羊肉!

後世尚且如此,更何況大明時期!

林鈞呆不住了,他必須行動起來,立刻!馬上!

林鈞左右看了看,一把拉住了愁容滿面的劉監正,“監正隨我走一趟!”

劉監正不明所以,被動地跟在了林鈞身後,劉紹眨了眨眼,默不作聲地跟在了二人身後,就像一個小尾巴。

林鈞拉著劉監正,大步出了帳篷,一眼望去,數千明兵把皇帳連同周圍的幾個帳篷團團圍住,十幾位重臣穿梭其中,正苦口婆心地勸這些大明士卒放下武器。

林鈞鬆了口氣,夥帳也在保護圈內,不像是圈外的帳篷,都已經被瓦剌騎兵挑飛!

他拉著劉監正直接鑽進了夥帳裡。

夥帳雖沒被瓦剌搜刮,卻已被飢渴的大明士卒翻了個底朝天,水桶見底,連冰盆都片冰不剩。

地上只有各種食材的殘渣。

劉監正做為尚膳坊監正,此時唯有苦笑,“什麼都不剩了——”

林鈞卻沒有完全失望,雞鴨魚肉,本就不在他的目標中,他左右巡視,很快,在灶臺邊,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花椒!胡椒!

大抵是翻找時過於粗暴,裝花椒和胡椒的罐子被打翻在地,花椒粒和胡椒粒散落一地。

林鈞彎下腰,珍而重之的,一粒一粒地揀了起來。

劉監正猶在疑惑:“你揀這些東西做什麼?”

劉紹已經一言不發地蹲了下去,手腳麻利地幫林鈞揀了起來。

劉監正眉頭皺起:“花椒味兒大,除了燉煮牛羊肉的時候——”

他聲音一頓,不再言語,默默地蹲了下去,和林鈞二人一起,拾揀起花椒粒。

直到再找不到一粒花椒,腰痠背痛的三人才站了起來。

看著兜在袖中的小半兜花椒粒,林鈞心裡踏實許多,尚膳監裡的花椒可都是貢品,味道又鮮又衝,這小半兜,夠用許久的了。

他又有些遺憾地看了眼被打碎的調料罐子,可惜了,醬油醋也都是好東西!

三人正要往外走,劉監正卻突然喚住了二人:“等等!”

話罷,他開始在被丟棄於地的食盒中翻找,很快,劉監正揀起了一個雕龍刻鳳的漆盒,盒蓋不知丟到何處,盒裡空空如也。

劉監正卻並未失望,手指在盒底輕輕一扣,盒底開啟,竟然又是一層!

裡面赫然是五個小巧的月餅!

劉監正苦笑:“早一日,王振就要我們做幾塊月餅出來,他說,旁人不過中秋,皇上也要過的。”

他由衷感慨:“別的不論,王振對皇上,屬實是掏心掏肺了!”

提到王振,林鈞和劉紹,俱都沉默不語,一個是幕後黑手,一個更是執行者,可以說,王振,就死於他們二人之手!

劉監正感慨一翻後,把手裡的食盒往前遞了遞:“咱們三個分了吧!我一塊,你們各拿兩塊。”

林鈞卻道:“既然是給皇上準備的,總該讓皇上也吃一塊,我這兩塊,就給皇上一塊好了!”

話罷,他拾起兩塊,揣在了另一袖中。

劉紹小心翼翼地拿了兩塊,劉監正乾淨利落地把最後一塊,丟進了嘴裡。

三人分贓完,一齊出了夥帳,不遠處卻傳來了驚呼聲:“什麼!這是王先生?!”

幾人下意識看去,剛好看到朱祁鎮伸手去碰王振的臉,下一秒,王振的頭,骨碌碌地從身體上,滾了下來!

林鈞:“……”

鄺尚書辦事不牢啊!

朱祁鎮顯然被嚇到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雙肩卻顫抖不已。

林鈞眉頭皺起,之前,聽到也先嘲諷先祖時,朱祁鎮的雙手曾劇烈顫抖;

在聽到小賊替己傳位給皇弟時,朱祁鎮的雙手顫抖越發劇烈,可他表面上卻始終穩如泰山!

林鈞當時就覺得,朱祁鎮有頂級coser的潛力,至少在cos皇帝時,可以說非常優秀了。

可現在,他竟然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在朱祁鎮心中,王振的重要性,竟然超過了他的皇位,超過了他做為大明皇帝的尊嚴!

而王振,死於他手。

林鈞心一沉,默立片刻,大步走到了朱祁鎮身後,輕聲喚道:“皇上——”

朱祁鎮慢慢地轉過身,林鈞一怔,他還記得,朱祁鎮說要賜字給他時,是多麼的溫和,可此刻——

朱祁鎮文質彬彬的臉扭曲到了極點,雙眼之中,只剩下仇恨之火,在熊熊燃燒!

他的雙眼含淚,聲音亦是哽咽:“林卿!朕發誓,有生之年,一定要找出那個小賊,把他剝皮剃骨,挫骨揚灰!”

林鈞:“……”

朱祁鎮猶自不解恨意,咬牙切齒地道:“太祖行剝皮實草之刑,朕曾以為過於嚴苟,今日方知,剝皮實草,也難消朕的心頭之恨!”

林鈞沉默片刻,猛地抬頭,義正嚴辭:“臣,有生之年!必全力助皇上擒拿此賊!”

朱祁鎮一怔,似被寬慰到,臉上神情和緩下來,拍了拍林鈞的肩:“好好!我等林卿踐諾!”

他渾然不知,自己身後,劉監正,已是目瞪口呆,劉紹,則是滿眼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