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楊瀟特別害怕黑夜,一旦臨近黑夜他就渾身顫抖,黑夜就像是一隻等待著吞噬他的猛獸,讓他焦躁不安,入夜他就關閉門窗,躲在曾經死去母親的居住的破舊小屋裡,蓋著被子蜷縮成一團,蜷縮成遙遠到曾在孃親肚子裡的樣子抵抗著漆黑的深淵,口中念著對抗黑夜的咒語,而這咒語不過就一個字——娘。
有一天他闖入了一個女瘋子的領地,這瘋子的領地很冷,冷到了如同進入了冰窟一般,瘋子看著擅闖領地的小孩,如餓狼撲向闖入洞穴的羔羊一般撲向他,但他飛快的逃脫了。瘋子淒厲的哭喊讓他的身體透著如冰雕一般的寒冷。相比於孤獨對他施加的酷刑,瘋子的瘋瘋癲癲倒顯得更加的和藹可親了,從此他的生活中除了偷養老鼠外,他多了一項活動——順著樹幹爬到那座冰冷的院子的院牆上與瘋子雞同鴨講的談談心。很多時候他們並不需要懂得對方講了什麼,他們只是排解內心的孤獨而已,至於講話,那純屬是在排解孤獨的時候加入的一點可有可無的佐料而已。即便是靜靜地坐在牆上看著瘋子,讓坐在雜草叢生的院子裡的瘋子靜靜地看著自已,就能驅散兩人身上如影隨形的惡魔——孤獨。
有一次女瘋子對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正如一切都會死掉一樣。那天的瘋子一點都不瘋,她梳妝打扮一番後美的令人心顫,才會說出這樣讓楊瀟難以理解的話,在楊瀟的眼中一切都只會朝著越來越壞的境地發展,絕不會像瘋子所說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死掉倒是真的,因為他親眼目睹了母親的死。他看著瘋子的臉色逐漸變黑,心裡知道那些送東西給她吃的人在他的食物裡下了毒,對她喊道,不要吃別人送你的東西,以後我偷東西給你吃。楊瀟確實履行了諾言偷東西兩人一起吃,但他偷得東西實在太少不足以滿足兩人的食量。
因為飢餓,瘋子重拾地上的有毒食物,最終她像一朵嬌豔的鮮花一樣在毒水和時光的澆灌下枯萎凋謝零落死亡。看著躺在地上幾天不動的瘋子,楊瀟想到了母親,彷彿看到了母親又在他面前重新給他上演了一遍死亡的殘酷戲碼。
他豢養的老鼠也死了,死在了一隻大花貓的肚子裡。他豢養老鼠的事情無意間被老六發現,老六和老五兩人打了他一頓,並抱來一隻貓,將捕鼠箱裡的老鼠放了出來,讓大花貓與老鼠當著他的面上演一出貓捉老鼠的遊戲。最終肥碩的老鼠在大花貓的一番索然無味的戲謔下失去了鼠命。
相繼失去了瘋子和老鼠這兩大抵抗孤獨的武器後,楊瀟徹底向命運、向孤獨繳械投降了。在命運安排的孤獨酷刑裡,他實在是太弱小了,弱小到命運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他碾為齏粉。他徹底向命運屈服了,並不容任何人質疑命運的不可抗拒。而那時的他僅僅還只是個初生牛犢,本該是囂張狂妄不怕虎的年紀,他卻過於早熟的屈服在命運的蹂躪之下。
多年以後,楊瀟與一個愣頭青在一場關於命運不可抗拒和人定勝天的爭論中,他對那愣頭青如是說道,你整天叫嚷著我命由我不由天,你可知道上蒼只需稍稍給你這類人降下一場大病,或者一場水災,一場火災,一場地震,一場兵災、騎個馬坐個車摔成殘廢,或者其他災害,奪走你的親人財產,把你的身體變成殘廢,你這類狂妄的人就老實了,就求放過了,就知道你在天地間就只是一隻隨時隨地能被各種力量碾死的脆弱到不堪一擊的螻蟻而已,就知道人定勝天是多麼可笑滑稽的屁話。就像一隻螞蟻對一個巨人說我一定能勝了你,結果巨人一腳就將螞蟻踩為齏粉。
看著哥哥們在父親一手建立的巨大商業帝國裡被封為一方諸侯後,楊瀟內心的羨慕嫉妒恨達到了頂點,當然也有期待,期待著父親能在他成年後也割出一塊商業上的封地分封自已。但當父親在他成年後給了他一筆為數不多的錢讓他自生自滅的時候,他再次屈服於命運的殘酷安排,不做任何抗爭,就像母親、瘋子、老鼠死的時候那樣,他學會了麻木這門哲學,也學會了認命這門哲學,不做徒勞的抗爭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當他準備拿著那筆為數不多的錢逃離這座對他實施了多年酷刑的監獄時,命運之神突然對他伸出了手,只不過這次不再是殘酷的毒打之手,而是善良之手,就像當初自已對那隻小老鼠伸出的善良之手那樣。命運之神將他提到了一方諸侯的位置上,但他知道他仍然是一隻被豢養在捕鼠箱裡的小老鼠,父親依舊可以派一隻老貓將他戲謔捕食。唯有開啟捕鼠箱的門——拿到這商業帝國的最高權,才能避免被捕食的下場。缺乏安全感將是伴隨他一生的可怕詛咒。
楊紅昭為了杜絕楊業他娘偷偷接濟他,派保鏢將逐出家門的楊業秘密遣送到神龍島西部的採石場做苦力,並給採石場的掌櫃,他的老朋友,傳達了他的意思——讓他這個不孝子幹最苦最累最髒的活,除了吃的穿的,不能給任何工錢,看死他,不能讓他跑了,沒有接到他的通知,絕對不能把他放出採石場,一定要派採石場最嚴厲的監工監視他。
這件事楊府除了楊紅昭和武藝高強的保鏢知道外,只有天知地知。楊業母親派貼身丫鬟四處尋找楊業的下落,最終都是徒勞。
在採石場的楊業還是那副紈絝子弟公子哥好吃懶做的做派,但監工幾鞭子抽下去,他的手被磨起了血泡,又是幾鞭子下去,他的腳也被磨起了血泡。這時候他才從夢幻中清醒過來,原來自已真的從高坐雲端的公子哥墜入到了與皮鞭為伴的地獄之中了。
皮鞭傷痕的疼痛加上累到虛脫身體讓他睡意全無,胸中往事如沸騰的熱粥在翻騰著,從小到大,他一直被寵著愛著,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好的都是優先給他,他時常感嘆命運之神對他太好了,好到了他難以想象的地步,從未想到有一天命運之神會在他即將登頂權力之巔的時候,突然一把將他拽入地獄,命運之神伸出的那隻拽他的手力道實在是太大了,大到讓他在看到病入膏肓的父親精神矍鑠的出現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就癱軟過去。
就差這一哆嗦,他就登頂了,可就在這一哆嗦的瞬間,一隻力道強勁的大手將他拽入了無間地獄。
他實在接受不了曾經顯赫一時的自已瞬間就被打入地獄,而曾經的那隻躲在楊府的小老鼠,幽靈一般的鬼魂卻搖身一變坐到了自已的位置上去了。一個是地獄裡的幽靈老鼠卻突然崛起坐上了原本是他的諸侯的位置上,一個卻突然從諸侯的位置上如瀑布傾瀉而下墜落到地獄裡。
而這場變故僅僅只是因為商業帝國的皇帝得了一場痴傻病就導致了一個天上和一個泥裡的人瞬間互換了身份和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