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樹林子裡的時候,我的心情很愉悅,非常放鬆非常愉快。
我最重大的事情已經做完了。從遊輪啟航到現在這一個禮拜的時間,除了白天聽各種會議報告講座之外,基本上吃完晚飯我就回自己艙室寫東西,那些見到的東西,那些想到的東西,那些從人們嘴巴里說出來的東西。遊輪上每天夜裡都有人約夜宵,燒烤喝酒泡吧,泳池茶座咖啡廳圖書館裡也到處是人,但我去的並不多。船到三亞停下來後,每天晚上海濱燒烤人潮洶湧,一大長條桌子從晚上十點吃到凌晨兩點,連方葶餘荔都去湊過熱鬧,但我次次遲到早退。一直到上岸的第四天凌晨,也就是今天凌晨的兩點鐘,我的文章總算是收尾了,文件也已經存進硬碟隨身碟和網盤上。故事和場景組建好了,人物該乾的事情該說出來的話也都說過做過了,接下來後面是二稿三稿修改,雖然還要大規模改動,但是本質的東西已經全部都決定好,不會再變更了。
這本書實際上已經完成了,它是隻屬於我零夜卿一個人的彼岸世界,在現實世界中,它只能由我零夜卿一個人來寫,只能讓我一個人來完成。它不漂亮,意象歪斜,情感扭曲,面目模糊不清,動機也非常可疑,但是這些都無所謂,因為它是我的,它就是我,它只屬於我,它只能是我。
市面上漂亮的正能量的感人的生動的受萬眾敬仰的小說已經太多,多到我每天都在困惑:為什麼你們大家還對它們沒感覺到厭煩?為什麼我一看到宣傳推廣的公眾號和微博就下定決心完全不關心它們,更不打算花錢買來讀它們?每一本書都是神作,每個作者都是神仙下凡或者舊神轉世,如果遍地都是神,那麼很明顯就證明了世界上其實根本就沒有神,神全是人造出來的。一本書,是一個人寫來當自己靈魂分身用的,它代表了這個人的過去和現在,以及可能出現的未來,它包含著這個人的社會形態和生物本能、表層意識和內心潛意識,它可以幫助這個人說出自己不敢說、也想不到要去說的話。作品是超越我們這些寫作者個人的存在物,它們是我們的驕傲,就像孩子一樣,不但替我們代言,為我們辯解,而且還讓我們的思想可以繼續在這個宇宙裡存在下去。
但是,現在,我們不要我們自己的孩子,不要我們的思想,放棄我們說話的權力和內心的意識,連我們自己的生存本能都公開地放棄和否定。一個專案出來,八十多個作家聚在一起寫,以為一乘八十至少也得有八十,豈不知每一個人,每一個作者的思維都只是一個渺小卻無法替代無法分割的普朗克常量,把自己分開或者跟另一個人合起來去寫作是行不通的,普朗克豈能分割?到頭來,不過只剩下無窮無盡的真正虛空。沒有個性的文字代表著放棄了個性的作者和否認作者有個性的出版者,你跟別人一樣風格,表示你作為一個人連起碼的尊嚴和獨立性都沒有,那麼你有什麼?
“我們有資源,我們有錢和機會,我們能還得起債,買得起房。”
可是誰讓你去借債了嗎?法律規定了你不買房就得坐牢嗎?
對社會和他人投降,對自己的懦弱投降,我們能夠找到九十億個理由,但是要保持自己人格的基本獨立性,哪怕一天都難,除非這一天我們死了。寫馬丁伊登投水,傑克倫敦在豆瓣上被罵。海明威被罵。屈原被罵。塞林格被罵。凱魯亞克被罵。他們確實不夠聰明,罵他們的現代人的確個個都不傻都精得很。只是有一點,在我這將近四十年的人生裡面,我所記得的最清晰的印象是:聰明人總是醜陋的,越聰明就越醜。
但在這本書裡,我做到了跟其他同行不一樣,並且這本書也證明了,我在這將近四十年的人生中,終於算是獲得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事業成功。
從很早的時候開始,我就習慣性地想要破壞掉一切成功,破壞掉一切事業,所有的工作和職責使命到了我手裡,最後全部都會被我主動地惡意地破壞掉。幹過的所有工作,到最後一天我都是不辭而別,一開始只是為了報復,後來是開始嚐到快樂,再往後就成了習慣,到最後不這麼做我都不知道正常應該怎麼辭職,好像對我來說只有這一種辦法可以讓我實現“結束一個工作”的願望。我討厭告別,從小永遠只是我被動地要去跟我喜歡的那些人告別,到我大了之後,我要報復,我回過頭來主觀惡意地去主動“告別”別人,這些都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證明我零夜卿正是零夜卿,我是這世界上一個真正獨立的存在著的人,而不是一個報社、一家工廠、一個公司、一家網站、一座飯店、一所學校、一個圈子裡必須每天穿制服露出笑容使用禮貌用語的沒有名字的一個組成部分。跟別人合作讓我覺得我正在消失,我不想要消失,我想活著,我想要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我要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樣。我必須背叛周圍所有人,破壞掉身邊的一切,這樣才能證明我是一個叫做零夜卿的人。這是我的性格,已經改不到了,沒有辦法。但我並不想死,我想活著,快樂地活著。
這本書如今讓我找到了兩全其美的辦法。它交代給我一個彼岸世界,用它自己的完成向我證明,我可以靠一本自己書裡只屬於我自己的彼岸世界去活著,換言之,在眼前這個現實世界裡,即便我死了也沒有關係。所以它完成了。它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事業沒有之一,之前我度過的所有日子全都是為了它的完成而存在。也許說不定,以後如果我還活著,我會繼續寫出一本新的來,但至少現在有了這一本它,我不活著也不要緊了。它是我這輩子所有工作中真正意義上第一個自己主動善始善終的工作,其他的工作都被我放棄和破壞了,沒關係,有這本書就夠了。從今天的凌晨兩點零五分它寫完那一刻起,我可以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了——脫離這個永遠不缺同行、平臺、流量、機遇、騙子、運氣、版稅、神作、宣言、大師、未來的,根本就是人為製造出來的“現實”。我挺滿意,我很滿意。
既然現在已經閒著沒事幹了,那麼轉念一想,我感覺也更沒有理由要急急忙忙跑去追大部隊,這麼著急去追大家幹嘛呢?聽說待會兒天全黑透了還會有焰火表演,看它幹什麼啊,跟我有什麼關係?在肚子疼的問題解決之後,我決定繼續往前走。前面林子裡面那一大片到底是什麼呢?我懷疑很可能是一個村莊,不是由資本憑空搭建的,而是有自己悠久歷史的一個真實的自然村。
沒花幾分鐘,我出了樹林子的邊界,眼睛前面一下子敞亮起來。
既不是度假村,也不是自然村。
這裡是一片廢墟。
村中央有個髒水塘,上面蓋了左一團右一團的浮萍;周圍的房子也很怪異,明顯是造出來後又廢棄掉的別墅,都是兩三層的水泥和混凝土獨棟房子,密密麻麻,可能原本有整齊的規劃,但是現在沒有一棟是完好的,全都被工程機械拆爛了。建築垃圾就堆在原地,也不清走,大城市裡那種給拆遷工地遮羞用的綠布黑布也沒有。
我一邊走一邊覺得奇怪。這片廢墟看上去感覺廢棄了很久,又好像是才剛剛廢棄,因為沒有什麼植物纏在那些廢墟上,就好像遍地的破磚爛瓦完全跟周圍的林子、跟地球上的自然界隔開了一樣。同時很怪異的是這裡到處豎著的路燈杆子,它們居然還健在,而且還能亮燈。已經是快七點鐘了,天越來越暗,路燈全都亮了,每棟廢墟門口都有至少一根燈杆管著,好像有人專門把它們豎在這裡,專門負責把每一堆廢墟都照亮一樣。
村裡的水泥路和柏油路也都還健在,沒有挖坑沒有裂縫,沒有草木從路面鑽出來,路中間也像是專門有人清理出來給行人車輛通行似的。我抽著煙走在馬路正中間,左右看著一堆又一堆的廢墟,旁邊的燈光彷彿舞臺照明;天幕是藍紫色的,一堆又一堆灰白顏色的建築垃圾分割槽排列,齊齊整整,如同身處一座“廢墟博物館”。
搞不好這整個村子就是一個大型行為藝術展?專門展覽廢墟?否則何必要花精力把路面搞這麼整齊,給路燈供電,連水池裡面也有水?
周圍非常安靜,鳥叫聲不怎麼能聽見,也沒有農村常見的野貓野狗老鼠之類。走到村子中心的圓形水塘,我站在水塘岸邊一個木頭搭成的小碼頭上掃視周圍一圈形態各異的廢墟,回想起每年清明節去火葬場旁邊的山上給四位祖輩掃墓的感覺。對,這地方與其說是廢墟,不如說更像是一片寧靜祥和漂亮而有秩序的,墳地。
突然間我有點後悔了。井井有條的廢墟,繁榮的墳墓,這個地方完全可以代表——不,專業一點,用“象徵”——完全可以象徵我在剛剛寫完的那本書裡想要描述的這個現實世界。早知道不應該那麼早動筆寫,就應該先來這個地方看看,找到感覺,等旅程結束回南京再寫就好,標題就叫《海濱墓園》或者《感傷的旅行》,來一個“墓地派小說”,多棒。又抽完一根菸,我看到右後方居然還有一棟完整的房子,就緊靠著水塘邊,二樓和三樓的陽臺懸在水面上。估計那兩個陽臺上視野更好,當然要爬上去看看了。
樓房裡也是一片荒蕪,沒有傢俱,牆上地上沒有任何裝飾,就是個毛坯,沒有人類在這裡生活過的痕跡。樓體也是水泥坯,我爬到二樓之後想上廁所,先找一個小房間,在裡面隨地小便完了,然後走到最大的那個房間裡去找陽臺。
二樓陽臺是壞的,陽臺的毛坯地面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敲出一個大洞,從洞裡可以看到下面碧綠的水塘,有點危險。我又爬到三樓。結果是三樓的陽臺地面上一樣有個大洞,跟下面二樓陽臺那個洞正好穿起來,正對著水塘的水面。
這時手機響了。餘荔對我說,零老師你在哪,我怎麼沒看到你啊?你迷路啦?
我回答她說我看到一些好玩的東西,在一個很好玩的地方,待會兒回來。
她說,別看了,我現在就有一件好玩的事要告訴你。我剛剛跟玉總他們公司的人碰過面了,講了你的事情,他們說他們最近要改變業務思路,決定要把你聘請過去,去那個萬人科幻大學裡當講師,組建創意寫作培訓中心,專門針對全國中小學生,從一年級到高三階段,培訓那些學生每年參加全國中小學科幻小說徵文大獎賽,就是國家承認可以加分保送的那個比賽。聽見我說話了嗎零老師,恭喜你啊,你被他們看上了,你成功啦。你這裡訊號不太好啊,快回來找我,今晚我跟你面對面細說哎。
我對她說,好的我知道了,我馬上就往回走,等見了面跟你們細說,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