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不能幫助文學,錢只會讓文學變糟,錢越多,文學就會變得越糟。這個話說多了你們可能愈發覺得我純粹就是個酸人,但是我的預測從來沒有出錯過,在我印象中。2022年五月份的科幻活動周,玉總他們沒有邀請我,我也沒有去,馬爾丁去了;回南京之後他就跟我說那次活動出事了。

那事情不大不小,但卻又一次證實了我的判斷。他說的那事其實發生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透過大大小小不同的科幻群知道的。不奇怪,頒一個總價值一百萬的獎給一個作家,這錢實在是太多了,所以不管頒給誰,一定會有爭議,一定會有一大堆的人心理失衡,人一旦心理失衡了,什麼事都搞得出來。

事情發生在科幻活動周的倒數第二天,那天週末我正在跟餘荔玩,有人送她溫泉桑拿體驗券,在湯山,不過夜,去吃個午飯然後上山泡一下午的溫泉再吃個晚飯然後回家。吃午飯的時候我就看到幾個聊天群裡都在爆料,非常刺激,不拿出來講給餘荔聽簡直太可惜。當時我們在溫泉酒店西餐廳吃自助餐,我草草吃完,然後對餘荔說:餘老師你看我說得沒錯吧,果然出事了,深圳那個萬人大會上,有科幻作家剛剛在吃午飯的時候打起來了,正兒八經地打架,拿酒瓶子去夯人,警察都喊去了。

在山坡上我們泡了一下午溫泉,從這個池子走到那個池子,一路上我一直在關注關於衝突的後續情況。馬爾丁把獲得一百萬元首獎的那本書的電子稿用微信發給我,我躺在池子裡粗略地看,中間十幾次差點睡著了把手機掉進池子裡。餘荔問我那本書寫了什麼,我打算簡單扼要告訴她,但真的是很困難,基本上故事講了開頭之後連餘荔都脫口而出:真老套,全是套路嘛。

很正常。在現有這套商業掛帥的評選體制下,有個性的文章因為主要是年輕人在寫,所以技法上紕漏多,第一輪總會被優先淘汰。淘汰剩下的都是老手文章,老手們的思維大都停留在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那時候他們年紀小,那時候的科幻小說給他們留下了永遠擺脫不了的“影響的焦慮”;他們自己也知道,紛紛都放棄了創新和叛逆,跟我一樣,他們早已經看透了這套體系的問題,從一開始就奔著錢去。他們的技術非常成熟,在技巧上想盡一切辦法花哨起來,但點子還是八九十年代那一套。這樣技法成熟、完成度極高的庸作充斥著評獎的第二輪第三輪,庸中選庸,到最後結果就必然是庸作獲勝,必然是除了套路之外沒有別的。

成熟成功的作家們都是非常聰明的人,寫作對他們來說等同於是在做一個專案,寫作就是在完成一次專案設計。他們清楚這次玉總的徵文採用的是專家評審制。專家哪裡來?大部分也都跟他們一樣,是中老年齡層的作家。那些評審專家的思路跟他們也都是一樣。這是必然的,論資排輩該輪到中老年齡層擔任評委。多年來,評審們總是憂心忡忡,執策而臨之曰:創新在哪?創意在哪?叛逆在哪?先鋒在哪?可能他們知道,可能他們不知道,由他們自己構成的這一套文學活動體系必然會造成天下無馬的局面。你能讓他們自己主動放棄參與活動,自己主動離開這套體系?門也沒有。砸人飯碗等於殺人父母。科幻小說總體來說漸漸成為了一種幫閒文學,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很明白,很簡單。

我對餘荔說,聽著,這個故事故事背景發生在火星上,一群探險家科學家在火星上進行開發。餘荔脫口而出:

“我靠,真老套,全是套路嘛。”

嗯。那些探險家在火星殖民地的營地裡發現了不明生物的入侵痕跡,所有人都感到大禍臨頭:正有一群不明生物從外層高維度宇宙中入侵,準備侵佔地球,人類的危機迫在眉睫。

“他們怎麼知道那些生物不是地球上的東西呢?”

因為那些生物明顯不屬於碳基生命,而是一種矽基高維度生物。

“乖乖,厲害,我記得劉星棋寫過矽基外星人和高維外星人,這位老兄看來是把它們強強聯合了。他們怎麼知道那些外星人一定會要入侵地球呢?”

那些科學家在營地裡開會討論,得出結論,只要是外星人就一定比人類先進,只要是比人類先進的生命就一定會侵略地球,這裡面有一整套嚴密的推理邏輯鏈,堅不可破。

“我的媽呀,一點新意都沒有。然後呢?我猜他們營地裡肯定是死了人了。”

是的。雖然隔離了外星生物,但是那些生物反過來把火星營地對外通訊聯絡和交通裝置都破壞了,然後頭一天晚上就有一個人死了。

“喲,聽上去好像劇本殺嘛。我知道了,這群科學家肯定各個國家的人都有,是不是什麼‘世界聯合政府’之類組織把他們派去火星的?死的那個人是個男人對吧?”

對,你猜得都對,政府全名叫“太陽系人類聯邦”,先死掉的是個白人男性。接下來大家的任務,第一是猜出兇手是誰,第二是調查外星人的真相,第三是想辦法返回地球警告聯邦政府,第四是查出幕後黑手是個什麼組織。

“他們一共幾個人?男主角女主角是不是有一腿?”

一共八個,男主角是c國男物理學家,女主角是u國女生物學家,最終就剩下他們兩個人活著,兩個人最後在一起了。

“我知道了,那個女生物學家肯定是個特工。”

對的對的,猜得全對,她確實是個女特工,但是在全人類共同抵抗外星人入侵的戰鬥中她大義滅親,跟男主角站到了一起,揭開了真相找到了兇手趕跑了外星人發現了高維度宇宙的驚天秘密順便兩個人一起獲得了諾貝爾獎。

“那個幕後黑手,黑暗組織,是個瘋狂科學家組建的反人類的犯罪集團對吧?”

那當然了,還能有什麼別的設定可能性嗎?只有這一種唯一的反派設定方式才能保證小說能出版嘛。

“獲美得寶,很好。就這個東西也能拿獎啊?”

別急,聽我講完。這本小說還是有一定創意性的,最後大家逃回地球的手段很宏大。另外就是語言文字非常美,裡面加了十幾篇詩歌和歌詞,有超過一百處的科學技術腳註,前言引用了聖經和淮南子,後記寫得也非常感人,實體書的最後還有幾張紙是參考文獻。

“我的個媽呀這是在寫科研論文啊?快說,他們最後怎麼逃出去的?”

好。聽著,高維度空間跟我們的三維宇宙之間不是存在維度差嗎?男主角利用這種引力差異作為原理,把火星殖民地上那些AI機器人、3D列印、奈米灰霧、核聚變發動機、高強度合成纖維、強互作用力物質、量子糾纏通訊、希格斯玻色子分析機、生化合成植物、黑體輻射透鏡、火星同步軌道衛星星鏈、L18級自動駕駛、深海狀態呼吸液等等等等,反正所有一切高科技全部綜合起來——

“天哪要你命3000啊?”

——別插嘴行不行?他們將所有高科技湊在一起,把整個火星變成一個飛船,讓它利用平行宇宙維度差形成的一種叫“空間高速通道”的技術,令整個火星按百分之一的光速直接飛向太陽;火星抵達近地點附近的時候,利用地月系的引力場,尤其是地球聯邦政府方面把月球引爆而造成的反衝力讓流浪火星暫時減速,男主角女主角趁這個機會返回地球,然後再用量子糾纏遙控技術,沿著太陽的引力彈弓軌跡把整個火星重新加速到百分之五十的光速,最後啪的一聲,射回原地,直接把幕後黑手和外星人們坐的飛船打爆了。

“什麼叫做啪的一聲,宇宙裡面不是應該沒有聲音的嗎?那然後呢?”

我回答她說,然後就沒有了,大結局了。整本書三十幾萬字,售價五十九元一本。根據馬爾丁跟我透露,這本書首印一萬冊起,碼洋很高,印刷出版工作在它拿到鉅獎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前天獲獎名單公佈之後,昨天今天兩天玉總他們的公眾號已經全部鋪開宣傳了,影視改編專案正在談,續集也已經快寫出來了。

“零老師,你覺得這本書到底寫得怎麼樣?為什麼後來會有人為它打起來呢?”餘荔最後問我。

我對她說,這本書文筆很美,技法嫻熟,敘事流暢,格局宏大,體現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時代精神,它拿到那麼多鉅額獎金是必然的,我們這些人沒什麼好遺憾。覺得不服氣不公平的那些人,酒喝多了拿起瓶子來打架的人各有各的目的,也許有人覺得這種小說就是套路扎堆,蘿蔔開會,但最關鍵是它的作者拿到那麼多的錢了啊。假如說沒有那筆獎金,或者獎金只有萬兒八千塊錢那也沒那麼多事了。一本書印出來在書店裡賣,單純的版稅最多也就一兩萬塊錢,作者跟大家一樣窮那就不要緊,一樣窮的人會窮幫窮,犯不著打架。這件事壞就壞在獎金實在是太多了。

具體現場到底怎麼個情況,是在後來,我跟餘荔泡過澡之後幾天,馬爾丁回南京告訴我的。我們兩個約在科巷的日料店吃飯,酒桌上他細細地跟我講,我才搞清楚:當天一開始導火索還不是因為喝酒,是因為有人故意到玉總他們在大學裡組織的讀者見面沙龍活動上搗亂。拿了一百萬鉅獎的那個作家(我們後來都稱他叫做百萬大作家),帶著那本拿獎的硬科幻鉅著在深圳大學簽名售書。只有他一個人籤售肯定是不行,萬一很少有人來買他書就尷尬了,於是公司方面安排了另外幾個作家拿自己舊書一起搞籤售;此外光籤售的話會顯得活動檔次不夠,內容不豐富,宣傳稿不好寫,於是公司拖長了活動時間,籤售完後當場跟幾百個大學生們搞起了座談會。

那天晚上,我特地建議馬爾丁嚐嚐正宗日本清酒,我們一邊分吃秋刀魚一邊喝酒,途中我問他那場座談會上都有誰參加,怎麼就鬧起來了?馬爾丁說他自己是被寶馬作家硬拖過去撐場面的,坐在臺下,那些大學生不認識我,鬧事也沒有他的分;參加籤售的除了百萬大作家之外還有基布森和海因雷因。

我想到好玩的事,對他說:他們真是傻子,為什麼不讓品沁也一起去?到時候讓品沁老師拿起話筒一個人講上四個小時,大家都困得打瞌睡也就天下太平了。

馬爾丁可能沒聽懂我在開玩笑,非常認真地回答我說:媽的那些外行,估計連品沁的名字都沒聽過,人家品沁今年確實還出過短篇集子呢,結果完全不提他。我告訴你零老師,玉總那幫人根本就不懂科幻,寶馬作家那個人也壞得很,整天盡暗戳戳地背後搗鬼,排擠其他作者。整個活動非常失敗,一開始就沒有人氣,後來倒是有人氣了,直接被人在臺下搗亂,你知道是誰嗎?盧季年科。他從會議開始之後就一直在臺下面羅裡吧嗦。我坐在他旁邊,一直聽他嘴巴里面嘀裡倒咕,不停地在說“那小說寫的什麼爛東西能拿一百萬啊”“抄襲大劉啊”“這垃圾憑什麼得獎啊”之類的廢話。

我又問那場活動都有些什麼內容。馬爾丁說:你看看他們的公眾號不就知道了?喊了一幫科協的人上臺表演科幻劇,臨時用百萬大作家的故事情節改編,效果嘛簡直辣眼睛,到後來連科幻詩朗誦都搞出來了;然後是那本書的研討會,零老師,研討會嘛你懂的,那種場面,崗恩索爾恩巴可思特幾個人都在,我靠,那一通狂吹……

研討會的場面我是能想象得到的,在商言商,沒什麼好抱怨。我催他趕緊跟我講後來怎麼回事。

馬爾丁說:座談會上一般不是都有個環節讓在場聽眾發言提問嗎?那幫大學生也是太老實,才出的書,居然有幾個男生已經讀完了,也不會看人臉色,當場就站起來說百萬大作家這本書雖然硬核,但是其實也沒那麼硬,原理不科學,邏輯奇葩,堆砌點子,還當面提出說希望中國科幻作家們能夠有新創意,能寫出中國的《高堡奇人》和《破碎的星球》之類什麼什麼的。學生講完之後話筒往講臺上傳,傳到盧季年科手裡,他自己自作主張站起來,開始針對百萬大作家大發一通議論,尤其針對玉總,意思是說“你們這麼有錢為什麼不多再資助資助更多的更好的更有創意的不知名的邊緣科幻作家的作品”之類;還有什麼錢滾錢,什麼內部消化,什麼名單早就內定好了先印書再頒獎之類的,難聽話講了一堆。零老師你想想,不管你跟他們再有什麼矛盾,這些話能當著外人的面講嗎?這行的內部遊戲規則我們自己人內部知道知道就得了,公開場合這種話說出來,簡直比用髒話罵人更難聽,這等於當場扯了人家的褲衩子啊。再說,你自己不也是拿著人家的紅包顧問費靠人家請客才能來參加活動的嗎?這麼些年混科幻圈,這種事情你自己難道沒做過?當時我就感覺他已經是神志不清了,搞不好中午喝的酒還沒醒,身上一股臭味也不知道是什麼牌子洋酒。

這話對,我贊同馬爾丁的意思。確實,有很多遊戲規則不宜公開,哪怕是把它們寫進小說裡面用化名假名都不行,圈內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你在罵誰、情節是在影射哪些事,你以後在圈子裡怎麼往下混?不過我倒是也能明白盧季年科這種人。之前說了很多次,壞就壞在那百萬大獎實在太多。寫科幻的都窮,搞文學的都窮,心態崩潰可以理解。如果那一百萬給了盧季年科自己呢?他難道會在自己作品的研討會上拿著話筒站起來說出“各位老師你們不要再商業互舔了,我這本書就是七拼八湊的垃圾,莫名其妙被人利用拿了這個獎,獎項和獎金我都不要了,我也不出版了,我要學習塞林格,天天躲在地堡裡面書寫完了就燒掉”這種話來?不會的。人之常情。作家也是人,跟世界上其他人一樣都是瘋子,而且瘋得更厲害。那些大學生幻迷們也是的,第一,你們不能這樣說話,第二,你們說出來的主張跟自己也是矛盾的,中國的高堡奇人中國的破碎的星球,中國的這個中國的那個,還不是一樣在模仿山寨別人,還不是一樣沒創意?

後來呢?我給他倒酒,繼續問,同時掃碼點單又加了一盤青花魚,秋刀魚不夠我們兩人吃的。

馬爾丁說:當時場面就已經非常難看了,好幾個老作家都是評審,都在,很尷尬,全都不說話;寶馬作家因為是玉總的人,當場臉就黑了,讓志願者上去直接把他手裡話筒拿走。到了晚上我們一起回萬人大餐廳吃飯,酒席上盧季年科話更多了,不知道怎麼搞的,先跟海因雷因吵了起來。

我對馬爾丁說,聽說海因雷因這次也是評審。

馬爾丁點頭說:好像是吧。那就不奇怪了。等我反應過來回過頭去看熱鬧的時候,就看見盧季年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在那個地方大罵不止,已經發酒瘋了,加魯皮和馮內特古兩人左右拉住他在那邊勸,另外一邊,寶馬作家和海因雷因也被玉總的人拉住在勸。後來盧季年科要走,走之前故意砸碎好幾個空啤酒瓶子,大罵周圍所有人,說天下烏鴉一般黑,全都是共謀在幫玉總的公司洗錢,說整個科幻圈都是髒的,沒有一個不髒,說什麼“就剩下雷斯利科墓前那兩個石獅子是乾淨的”。那句話我印象特別深,他是捏個嗓子用京劇唱腔說的,然後就被其他人拉出去了。警察等到他走了以後才來,當場教育我們說,你們各位好歹都是作家,有文化的人,怎麼能鬧事呢?你們應當有助於社會精神文明建設……笑死我了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