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評價同行就是評論我們自己,評論自己總讓我覺得痛心,在我看來科幻作家如今確實是非常可憐的一個群體。2021年冬季在上海的活動,玉總沒有來,夜宵的時候也沒有什麼投資人或者會議組織者在場,這時候我們大家才總算可以肆無忌憚地說話。我和餘荔到店的時候,正好所有酒菜都在桌上,方葶也已經到了。阿希莫夫和迪柯幫我把座位都安排好了,在群裡對我說,零老師今晚左擁右抱,帝皇級待遇啊,實在是羨慕!我自己倒是沒什麼尷尬的,沒有那個工夫,從一路上坐計程車裡再到燒烤店,我一直在用電腦整理之前當著餘荔的面現編的那個故事。

一開始,我以為直接把錄音檔案發給玉總就了事了,結果那傢伙居然很認真,要求我一定要搞出文字版,他說他自己覺得,嘴巴里說出來的話和用文字組織成的文章是完全不一樣的。這倒讓我有點刮目相看,按道理像他這種不懂文學的人應該不可能瞭解這種事的才對。看來在他身邊確實有一幫對科幻文學稍微懂一點的人,那種花錢僱來的科幻文學僱傭兵,幫他一直在出謀劃策,準備好好剝削一下我寫的東西里面的剩餘價值;至於玉總這種人自己,終究只懂得錢,不懂文學。

那晚我聽聞的訊息,也讓我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克拉科發現坐在我左右兩邊的方葶和餘荔對於擦邊球玩笑完全面無表情,於是號召大家換了一個話題,這個話題接下來由訊息最靈通的理事長進一步展開和發散,最後藉著酒勁,成為當晚剩餘時間裡所有人都在爭論的大事件。不過在此之前,我還要稍微給對圈子不太熟悉的方葶介紹一下這個小小圈子在這晚的主要與會者:

方葶你看,理事長和餘荔餘老師你是認識的,馬爾丁和品沁老師就不用說了,也都是我們老鄉。他們邊上的阿希莫夫老師,克拉科老師,迪柯老師你也見過,他們都來過南京。右邊這一排,迪柯老師和謝科利老師老師,他們的書你應該都讀過,之前我給過你好幾本。對面的女性科幻作家,從左到右,分別是安尼老師,蘿林老師,艾特伍德老師,她們在國內都是頂尖水平;夾在她們中間的是《空間》雜誌的現任領頭人坎貝魯老師。

在我向方葶介紹的同時,上述這些朋友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我這邊,而是集中跟理事長大談那個從明年開始的玉總的“科幻圈大一統計劃”。

理事長為大家總結了玉總的三大志向:

第一,明年夏天到秋天,將要開出“百萬科幻鉅獎”,不搞空頭支票,絕對會辦起來。

第二,預計明年春節後,開始策劃一個大型科幻寫作訓練營專案,最快到明年第三季度可以開始招生,計劃蒐羅國內所有科幻高手前去講座和教課,從國內選拔出一批有希望有前途的年輕科幻作者並培養種子選手。這些人選出來之後將被送往某處名勝景點,閉關一個月進行培訓和創作實踐,所有被選中的種子作者和負責演講培訓的科幻高手,全部住進一人一間的別墅,硬體設施應有盡有,完全由玉總的公司買單。

第三,也是最誇張的,就是從2022年開始起,動用銀彈戰略,大魚吃小魚,透過合作、贊助、冠名、主辦、收購等方式,將目前國內現存的所有科幻徵文、評選、培訓、論壇等活動一網打盡,全部收歸到玉總自己手中。

最後,在2022年三月四月之間,玉總打算搞一個“首屆中國科幻論劍大會”,集合全國一切有分量、有能力、有成績的科幻作家,加上所有一切能請到的理論家、評論家、高校教師、中小學教師、媒體人、網路大V、官方和民間一些機構的代表等等,包羅永珍,總攬一切,預計邀請嘉賓總人數超過一萬,初步地點可能定在深圳廣州一帶,也就是玉總的企業總部附近。考慮到盛會的空前規模,深圳和廣州現有的公共活動場所面積都不夠用,玉總正在為這件事調動自己手裡的地產資源,準備興建一個超巨型會展中心,屆時的會議規模將遠超雨果獎和世界科幻大會,起碼超過十倍以上,號稱“世界科幻界的奧運會”。

當時我正在小口喝自己酒壺裡的調味伏特加,感覺就著上面這些話喝酒,人醉起來會更快,差一點脫口而出:“我靠,萬人大餐廳,又是故事!”換成五六年前剛入行的時候,估計這種話我真的敢說出口,但是現在我一點評論它的興趣都沒有。其實就算說出來也得罪不了誰,只不過是讓自己意識到自己有多酸而已。算了,還是冷靜。一想到有那麼多人可以獲得那麼多榮譽,得到那麼多機會,賺到那麼多的錢,自己心裡冒出大量的辛酸苦澀是在所難免的,可是回過頭再分析分析,他們說的那些東西不管存不存在,跟我自己其實也都沒有關係,跟我打算藉著寫作在人生剩餘日子裡想要實現的目標半毛錢關係也沒有。何必呢?何必惡毒地去嫉妒別人?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再好好觀察一下這個我自己已經無法理解的世界,哪怕現在已經有點醉了也不要緊。不管我喝沒喝酒,這個世界和世界上的這些人本身已經都醉得不輕,再多看一看也沒什麼妨礙。

聽完理事長的發言,海因雷因說:各位老師們請不要不信,這十來年我在科幻圈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哪裡的吹逼和騙子我沒打過交道?但這回這個玉總事兒,恐怕還真能成。據說,從美國、挪威、丹麥還有義大利那邊,前兩個月已經來了一幫外國科幻作家,去杭州參加了玉總搞的一個國際科幻交流峰會,事後也沒聽說外國有什麼人在罵我們,這就說明玉總的錢確實還是給到位了的,那幫老外都收到錢了。就算是騙子也好,只要錢給得真到位,那麼騙子也就不算是騙子了。

克拉科則不以為然:你說的那個會我知道,我也去了。大家別以為外國人就怎麼怎麼樣,其實國外搞科幻的人其實比我們國內平均作家收入水平要窮得多,他們那些人其實好打發。再說,那場會上我數了一下,多數外國人其實也都是行業混子,評論家比作家還多,專程去玉總那裡露個臉,衝個洋場面,拿完紅包就走人,也說明不了什麼。

他媽的,馬爾丁罵了一句,說,各位哥哥們你們記不記得,幾年前圈裡面那個說要搞什麼大中華科幻產業園區的?說要在全國每個省市自治區直轄市都建一座科幻城,還說要在大興安嶺蓋一座“劉星棋樂園”的那個人?連騙子都不如,就是個純種精神病,那時候整天在各個科幻群裡狂開空頭支票,牛吹得飛龍在天,簡直就要突破大氣層,到最後人跑了公司破產了,過了一年多還有好幾個作者天天在朋友圈裡罵說沒要到稿費。像這種專業級傻子,每天起床以後從早到晚要吹一百八十多句牛,不吹不舒服斯基,吹到最後他自己都信了;但我們這些搞文學的人也要注意,不能一聽到空頭支票多少多少萬的贊助費,就興猴猴地跑過去主動上當受騙,那樣太傻了啊。對不起啊諸位,我這個人就是素質低下,受不了這種事就要爆粗口,請大家多多海涵。

迪柯點頭說:馬爾丁老師剛剛說的那個人我見過,當年聊過幾句,說話跟玩過家家似的,今天哪個哪個作家當江蘇科幻基地主席了,明天誰誰誰去海南島當科幻島的島主了,不靠譜。不過生意人嘛,不管是賠是賺,話總是要先說出去,自己都沒信心的話給他砸錢的人也沒信心啊,所以大餅還是要畫的,專門畫給那些手裡有熱錢沒地兒花的老闆們。至於各位老師就不必太當真啦,還是應該安心創作,就像今天台上那些老師們說的那樣。

阿希莫夫給理事長敬酒,問:理事長老師,我想問一下您,關於那個玉總,究竟他那個企業資金來源怎麼樣,如果真有戲的話理事長不如帶領我們這些人一起飛啊?他這個人,對於科幻究竟了不瞭解呢?

其實問我就可以了,我在心裡對他們說,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們所有人,玉總根本對科幻一竅不通。但是長時間來我和玉總之間都是單線交流,恐怕除了那個寶馬作家之外沒人知道玉總和我還有點接觸。我也不會四處去說。所以我一直保持沉默。理事長是長期混體制的人,他對我和玉總情況瞭解一點,知道我不透露,他自己也就只說了自己的一部分了解。

他對眾人說道:據我所知,玉總名下已經成立了一個科幻文學研究團隊,他叫它什麼什麼科幻研究社,往後還要成立研究中心。在我印象裡,他實力確實是厲害的,這也不是我想要給他打廣告什麼的,他那個集團在地產業做了十幾二十年,都是他爸爸打出來的天下,他爺爺是海外華人,還是我和零夜卿老師的老鄉,是南京人。此外我聽說,他們集團從前年開始已經在做私人航天了,在酒泉和冷湖都有他們的實驗基地。

玉總的爺爺是南京人,我當時是頭一次聽到,不過那時候我也只是當聽到而已,並不覺得會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這時候,品沁早就已經等不及要發表高論了。他長嘆一聲,然後開始從民間宇航產業談到國內房地產開發歷史的前因後果,後來話題漸漸被茬到不知道什麼天涯海角去了。其他一部分人沒有參與品沁和卡拉克他們幾個人的長篇大論,低頭自己討論自己的話題,其中我也零零星星聽到,主要是安尼的話比較多,還非要拉著方葶和餘荔一起,組織了一場小小的女性科幻文學現狀碰頭會。

蘿林向來話不多,但這個話題是她先啟發出來的。她說:去年在重慶我見到玉總的時候其實覺得他好帥啊,雖然是富二代但是怎麼就那麼帥!白白淨淨的。但是或許,他就是個繡花枕頭,既不會做生意也不會混文學圈。他不買我們的IP,自己也不倒IP,怎麼靠文字獲利啊?而且我總覺得他有些歧視國內的女性作家。

安尼補充說,她聽到過好幾回,玉總在抱怨國內寫科幻的女作家很少,也可能是他根本沒有聽說過,所以不怎麼重視這個問題。女性主義方向是今後中國科幻發展的趨勢,蘿林接著就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問題,她自己一貫聲稱自己並不是專門寫科幻而是寫那種軟科幻乃至沒有科幻味道的邊緣科幻的。她提出,說不定是自己害了大家,去年讓玉總跟她接觸了之後對大家產生了刻板印象。

在蘿林旁邊,坎貝魯提出自己觀點,認為科幻今後的內卷化方向是要往女性主義批評、後殖民批評、生態文學批評的趨勢發展,玉總那種人外行人是不可能看透的,所以必須要我們在座這些專業人士一起加入他那裡的產業才行。坎貝魯敦促理事長加強跟玉總他們的聯絡,有錢大家一起賺,一起改造科幻圈。

“內卷化”三個字讓品沁聽見,一下子又讓他來了精神,他圍繞這三個字重開了一場討論會。這個話題涉及到社會對於我們這些寫科幻的人的看法,還涉及到主流文學圈對我們科幻圈的看法,所以基本上每一個人都有一肚子牢騷要發。氣氛重新熱烈起來,理事長又叫來一箱子啤酒。

坎貝魯一直很關注方葶餘荔兩個人,多次催她們發表意見,她們兩個卻還是不怎麼願意講話。只有我心裡清楚,她們二位跟我一樣,不能融入這種場合,只不過她們從一開始就融入不了,而我以前曾經是那樣的熱心,關心一切,可現在卻再也做不到了。我聽到就連平時話最少的艾特伍德都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就她對主流文學的瞭解,對於如今這個世界,連他們純文學作家自己都概括不了,我們這些幻想的現實主義,和所謂的“科幻現實主義”,就更概括不了。

從現實主義角度出發,科幻是幻想,是一種含有特定風味的幻覺,只能在區域性體現作者自身的主觀意識,無法有力量去幹涉現實世界。幻想是隻屬於作者個人的,推廣一下的話,其實文學藝術從來就只能對作者本人負責;這種負責是內向的,是自我安慰性質,只是在給自己建立一個向內的虛構世界以撫慰心靈。一個人如果真想改變現實,那麼此人應該從政;如果一個人連正經的社會工作都沒有,只知道創造藝術世界,那麼那個藝術世界就算再偉大也不能改變現實中的一草一木。

我自己拎過來一瓶啤酒開啟喝,接著遐想:

但是反過來說,藝術,文學,科幻,從來也不需要對現實負責,更沒必要為了滿足某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的評論家們在大禮堂、教室、咖啡廳、書店裡即興發揮的演說慾望,而去寫那種外形上模擬主流文學的科幻小說。一個人可不可以只靠自己內心的想象世界去快樂地過一輩子?如果可以,那麼這個人不管寫成什麼樣子都是可以的,因為只需要對自己負責任不需要對社會負責。全世界七十億人,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不要再跟我說什麼作家的責任心和正義感了,有責任心和正義感的作家是不會需要稿費的,他們不需要版稅,不要碼洋,不需要開辦企業,當然也不需要加入一個什麼組織然後評職稱享受福利待遇,也根本沒有義務和權力去評價其他作家、研討其他人的作品,這些跟藝術創作無關;如果你覺得有關,那就說明你被異化了,因為上述這些活動全都是異化的產物,把社會化大生產、全生產要素分配的概念嫁接到藝術創作頭上來了。假如社會沒有異化,一個初中二年級學生在作文課上就可以當堂寫出意識流小說,可因為有了異化,我們一輩子也不知道今天晚上、明天中午到底應該寫什麼題材和型別,故事也編不出來,只能去抄,去借,從而形成各式各樣的文學流派,餵給評論家們去寫論文。自然,那些評論文章和科研論文也都是異化的產物。

重新加熱過的五花肉又端上來了,我用筷子把它們捋到盤子裡,再開一瓶啤酒,邊喝邊繼續想:

剛剛這桌上是哪個人談到房子的問題和房地產問題?住房問題不也還是一樣。一個好的城市居住地不需要什麼“華府”“雅苑”“山莊”“花園”。只要在一個低矮的小山坡上有那麼一片老城區,那種七八十年代那種水泥混凝土的平房裡,平房上面再跺起一層小二樓,面積比一樓小一點,這樣的房子就行了。這房子的二樓可以空出一個小花園小陽臺。一樓大概六七十平,二樓四五十平,二樓是我自己的臥室兼書房。窗戶外面拉了繩子曬曬衣服被子,想養花草樹木都隨便。陽臺外面,因為是山坡,所以有個落差,這樣前面的房子就不會擋住全部視線,最好是向東南方向。還有更好的。房子隔壁其實是一箇中學或者職高的校園,但是學校已經關閉了,學生老師都不在這裡上課,隨他們去什麼漂亮的新地方吸那些塑膠跑道的毒氣;這個舊校園跑道是黑土地,中間是荒草坪,校園也不拆,鎖起來沒人進得去,但有道小缺口,可以出門過小馬路鑽進去,沿著跑道沙沙沙地走到對面的後門,從生鏽大鐵門的縫隙裡穿到前面理髮店去剪個頭髮。

文學大師們主張說,我們寫作者要有故鄉,要有鄉愁,但並不是只有農村的鄉愁才是鄉愁。我們老城市人民的鄉愁就是過去舊式的城市,那些古老的城鎮。現在大家全進城,搬進了有草坪花壇水池和噴泉,有大理石和漢白玉的樓盤裡去了,這種新式樓盤不叫作鄉愁,這些東西只有在公墓和陵園裡才會集合在一個地方。我們所有人每天都住在和公墓陵園一樣的這種地方,如果要出門,第一件事是坐電梯下到地宮裡掏出遙控鑰匙開啟一個封閉的大盒子自己鑽進去,升棺發財,就這個盜墓筆記一樣的地宮,每個月要交三百多塊錢,在這種地方沒有鄉愁。我們所有人都住在這裡,導致我們所有人全都發了瘋,發瘋了的人是想不起過去的時光的。

現在你可以想象那天晚上我喝得到底有多少。最後我整個人喝廢掉了,還好居然沒有吐。方葶把我扶回賓館房間之後見我倒在床上就睡,她自己於是消消停停洗了澡看了書和電視,很愜意。餘荔自己一個人回房間看直播去了。那個晚上我除了睡覺之外什麼都沒得到,損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