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後,智者大人剛從圖南那裡回來。

不久前,兩人一起檢視了儲存食物的庫房。在狼族,獵人們上交的獵物,會交到庫房長老那裡,除了供給王及一級獸人,剩餘部分要分給老弱病殘者。實際上這麼多年,卡宴和巴赫極少拿庫存的食物。狼多肉少,分到弱者人手裡已經很有限了,只能勉強餬口,他們不忍心去分。

到了冬天,庫房裡常常是空空如也,看著忍飢挨餓的那些人,卡宴深覺自已無能,上天無情,所以他總愛外出看看,想為族人謀到更好的出路。

今日再去庫房,新打的木架上,一筐筐擺著乾菜、鹹魚、鹹肉,甚至還有熟制過的壇肉、醃起來的蛋……見過沒見過的食物足足裝滿了三個山洞。

到了冬天,除打獵外再加上這些儲備的食物,這個冬天就能安穩渡過。女人、幼崽不損失,族群就有希望。用不了兩年,狼族的人口就會大幅增長,到那個時候,他們就會是這片大陸最強大的種族。

這一切都源於鹽的使用,可走遍了狼城內外,他們也沒有找到鹽。從前食物是生存的關鍵物資,沒想過,剛剛發現的白色細沙一樣的東西,竟成了影響前途命運的東西。如今耀川不再為他們供鹽,真是犯難!

兩人商量了半天也沒什麼結果,只能先擱置。

如今的狼王,活的很機械,除了狼王的職責,還要養育兒女,生活於他就像一項項任務,沒什麼樂趣可言。兒子快要六歲,不久就會化形,女兒才幾個月。從木樨死後,孩子由一位年長的阿媽照料,他忙起來,幾天也見不到孩子們,

這次又是連忙了幾日,圖南打算去看看女兒。

圖南這樣,卡宴心裡不好受。圖南雖不像銀修那樣是天生的王者,可他很努力的為族人謀生路,所以他總是很累。

“這個給小侄女拿回去玩,我過幾天再去看她。”幾隻蚌殼用皮繩串在一起,最下面的還會隨風發出響聲,是個簡易的風鈴。

圖南接了過來“謝謝,這是我女兒收到的第一個禮物。”

因為木樨死的不光彩,圖南總覺得孩子也因此低人一等,所以外界人都沒見過這個女兒。

他拿著風鈴,覺得女兒一定會喜歡。圖南笑著,對著卡宴擺了下手,急匆匆去見女兒了。

卡宴來時,盛敏正與云溪一起做衣服,這不是一般的衣服,而是羽絨服。用鵝絨或者鴨絨夾在兩層獸皮之中,大大增加了保暖性。前幾天她們還做了好些羊皮襖,用羊毛紡了線,等到以後做些衣服,手套的。

見卡宴來,云溪趕緊起身讓坐。

卡宴與盛敏單獨一起的機會不多,平時銀庚總是不離左右。倒不是說卡宴會如何,只是能這樣待一會兒,顯得彌足珍貴。

云溪打算迴避,卻被盛敏叫住了。

她不是避嫌,雖然銀庚沒跟來,小黑卻貼身看護呢?她只是不想云溪誤會。

“云溪,不用迴避,大人與我說的話,你也聽得。”

云溪詫異,視線落到卡宴那裡。

卡宴疲憊的晃了下手,眼皮都沒抬一下“對,聽得,也沒什麼大事。”

話是這樣說的,可眼底那抹失望,卻如湖面的微波,蕩起來很快又消散。

云溪在一邊做衣服。卡宴與盛敏說事情。

從前沒有鹽一樣過日子,自從有了鹽便處處離不開了。前幾天庫房收到一批醃蘑菇,因為鹽分不足,今天長了白毛。盛敏告訴過族人,長毛的東西有毒,不能吃,沒辦法倒掉了。類似這種事已經發生了好幾回,大家都在積極準備冬儲物品,但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鹽的短缺。

說到這些難受會提到猿族,當著云溪說她的母族好像不太好,但觀云溪,依舊專注手上的針線活,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一切與她無關一般。

盛敏收回視線,卡宴也掩飾性的喝了口茶水。

盛敏道“天下熙熙,皆為得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個道理放在哪個世界都是一樣的。世上的事,既要以心相交,也要以利相交,這樣才能長久。猿族已經為我們提供了大量的鹽,而我們並沒有什麼可反饋的,這就談不上是合作。

在我家鄉的古時候,鹽和鐵是重要戰略物資,如果我們能找到鐵,可以用他與狼族進行交換。如果有了鐵,我們的生活將會發生質的改變。

這又是一種新生事物,卡宴與云溪不免同時看向盛敏。

“鐵能代替很多東西,他可以堅固,也可以鋒利,薄、厚各有用途,而且導熱快,用它做成的鍋,做起飯來又快又好吃。它不但能用於生活,更能用到戰鬥中,可以製成厲害的武器。用途太多了。”

聽起來這樣好,卡宴恨不能現在就見到那個東西。

盛敏搖搖頭,她不知哪裡有鐵。

剛剛高漲起來的情緒瞬間又澆滅了。卡宴悶頭喝茶,盛敏則低頭沉思。沒一會又自顧著說起了自已的想法。

“不管怎麼樣,還是應該與別人互通有無,也就是要有貨貿往來。最主要的是,到什麼時都不能出現被人卡住命脈的情況。我們還是要自已解決鹽的問題。

卡宴也犯愁“可是狼城內外沒有鹽湖,除非去搶猿族的。”

這一次云溪緊張的抬眼望過來。

卡宴當然是句玩笑話,可三人的目光還是短暫的交匯了。

盛敏輕笑一下“別亂開玩笑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誰能幹。”

卡宴也跟著乾笑一下。云溪又穿了一根線,繼續著手裡的活兒。

“要是有海就好了,不但能有鹽,還會吃到海產品。”

“什麼是海?”

這裡的人沒見過海!

這裡四季分明,是大陸性季風氣候,不會有海,以他們現有的條件,也不可能找到海。

“海就是很廣大的水面,無邊無際,像天空一樣遼闊,海水是鹹的,可以提煉出鹽。”

“水中月!”卡宴不免感慨,海和鐵狼族一樣都沒有,拿什麼與猿族換呢?

秋天天短,銀庚扛回建梁的木材,早早來接盛敏。

本以為盛敏走後,卡宴也會回去。云溪打算收拾一下,就此不再接待客人。她們開食為天,並不為別的,只是供獵人們交流,女人們一起學習的這樣一個場所。賺得也就是一些零散的精石。

卡宴轉身這功夫茶就被收走了。他只得無奈的坐在那,云溪洗完懷子回來,發現卡宴還在這裡。

“大人怎麼還在這裡?”

卡宴有點尷尬的略一點頭。他坐在剛才的位置上,云溪沒有與他對坐,隔了好幾張椅子。

雖然坐的遠,也沒有對視,可是云溪依然有種壓迫感。這種感覺每次見到卡宴都會有。她從不自慚形穢,無論在何種境地,卻唯獨在卡宴面前,彷彿那就是珠玉一般的存在,在他之下任何人都是黯淡的。

她覺得自已哪哪都是缺點,身無所長,長相平平,外族身份。人多的時候還可能偷偷看看他,這樣坐在一起,實在惶恐,尤其他現在又看向她。

云溪覺得自已從沒這麼窘迫過,一定很傻。

從猿族回來也有些日子了,一開始卡宴是躲著云溪的,覺得自已好像很冤枉,可是過了些日子,覺得還是該怎樣就怎樣。他找到云溪,提起兩人結侶的事,結果對方說要考慮一下。

這樣一拖又過了幾天,如今鹽已告竭,他當初答應耀川的事也沒有辦到。

盛敏被銀庚接走,人家夫妻和美,他覺得自已一事無成,心上頹然。忽然不知該往哪裡去,於是傻坐在食為天。

既然兩人都在,不如藉機談談。

卡宴道“我與你結侶,雖然有些形勢所迫,但你不要往心裡去,我既然答應你父親,就會對你好。我們狼族,只能有一個伴侶,我會忠誠於你。”

這樣的話很能打動云溪,她從小就希望自已的伴侶能一生只對她一人好。父親對母親也好,可她有三個妻子,一群兒女。上一刻還溫柔與你聊著家常的男人,下一刻就去別的女人的屋子,這種奇怪的轉換云溪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卡宴說要對自已好,也會忠誠,可是什麼是忠誠?人能控制自已的心嗎?他看盛敏的眼神,永遠與看她的不一樣。

卡宴還從沒對別人說過這樣的話,他原來覺得,這些話是該對一個想說的人說的。找了這麼多年沒有找到,等找到了,也沒有機會去說。如今被動的這樣做,他已盡了力,也罷,就到這吧!

他說“如果你實在不願結侶,我會派人向你父親說明。是去是留也都隨你。”

云溪有點傷心,她雖然沒有點頭答應,可也不能就算了呀!不嫁不等於不喜歡,可要是嫁,她又實在……

左右都不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指甲都快掐到肉裡了,最後只剩吧嗒吧嗒掉眼淚。

“我要想留,那時……就不跟你們回來了,我在家裡是外人,在這裡也是外人,明明我沒有錯,是你們將我掠了來。”

云溪抽抽噎噎,看著怪可憐的,才成年就離開了父母,到了這邊就要像個大人似的做決定。卡宴覺得自已像欺負人一樣。

“你別哭,我不是逼你結侶,只是這件事總要解決。你一個年輕女人不能總單著,那麼多要找老婆的單身狼等著呢。我看你與輝騰情投意合的,不如你就嫁給他,一來有了歸宿,二來你父親也會放心。”

云溪狠抹了把臉,有些急道“你從哪看出我與輝騰情投意合的?如果我們情投意合,你當時為什麼還在父親面前說娶我,是奪人所愛嗎?”

卡宴有些詫異,他並不是奪人所愛,當時是形勢所迫,並沒想那麼多。

“你父親出手時,不是他第一個出來護你的嗎?離開時,我打算馱著你,結果你去找的輝騰。我昨天看他還給你送來黃色的梨,他又是三級獸人,以後還有晉升空間,你們其實很適合。”

云溪騰的站起身來“什麼叫適合?適合就一定要在一起嗎?你與我就不適合嗎,還是這麼多年沒找到適合的人?為什麼你到現在還一個人?”

她身完氣沖沖的走了,卡宴坐在那,不明白她為什麼生氣?他其實是好心。你不願與我結侶,一個人單身又不安全,與輝騰結侶不是挺好嗎?可她也不高興。

嫁我不願意,嫁輝騰又不高興,到底要怎樣?

云溪哭著跑出去,沒有幾步正好碰到來找她的輝騰。

雖然知道卡宴與云溪有婚約,雖然知道云溪喜歡的不是他,可是他們不還沒有結侶嗎?趁還能光明正大見云溪,他要好好珍惜這些時光。

割草的工作結束了,他們又抓了好些動物圈養,今天抓到一隻小黑兔,通體黑色的兔子還是第一次見,他拿來送給云溪玩。

見她哭著跑出來,輝騰趕緊追上來。周圍有卡宴的氣息,想來是與卡宴鬧得不愉快,輝騰跟了一段距離,云溪也漸漸恢復了平靜。

兩人坐在石頭上,云溪不說話,看著將落的太陽。

輝騰扭扭捏捏的坐了一小會,從懷裡拿出那隻兔子。

“這個給你,很少見的顏色,你養著玩吧。”

云溪接過來。

他的手很髒,從早到晚不停的忙,洗了一會又髒,後來都懶得洗了。髒汙的手上,青色的血管凸現,一條血口子特別醒目。

“你的手怎麼了?”

輝騰忙縮回來,與智者大人的俊美飄逸相比,他的確太粗鄙了。

他憨憨一笑“急著回來忘記洗了。”

“不是那個,手怎麼傷了。”

輝騰這才意識到,云溪是關心他的傷,而不是嫌他髒。

於是笑得更憨了。

“黑色的兔子我還第一次見呢?盛敏的小黑也是黑色的,這個大陸純黑色的動物不多。你看小黑那麼小就那樣厲害,說不定這小兔子也一樣呢?”

小東西驚魂未定正在瑟瑟發抖,云溪將它託在懷裡,安撫的捋著。聽到這裡手上頓了一下。

“也不用厲害,厲害的畢竟是少數,何況我又不是盛敏,沒有那樣的本事。”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走,咱們回去吧。給你的手處理一下,也給它找個窩。”

輝騰猶豫了一下,智者大人還在食為天,他這樣跟去不好。

云溪沒有那麼靈的嗅覺,她以為輝騰是客氣。

正糾結著,卡宴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早就知道兩人往這裡來,於是才打算離開。

三人見面。輝騰行了禮,打算要走,云溪卻一把拉上了他的手。

“等等,我給你上些藥。”說著將輝騰拉進了裡面。

卡宴看看兩人,又看看那隻黑兔子。覺得輝騰真是個不錯的人,為王城勤勤懇懇,對喜歡的人細緻體貼。還有,現在是食物充足了嗎?怎麼都養上寵物了,是因為黑色物種有天生優勢,真是的。

智者大人憂愁著王城,又煩惱著別人的生活,真是操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