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川家裡的房子是木頭堆成的三角屋,一個妻子一間,大點的孩子也是一間,整個空地上散著十幾個這樣的三角屋。盛敏她們住的那間位置更偏一點,面積不大,十幾平方。因為在別人家,又帶著小黑一起睡, 她們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的,白天製鹽,晚上回來睡覺。

小黑長得很快,皮毛油亮。體重已有三十多斤,盛敏一般不抱它,太沉了。今晚一回來,盛敏便抱上小黑,合衣側躺背對著銀庚。

這裡沒有床,就是獸皮鋪在地上,晚上怕盛敏涼,銀庚就變出自已的獸身,讓盛敏躺在他柔軟的肚皮上,再把大狼尾巴蓋在她身上。

銀庚看著盛敏的背影,知道她不高興了。

現在她摟著小黑,佔去了大部分獸皮,銀庚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只能蹲在一邊。

盛敏閉著眼,心亂如麻,她們這一趟,找到了鹽,銀庚找到了親人,族長是他舅舅,云溪是他表妹。

剛剛在大屋之中,耀川一個勁的折騰銀庚,盛敏光心疼銀庚受苦了。往回走的路上,她回憶著今天發生的事,猛然捋清了一件事,這簡直如同晴天霹靂,驚的她當時就出了一身冷汗。

銀庚只說耀川是他的舅舅,可剛剛盛敏才知道,耀川的妹妹叫月影,月影是銀修的妻子。而在大屋前,卡宴提結盟時明明白白的說,銀庚是他大哥銀修的孩子。

月影死於三年前,那麼銀庚實際只有三歲半……而他們是夫妻!

腦子炸裂一樣的疼。這怎麼可能呢?

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忽然就很沒真實感。這種感覺並不常有,從洗髓池醒來時曾經有過。這裡是個神奇的地方,蠻荒的大陸,人是獸,獸也是人,還有小黑那樣的高智慧野獸,要死的人進了洗髓池就能康復,還有可以瞬移的精石……

物質匱乏,人卻各賦異能。本不應大驚小怪,可是放在別人身上都能開明的對待,到了自已這裡就不一樣了。

狼族雄性七歲化人形,銀庚為什麼早早化形,為什麼已經是成年人。如果說身世是剛剛得知,倒有心可原,可他們真正結合那天,她是問過銀庚的。他說自已父母被猞猁所害,自已也因此受傷,在別的大陸長大……

銀庚故意隱瞞了年紀。

為什麼要故意隱瞞?

懷裡小黑已經睡著了,它每天撒了歡的跑,夜裡睡得沉。抱著溫暖的小黑,不禁想到了從前的日子。她也有家人,這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老家的爸爸一定會很傷心,不過也不會傷心太久。爸爸早有了新家庭,現在的妻子帶來一個男孩,一家三口過得不錯。又想到那間小公寓,很久沒有打掃了,一定落滿了灰塵。自然的,免不了又會想起小灰灰,那頭懂事又纏人的銀灰色狼,它上挑的眼睛,時而二哈時而倨熬的神情。

三個多月,盛敏第一次想念起過去的生活,她想家了。

她坐起身,看著一臉哀怨的銀庚。

銀庚見她肯看自已,忙可憐巴巴湊過來,用唇語道“我喜歡你。”

盛敏不知要如何回應他,起身出了屋子。她不讓跟,銀庚就離這段距離。心裡七上八下的。

坐在林子邊,望著無盡的黑暗,很想找個沒人的地方靜靜待上些時間。心裡還來不及放空,蚊蟲已嚶嚶的圍上來。真是讓人心煩的不行,到哪都沒有安生的地方。

盛敏兩手亂揮,如同打在空氣中一樣,蚊蟲絲毫不會受影響。很快,臉上,手上,就被咬了好幾個大包,無奈,只得又往屋裡走。

銀庚迎上來,輕輕將人環抱,伸著大舌頭就往有包的地方舔,他舌上有層淺淺的倒刺,過到的地方解癢又消炎。盛敏誠實的一動不動。

銀庚認錯道“對不起,我不該隱瞞。”

熟悉的觸感,結實又溫暖的懷抱,盛敏知道自已喜歡這個男人,可心裡又說不上的無力、委屈。

她說“我想回家。”

“我們明天就回去了。”

“我想回自已的家。”

這下銀庚傻了。

盛敏仰起臉,眼中帶著期許“能把我移回去嗎?就是我原來的那個世界。”

這麼久,從沒聽過她說要回那個世界,銀庚的心不禁打著顫,他問“還回來嗎?”

盛敏搖了下頭,她也不知道。

沒有得到回答,是不要他了嗎?

銀庚忍過那股心悸,心裡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回去了……就再見不到銀庚了,那樣也可以嗎?”

如果再也見不到銀庚,可以嗎?

這個懷抱,這雙琥珀色的眼睛,這個人……她能捨下嗎?

這樣一想,眼淚吧嗒吧嗒的掉,盛敏緊抿著唇,抵著銀庚的心口,說不上說了……

她就是貪戀這個懷抱!迷戀這個人!平凡而不盡如人意的人生中,銀庚是上天格外的恩賜,強悍、忠誠、英俊又百依百順。她時常覺得不真實,她前生到底做了什麼好事,能死而復生的遇到這個人。她舍了什麼,也舍不下銀庚。

可是就是好難過,就是心裡委屈,就想放肆的哭一哭。

秋天冷,盛敏卻哭的渾身是汗,銀庚怕她著涼,就這麼緊緊抱著。

他心裡好怕!怕聽盛敏的回答。她說想回家,卻沒說不要他!沒有丟下他!銀庚低著頭,最後一動不動窩在盛敏的頸間。

汗水、淚水糊了一臉,被這樣抱著,熱得渾身是汗,肩上又頂著一個大腦袋。情緒終於敗給了身體承受力。盛敏難受的想離開,可銀庚如巨大而稚嫩的藤蔓將她緊緊纏繞,那樣依戀那樣痴狂,高大的身軀儘量懸空的抱著她,垂頭喪氣,像無家可歸的棄犬。

盛敏瞬間就心疼了,她撫上銀灰色的頭髮,輕聲道“銀庚……”

銀庚一動不動,原本屏住的呼吸,在聽到這聲招喚之後才長長的撥出氣來。

盛敏去扳他的頭,想看看他的臉“銀庚,抬起頭。”

銀庚還是不動,鬧彆扭般虛虛的窩在盛敏肩上。盛敏一連扳了好幾下,柔聲的喊著名字也沒用,銀庚就是不動。

無奈,盛敏只得腿一軟向下滑去。這回銀庚手腳麻利的將人撈了起來。

他滿面淚痕,雙眼泛紅,倔強的薄唇撅的老高。

他盯著盛敏,告狀一般說道“你不能回去,我不準!我們結了契,生生世世都有數,你不能拋棄我。”說著眼底又湧上淚來。

明明是她先傷心的,明明是銀庚有錯的,為什麼她要先心軟。

盛敏伸手給他擦淚,她的銀庚怎麼能掉眼淚呢“不拋棄,咱們一起。”

“不行,我去了就只是一頭狼,不能做你的丈夫!”

盛敏疑惑“誰說的,好像你去過似的。為什麼只能是狼,你那麼厲害可以變回人的。”

銀庚噎了一下,挺著脖子說“母親當時將我移到了別的大陸,在那裡我就只是狼,所以才迅速成年的,你的大陸沒有獸人,所以我只能是狼。”

盛敏點點頭,想想也大概是這麼回事。

“那裡是什麼樣的大陸?”不知不覺盛敏便消了氣,好奇的想知道銀庚的過去,她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銀庚的下額處,不放心的警告道“這回可不能騙我!”

銀庚將人抱起來,臉對著臉“我沒騙你,我喜歡你。是怕你不要我才撒謊的。”

一天要說上好幾遍我喜歡你,盛敏的嘴角不禁又向上彎去。她喜歡聽這句話。

銀庚真的不想騙她,可是他又沒有勇氣說出實話。他明白盛敏對小灰灰的感情,只有養育、陪伴,到後來是愧疚,可如果有一天告訴她‘你養大的小灰灰成了你的丈夫’盛敏是接受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