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要去的那座山離王城很遠,據說地形險峻,易守難攻。這樣一群老弱婦孺,即便到了那裡又如何守得住,守不住又沒有退路,而且那樣的石頭山上要如何生活?那座山就如同一個活靶子釘在那,早晚被猞猁打穿。

輝騰走過來“你別擔心,銀庚讓我照看你,一會你、云溪、茉莉由我馱著,這樣能走快一點。”

盛敏卻下意識的搖著頭,她沒有這個大陸的生活經驗,按理說應該服從安排,可還是忍不住說出自已的想法。

“輝騰,我覺得不應該去那個地方,那裡路途遙遠,如果前方失守,他們會很快追上我們,即使我們到達了,那種環境我們也無法生存,最後還是會被猞猁人找到。”

“那怎麼辦?去哪,這時裡都是平地,要往哪裡跑?”

盛敏撫著小黑,她也不知道。

老獸人們又開始催促輝騰他們離開了。

“快走,早走一會就能早殺一個猞猁,我們會護送好些雌性、幼崽。”

空氣中充滿著焦躁緊張的氣氛。

盛敏突然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手懸在小黑頭上,專注的思考著什麼,然後眼前一亮,欣喜道“輝騰,如果我們去深潭邊的山洞呢!”

輝騰正被老獸人吵得焦頭爛額,聽聞此話不禁心頭一動。

盛敏知道輝騰疑慮。

“我就是在那裡遇到小黑的。”小黑聽到名字被叫到,小腦袋又不安分的探出來。

“那個山洞通到別處,樹花說小黑不是生活在狼城的動物,但它能出現在山洞裡,說明那裡通向王城之外更遠的地方,說明小黑當初是被藏到那裡的。而且那裡隱匿不容易被找到,洞口有水還會吸收一些氣味,我們可以沿著那裡去往別處。輝騰,去山洞是最好的選擇。”

輝騰從沒領過這麼艱鉅的任務,這麼多人的性命交在他手上,每一個決定都要小心謹慎。山洞在王城內,與石頭山相比距離要近很多,可山洞如果只有一條出口就是死路一條。

“不行!” 站在旁邊的茉莉厲聲反對“你有什麼資格來安排撤退地點,這是你一個外族人能摻言的?”

茉莉顯得很厭煩,這個外族雌性已經很出風頭了,銀庚、輝騰對她言聽計從,連見多識廣的智者大人都成天圍著她轉。她隨便梳個髮型、穿件衣服、甚至吃飯的動作都能掀起一陣潮流。

撤退這樣關乎生死的事也要參和,她來了才幾天,居然想發號施令!

認識盛敏的人不多,而且她還是個外族人,如此緊要的時候哪能輪到她說話,眾人連思考都沒有,就忙著開始反對。

“智者訂的計劃怎麼能隨便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哪裡來的野人。”

“撤離為什麼要帶著外族人,管他們幹嘛。”

你一句我一句刀子般的刻薄言語。

茉莉扯著木樨的胳膊,嬌蠻的耍著脾氣“嫂子,不能這樣胡來,卡宴定好的地點怎麼能隨意變動呢?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木樨是個沒主意的,她跟本就沒什麼想法,可這裡她身份最尊貴,說話是最有份量的。

她一手扶著腰,另一隻手放在腹部,有些疲憊的道“還是按卡宴定的地點吧,畢竟他最有經驗。”

輝騰很為難,狼後說的有道理,畢竟智者大人是狼族最有智慧的人,可內心裡他更傾向於盛敏的意見。這些日子的相處證明,盛敏就像先知一樣,無論是做的還是說的,都是他們從前一無所知的,她的道理往往不在眼前,而在將來。

盛敏不保證自已的想法一定正確,她並沒有走完那條山洞,不能拿這麼多人的性命去賭。

她低下頭,不想再辯解,心中卻隱隱預感去石頭山必定凶多吉少,或許就再也見不銀庚了。想到此心情沉痛,撫著小黑的頭,不免想起她們過往的生活。

小黑舔著盛敏的手心,頭朝著山洞的方向連甩了幾下,又更更的叫,似在催促盛敏出發。

盛敏看著它。

小黑急的從衣服裡跳下來,叼著盛敏的鞋面讓她邁步。

“是讓我去山洞嗎?”盛敏問。

小黑點頭,又接著叼她的鞋。

盛敏本來傾斜的想法,此時更動搖了。小黑雖然只有小手臂那麼大,但是很聰明,很會看眉眼高低,盛敏覺得它似乎能聽懂語言。

“一隻豹子的行為也能當真?”茉莉嘲諷道。

小黑抬起頭,危險的齜牙低吼,小小的棕眸裡滿是蔑視。

焦躁的心情加上被弱小的冒犯,茉莉怒從中起,急走幾步,對著小黑就是一腳。雌性雖然弱,但那是相對於雄性,在人類世界茉莉的身材可以說人高馬大,一腳下去小黑心死無疑。

盛敏來不及抱起小黑,做勢一撈,這一腳正正踢在了她肩上,盛敏當時就倒在地上。

誰也沒料想過這樣的場面,輝騰登時變了臉色。那是二級獸人的伴侶,是智者大人的老師,就算茉莉身份貴重也不能隨意打她啊!

茉莉也覺得過分,呆立在當場。

一直沉默的云溪急急跑過去檢視,盛敏只覺得半邊肩膀疼得無法活動。

云溪小心扶著盛敏,她緩了片刻忍痛坐起,還好自已反應夠快,不然這個小東西就是完蛋了。小黑嚇的哀叫連連,盛敏伸手去抱它。

“沒事了,別害怕”

卻見小黑眼神突變,嗖的竄了出去,對著茉莉的腳踝就是一口,別看它小下口可重,小屁股崩著勁,像個飛出去的肉彈。

盛敏驚的忘了疼,連喊帶叫爬起來。

“小黑,鬆口,小黑,鬆口”一連喊了幾聲,在它的小屁股上連打了幾下,小黑才鬆了口,可嘴裡朝著茉莉威威吼著,是似在警告咒罵。

血順著腳踝流,茉莉疼的直跺腳,剛剛的那點愧疚蕩然不存,她指著那一人一獸道“來人,殺了那個東西,狼族裡從來沒有寵物,只有食物,給我殺了!吃了!”

幾個侍衛作勢圍上來。盛敏嚇得死死抱緊小黑,甚至想奪路面逃。

“行了,鬧夠沒有。”輝騰一聲呵斥,所有人都消停了,連那幾個侍衛也站住了。“都什麼時候了,自已人還吵起來!”

盛敏也冷靜下來,她緊緊的抱著小黑,對著茉莉道“對不起,我向你道歉,是小黑不對,是我沒有看好它,都是我的責任。輝騰說的對,現在不是爭這件事的時候,敵人還沒到我們不能自已先打起來,等到了安全地方,我任你處罰。不能因為你我誤了大家的時間。”

狼後向來知道茉莉的脾性,可這小東西咬傷了人總不對,但與逃命比起來這實在算不上什麼事。茉莉本欲不依不饒,在狼後和云溪的勸說下,才暫時作罷。

輝騰與幾名老獸人商議了一番,他們確實知道有豹這種動物,可很少有見到的,都說居住在很遠的地方,至於說山洞會通向別處,這倒是常有的事,只是不知盛敏說的那個山洞會不會。

盛敏也加入了討論“山洞不寬,有的地方還很窄,但洞裡有小溪流過,我還在那裡見過樹葉、草棍,一定是隨水流進來的,那裡必然通向另處的地方。”

輝騰權衡了一下,最終採納了盛敏的意見,他讓大部分獸人重返前線。只留下十幾個青年獸人護送,這十幾個人又分成兩組,一組留在洞外清理氣味、偽裝,另一組進洞護送。

為防人多行動緩慢,他們提前向山洞進發。果然,剛到山洞,遠處就升起了狼煙。為混淆注意力,等人全部進入山洞之後,在內王城點起了三堆狼煙,造成人是從那裡離開的假象。

所有人都以為圖南不敵納達爾,所以才放了狼煙訊號,實則是一場誤會,這一仗狼族取勝了。

派回的獸人即將到前線時,恰遇到往回報信的斥侯。據他說圖南與納達爾打到了遠處,但祭司這邊已經頂不住了,卡宴已經受了傷,所以才讓王城內的人撤退,於是派回的人立即點燃了狼煙。

然而過了半天,圖南渾身是傷的回來了,反觀猞猁人那邊卻亂了套,紛紛向一個方向奔去。

見到圖南,巴赫與祭司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顧不得身上的傷,喜出望外的跑過來,難掩劫後餘生的激動。他們又一次戰勝了猞猁族。

銀庚周身浴血,有些地方已經乾涸了,有些還在繼續流。他摸了把脖子,項鍊還好好的在,與卡宴告知一聲,來不及化人形便急匆匆奔向內城。

前方,猞猁人已經敗走,所以,誰也沒想到內城會有猞猁人闖進。

以先前的戰況發展來看,此仗狼部必將被消滅,於是有心急的猞猁人提前分出一隊人潛入進來,打算將幼崽們全部殺死以決後患。沒想到趕到內城時,一個人也沒找到,只看到幾個守著狼煙的人。

任務已完成,狼族獸人也不再守著那三堆煙,奪路飛奔,猞猁人在後狂追。銀庚等一批返回的獸人正好與他們相遇,兩方打了起來,猞猁人才知他們的王已大敗,於是也不戀戰,迅速逃離。

銀庚沒有跟著追過去,他急著去接盛敏。這時一名留守的獸人交給銀庚一張樺樹皮,那是盛敏臨進洞時寫的。

這一仗不知生死,總覺得沒見一面遺憾,盛敏怕自已再也回不來,所以留了這個。

“樹花,我與小黑進水潭的山洞躲避,不知那裡通向什麼地方,請你不要受傷,我和小黑等你回來,等你接我們回家。”

銀庚將樹皮卷放進懷裡,心裡變得滾燙,人生裡第一次知道了牽掛的味。他能感覺到盛敏的位置,他來接她回家!

洞外的人得知了勝利的訊息,急忙跑進洞,激動的邊尋邊喊。

“都回來吧!我們贏啦!輝騰、輝騰。”

山洞越往前越狹小,盛敏她們已經走出了很遠,洞內傳音好,很快有獸人的答應聲傳了回來,隨後就是熱切的迴響。

銀庚能感到盛敏也在往回走。

前隊變後隊。盛敏與輝騰是最後出來的。

洞口不大,出來的人又多,銀庚等在外面,

出了洞,太陽刺得眼睛疼,這或許就是重見天日的感覺吧!

人們紛紛向守衛打聽戰況,猞猁人是如何敗的,他們如何贏的,死傷怎樣,有沒有遇到自已的親人,人群激動又嘈雜。

盛敏懷裡揣著小黑,左手託著右手臂。穿過人群,她們看到了彼此。

兩人迎面而去,互相打量著。銀盛敏的眼圈漸漸紅了,銀庚渾身是血,黑紅黑紅的,如同地獄中爬出的鬼魅,經過多少撕傷,才傷痕累累的出現在她面前。

人生就是一場場離別,有時出去轉了一圈或許就是永別,有的說了再見卻再也不見,所以哪怕是最尋常的分別,也可能是最後一面。

真好!他們還能見到。

銀庚望著盛敏,看著她驚魂初定的面容,感受她心疼的目光。他抬起髒汙不堪的手,輕輕揩去盛敏的淚水,然後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伸手去牽盛敏的手。

安全了,我們回家!

升到二級後這是第一次開殺戒,力量比從前強悍了很多,銀庚結果了8個猞猁人。以後他會升到一級,然後是黑牙級別,他要成為最強的獵人,要殺光猞猁人,到那時他的仇報了,盛敏也是安全的了。他覺得那天不會太遠。

盛敏嘶了一聲,疼的一哆嗦,左臂膀一鬆,小黑跑了出來。在地上威威哀叫,一會朝向盛敏一會朝向茉莉,分明是在告狀。

盛敏不想扒這件事,她低聲呵斥道“閉嘴,上來,回家。”

銀庚立刻就明白了怎麼回事。

侍衛化為獸形,正打算帶狼後、茉莉回去。

茉莉沒有急著走,遠遠的注視著銀庚,看著兩人默默相對,看銀庚伸手為盛敏擦眼淚。他明明如巨石一樣強壯雄渾,甚至比她的狼王哥哥更有力量,可他髒破的樣子卻那樣溫柔,他的手那樣輕。

此時此刻茉莉覺得,銀庚就是天上的太陽,沒有他,她會死,她願雌伏在他身下,做他的配偶、崇敬他、仰視他、做他的奴僕。可是他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不是,他看過來了,眼神森冷嫌惡。憑什麼!

小黑很滑頭,銀庚回來了,有了依仗它便不依不饒。

銀庚轉到盛敏身後,一眼就看到她肩頭的傷,手一搭上,盛敏疼得倒吸一口氣。

他比道“怎麼了?”

“沒什麼。”盛敏道。

說著往家的方向走。她不想惹事,畢竟小黑還咬了人。

銀庚半抱著攔下了盛敏,又向輝騰看去,輝騰覺得對不住朋友託付,慚愧的低下頭。

茉莉看不下去了,就這麼心疼,大在驚小怪樣兒!

她走過去,故意拿上盛氣凌人的派頭。陰陽怪氣道“怎麼,你要打我嗎?”說著湊到銀庚面前,幾乎要貼上來。

銀庚往一旁閃了閃,他的臉色不好。

比道“你為什麼要打她。”

“為什麼!是你的死豹子咬我在先。”說完,受傷的左腳往前邁了一步。

盛敏忙道“對不起,是我們不對在先。”她一連說了幾句對不起,大戰剛剛結束,銀庚都什麼樣了,得趕快回家清理傷口,怎麼能在這裡爭論些雞毛蒜皮的事呢?何況她又是狼王的妹妹,真起衝突了她們佔不到便宜。

所以盛敏使勁拉著銀庚走,甚至撒嬌要他變成獸形馱著。銀庚雖然生氣可看到互有勝負,怒氣平復了一些,又見盛敏極力壓制,就沒再發做,一把抱起盛敏向著家的方向奔去。

那邊云溪走過來,拉著茉莉小聲勸道“茉莉,我們回去吧,王后已經疲憊不堪,急著回去見王,不知王有沒有受傷。王城裡獵人地位高,銀庚這次一定又立了功,你打了她的配偶再引起紛爭,王不會高興。何況她還是卡宴的老師,所有人都會怪你的。”

云溪的話不無道理,茉莉的怨氣無處可發,又見狼後木樨的臉色極差,擔心而惶恐的心不在焉,指著她幫自已出頭那是不可能了。茉莉氣悶的直跺腳。

距離有點遠,來的時候是輝騰馱著她們三人來的,回去的時候,茉莉隨手指了名侍衛。

“送我回去!”

侍衛變做獸型馱著氣急敗壞茉莉呼嘯而去。

盛敏與云溪交好,茉莉便把這股怒火牽在她身上,故意不帶她回去。云溪沒有權力指使別人,她緊隨其後,朝著王城的方向趕去。回去的慢了,茉莉會不高興的。

輝騰站在原地看著云溪的背影。

劫後餘生的激動勁過了,大家又趕回自已日子,有的人會在這仗裡失去伴侶,有的人回去要照顧傷員,也有人皆大歡喜歡,各人有各人的命。輝騰發了會呆,快速向王城跑去。

“來,我順路,帶你一程。”輝騰伏地變身,一隻健壯沉穩的黑狼橫在了云溪面前。

這是第一隻專程載她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