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一聲,辦公室大門猛地被從外推開。

埃裡克追著前面的林泠,搓著蒼蠅手,額頭上都是汗,但是卻不得不賠著笑。

“林小姐,我們家主的確出去了——”

他向裡一看,眼鏡往旁邊一滑。

剛才那個告知他要去參會的男人,正好整以暇地坐在辦公室裡,微笑著等著這個來頭不善的小姑娘。

林泠將手撐在暗棕色的長桌上,蹙著眉與裡德爾對視。

“裡德爾,夏希在哪?她屋子裡的個人物品都被清空了,她人也不見了,我完全沒有辦法聯絡上她。”

“林小姐,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烏瞳狠狠地閉上,又再次睜開,帶著寒涼的光。

“聽不懂?那我應該問,湯姆·裡德爾,夏希在哪?”

一陣短暫的死寂。

埃裡克悄悄地出去,將門合上。

“泠,”

男人聲音變得甜膩和熟悉,那點溫和表皮蛇一樣蛻下去,露出漆黑的內裡。

“你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扶在桌子上的細白手指動了動。

“我甦醒的第一天。只是一點直覺,你在假裝一個,與你從前完全不同的人。就像你與過去完全不同的淺淡髮色和瞳色一樣。”

裡德爾瘦削腕骨向上抬,身子前傾,略微仰起頭,盯著林泠的臉。

“原來我的偽裝這麼差的嗎?”

女孩的眉目斂下去。

“不,一度很成功。”

她不是石頭,也不是冰塊,那毫不掩飾的善意,還有戳入她內心柔軟之處的溫柔,都讓她感覺到,這是一個對別人會充滿愛的人。

“但是,在車裡的時候,我再次感覺到,這個人還是你。”

眼裡漫出的猩紅色,嘴唇因為陷入某些回憶而彎起的陰冷弧度,還有無意識做出的、與從前相似的舉動。

“最後,是你在宴會上告訴我,你想要的還有很多。”

那是湯姆·裡德爾想要一切時的表情。

他從未改變。

“我沒有改變麼?”

男人靡麗眉眼垂下,落下一片淺淺陰影,倏地又抬起來,微微嘆息。

“泠...我改變了...很多很多。”

一聲清脆鈴音驟響,林泠的來電上顯示著“夏希”的名字。

她按下接聽鍵,聽見夏希歡快的聲音。

“泠,這邊有一個別的業務,所以我提前收拾好行李出來了,那時候你正在睡,就麻煩裡德爾先生告訴你...話說,你怎麼給我打了那麼多電話?”

林泠機械地回覆了幾句,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揉著眉心,讓它染上一層淺紅。

“裡德爾,你是故意的。”

“的確是這樣,我還在想,你會什麼時候捉到我的尾巴呢。”

男人彎起眉眼,眼窩深邃,鋒銳輪廓因為輕笑變得惑人又溫柔。

“我也在想,我的確需要告訴你,我想要的那些——很多很多的東西。”

淺茶眼瞳揉碎了明媚光影,恰似夏日涼風、深冬霽雪、春日落雨,灼灼明亮,讓她略微失了神。

裡德爾定定看了她幾秒,低聲笑出來。

“我想要的,是想要告訴你,我...很愛你,很愛很愛你。”

英國少見的明媚陽光順著窗戶照進來,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留下大片明亮的光影。

他從灼熱的煉獄裡歸來,卻依然手握一束細微的光亮。

他忘卻了所有,卻依然會種下大簇大簇的風鈴花。

他保留了裡德爾的姓氏,只是為了當她到來的時候,能略微駐足,讓他能夠再貪婪地多看她一眼。

他畏懼死亡,更畏懼在死亡之前,卻一直沒能遇到她。

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為了那白色的光。

——這種永遠灼燙著他,刻在他靈魂深處的,跨越時間和空間走到他面前的,應該就是“愛”吧。

林泠嗓音微微乾啞。

“只有...這樣?”

裡德爾再次輕笑一聲。

“只有這樣。”

她歪了歪頭。

面前的男人依舊帶著她熟悉的瘋狂和執拗。

他不會在希望...她回應他的愛,像曾經一樣?

裡德爾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不會讓你愛我,泠。”

他愛她。

只需要愛她就足夠了。

他不會再奢求更多。

林泠烏溜溜的眸子向旁邊望,她嗅到了一絲異常。

那微微沁著猩紅的眼,都在告訴她,事情不僅僅那麼簡單。

“裡德爾,你是...要去死嗎?”

清淺的聲音略微顫抖地從寂靜的空間裡響起來。

男人眉眼染了笑,像是遇到了極高興的事情。

“泠,你總是這麼敏銳。”

即使擁有了愛,他依舊是那個瘋狂的、偏執的裡德爾。

告訴了她之後呢?他居然想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從前是為了永生和力量,他機關算盡。

而現在,當他終於來到了目標的終點,卻又渴望著死亡。

“勒林礦區,距離這裡三十一英里,再過兩天就可以將它掩埋。”

“而我,只需要徒步兩天,就可以走到那裡。”

“泠,我從黑暗中出生,再次迴歸黑暗,不是再好不過的事情麼?”

林泠看著日光的影子在書桌上一點點挪動,照在她和裡德爾的指尖上。

“裡德爾,”

她微微俯身。

“你愛我,就答應我一件事。”

那雙他愛的墨色眼瞳長睫輕顫,溢位點瀲灩水光。

一如他曾經作為那個無助的幼童,抱著大蛇時所看到的。

“活下去,直到我允許你去死。”

裡德爾收攏手指,讓他的手的影子與她的相疊,驀地露出一個純粹的笑意。

愛意生生不息。

他甘願臣服於她的一切。

“好。”

他低啞地回覆她。

他出生在黑暗裡,有幸遇到那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