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德爾。”

那泠泠清泉般的聲音喚著他。

好似當他在煉獄谷底的時候看到的那一小束白色的光。

“呼吸。”

她在輕聲說。

那雙手略微發涼,卻足夠柔軟。

她正輕輕捂住他的唇,示意他用鼻呼吸。

那嬌嫩的掌心貼在他的唇瓣上,涼津津的。

那些灼燙到讓他碎裂的火都消失了。

還有那些漫長等待的痛楚也跟著煙消雲散。

裡德爾捉住眼前的那隻手,輕輕地吻著它。

在它要抽離之前,放在自己變得滾燙的面頰上。

“裡德爾。”

那清淺的聲音又響起來,略微浸了些冷意。

他猛地睜開眼睛,鬆開了它。

裡德爾側過臉,透過車窗看著自己滲著猩紅色的眸子。

“抱歉嚇到你了,林小姐。”

半晌,他才聽到林泠的聲音。

清澈,似乎...帶著點輕微苦澀的尾音。

“沒關係,裡德爾...先生。”

...

夏夜露臺輕風拂過。

細膩玻璃杯輕輕碰撞在大理石桌臺上發出清脆聲響,掩蓋過一陣陣來自大廳的嘈雜人聲。

夏希晃了晃落在肩上的黑髮,讓它們披在身後,將紅色魚尾裙的裙襬向旁邊撩了撩。

和格溫家族的交易很成功,產品的質量超出她的預期,交易的價格也與當時商議的相同。

在短短的幾天內,他們就完成了商品勘測、驗收與後期的校對工作。

所以為了祝賀這次順利的交易,由她和裡德爾共同發起了這場慶功宴。

但是——

她嘆口氣,放下手中的杯子,身子略向前傾,看向坐在對面的林泠。

黑髮小姑娘穿著白色的小禮裙,露出點小肩膀,細膩的肌膚在月光散著瑩潤的光。

下面蓬鬆的裙襬搭著系在腰間的絲帶,更顯得女孩纖麗極了。

“泠,你和裡德爾怎麼了?”

對面捏著葡萄酒杯的纖細手指僵了一瞬,林泠慢吞吞地抬頭,看了緊盯著她的夏希一眼。

“我去醫院的那個時候,他說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話了?”

林泠將杯子放到桌上,羽睫低低垂下去。

“他沒有。他...現在很好。”

“現在?”

夏希對於這種古怪的說法揚起眉毛。

“之前提到他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

之前提到裡德爾的時候,她面前的小姑娘雖然也是眸子微微垂下來,但是會輕柔微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好像連睫毛也墜著什麼心事一樣。

“看法會改變,人...也會改變。”

夏希揚起的眉毛落下去,改成擰起來。

她張了張嘴,卻被走上露臺的男人打斷。

淺色西裝更顯得寬肩腿長,一小束被精心打理的風鈴花被長指攥著,隨著夜風搖擺,沁著清冷的香。

“兩位美麗的小姐,在聊什麼有趣的悄悄話呢?”

淺茶短髮在月光下晃著光暈,裡德爾將那一小束馥郁的花插在一旁的花瓶裡,輕輕移動手指,將花瓶往林泠的方向推了推。

夏希看著他想悄悄炫耀的小心思,再看了看林泠欲言又止的表情,翻了個大白眼,將手包拎起,邁開長腿向外走。

“泠泠,坐在這裡等我,我一會就回來。”

她遞給裡德爾一個“如果我回來看見泠泠不開心,你就死定了”表情。

......

低柔的大提琴旋律從大廳裡緩緩響起,隨著靜謐的夏夜流淌。

修如翠竹的手向林泠伸過去。

“可愛的小姐,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

林泠看著那隻手,冷白修長,毫無瑕疵的光潔,完全不像曾經,有著被腐蝕的烙印。

男人略微低眸,就可以看見小姑娘繃緊的纖薄肩頸,還有略微翹起的紅色唇瓣。

看起來...就像曾經他親吻過的一樣柔軟嬌嫩。

他曾經舉辦過這樣的宴會,也是在這樣的夜晚。

不過是在薄涼的冬夜,連人聲也變得僵冷和敷衍。

她那個時候也穿著月白的禮裙向他走過來。

他仍然記得那時候的感覺,他站在那裡,那點睥睨終生的自負和驕矜突然消失。

只剩下一個和現在相同的想法。

她真的很美。

這相同的、橫亙了兩個世界的念頭,在他的唇舌之間、大腦與心臟之間永恆不停地翻滾,像極了那個藍眼睛的老傢伙總在嘴裡唸叨的那個詞。

因為鄧布利多說過“愛”會跨越一切。

手上一熱,是林泠的小手終於搭了上來。

而他的手,已經遍佈了冷汗,被涼風吹拂,冷得像冰。

露臺上,男人虛虛摟著女孩的纖細腰肢,只有兩個人的手掌貼在一起。

“裡德爾先生,你的手,很涼。”

他懷裡的小姑娘垂著杏子眼睛,半晌吐出這句話。

“抱歉。”

他下意識地道著歉,想從林泠的小手邊移開,怕凍著她,倒是被她拽回去。

“沒關係。”

“我只是,害怕。”

林泠聽著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笨拙地解釋。

害怕?

她歪過頭,向上看著高大俊逸的男人。

他在怕什麼?

裡德爾讀出了林泠漆黑眸子裡的狐疑。

他怕的東西很簡單。

向她伸出的手沒有回應的落點,那些灼燒在胸中的熱度沒有歸宿。

那比死亡還要可怕。

蜷在他掌心裡,那柔軟溫熱的小手緩緩張開,細膩指腹貼著他的手指內側,漫起一片牽引著心臟的灼熱。

他的小姑娘眼波粼粼,勾著他的手,倔強地向上看,否定著他的回答。

“裡德爾先生,你沒有什麼可怕的,你有足夠的財富和權勢,你有充分可以調動的力量,你應該——”

——你已經擺脫了那汙濁的淤泥,擺脫了那片讓你窒息、讓你瘋狂的黑暗。

——你應該去享受完整靈魂中那些美好生活的片段。

——你應該過好這一生。

——過好湯姆·裡德爾失去的,但是伊恩·裡德爾獲得的一生。

面前的男人很明顯沒有明白的她的意思。

那細長手指緩慢地、曖昧地夾著她的手指,濃郁的橡木苔香氣向她傾覆過來。

男人忍了又忍,還是將虛放在林泠腰間的手抬起來,輕輕擦過她因為他感到氣惱,而微微染上一層淺淺紅色的眼角。

水光瀲灩的墨色眸子裡倒映著他看似與從前完全不同的影子,但他卻從中看到了與從前相似的情緒。

她從未改變。

低啞又沾染著渴望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

“泠,我還是很怕,我還有很多...很多很多我需要得到的東西。”

林泠看著裡德爾的眼睛。

男人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一點她熟悉的鴉羽般的顏色緩慢地滲進他的淺色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