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風兒甚是喧囂。
它們肆意穿梭在雒陽城的每一個角落,彷彿帶著某種急切而又不可言喻的資訊。
不知怎的,明明正當盛夏,陽光熾熱,萬物蓬勃,卻颳起了這般不合時宜的風,它帶著幾分涼意,幾分躁動,與這炎炎夏日的氛圍格格不入。
雒陽城內,街道兩旁的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商鋪的招牌輕輕搖曳,行人們的衣袂隨風起舞,就連姑娘們的裙襬...
“好白......”
袁紹由衷地發出感嘆。
你千萬不要誤會他的意思,他不是指侍女的豐腴的翹臀,也不是指那兩雙亭亭玉立的玉腿,更不是指站在他面前侍女胸口位置那抹呼之欲出的雪白。
他是指天。
天上的雲朵,好白。
至於雲朵為什麼這麼白,就完全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他現在所要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前往文會。
還沒到文會的開始時間,庭院的門口就已經站了不少的人了。
他們三五成群湊成一堆,討論著學(八)術(卦)。
袁紹看到了不少熟面孔,也看到了不少的生面孔,還有...老面孔。
是的,他沒想到一些老登也過來參加他這個小登舉辦的文會了。
這讓他大感意外。
是的,他說的就是楊彪這個老登。
楊彪,弘農楊氏,大名鼎鼎的楊修之父。
楊彪的父親楊賜於去年二月出任司空,弘農楊氏也因此從去年二月從三世三公家族晉升為了四世三公家族。
依循地位而論,身為第五代傳人的楊彪,其對應之人應為袁基。
弘農楊氏歷來秉持單脈傳承之規,而今楊彪已屆三十二歲之齡,去年七月,自其父楊賜卸任司空之職後,他即被擢升為品秩高達兩千石的京兆尹。
因此,從這一層面審視,相較於仍在朝堂中歷練的袁基,楊彪的當前身份略顯尊貴一籌。
只是...楊彪為什麼會來?
對了,袁紹一拍旁邊賈詡的大腿,猛然想到,今日好像是休沐。
漢朝實行五日一休沐的制度,這裡的“休沐”指休息,沐浴。
古人奉行“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損壞”,往往從出生就開始蓄髮,待到成年,頭髮盤起,挽成髻才能日常生活工作。
所以,洗頭、洗澡也變成了一件繁瑣的事情,而沐浴之日也自然就衍變成了休息日。
尤其是在東漢後期,時任司隸校尉的元禮公(李膺)還對官員們的休假情況進行了檢查,不允許加班情況的發生,導致“諸黃門常侍屏氣休沐,不敢復出宮省”。
如果休沐的理由不夠充分的話,不足以讓楊彪屈尊來到文會,那再加上...弘農楊氏是以《尚書》傳家的呢?
四世三公的弘農楊氏,楊彪的高祖(楊震),受《歐陽尚書》於桓鬱。
也是從那時起,弘農楊氏憑藉著《尚書》的傳承權晉升為了閥閱之家,正式開啟了他們崛起的道路。
所以有關於《尚書》的事情,對於他們來說,莫過於天大的事。
尤其是他們作為今文尚書的既得利益者,看到古文尚書的即將崛起,不說用點絆子,但起碼做到知己知彼也是應該的。
而楊彪的父親楊賜貴為前任三公,而楊彪的兒子楊修到現在還沒有出生,所以楊家過來的,有且只有楊彪一人了。
所以由此看來,楊彪的到來似乎也成為了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想通這層關係之後,袁紹遠遠地向楊彪打著招呼,示意著。
而楊彪也早早就注意到了緩緩朝這邊走來的袁紹。
事實上,他想不注意都很難。
他所站著的位置,視野極其開闊。
即使最近計程車人集體,離著他也有幾丈遠的距離,他就像瘟疫,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
畢竟,一般計程車人沒人敢和弘農楊氏、兩千石的朝廷大佬討論八卦。
所以,以楊彪的身份和地位來說,與其說是他被所有人孤立了,不如說是他孤立了在場所有人。
在袁紹沒來之前,他正百無聊賴地看著庭院的大門,想著堯、舜、禹、商湯、文王所代表的“二帝三王”聖王體系,想著明刑弼教的思想,想著今天文會的主菜諸如此類的高深問題。
恰在此時,他看到了本場文會中,唯二一個能夠與他直接對話的人物,袁紹在向他走來。
他的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淡笑,心中暗自思量:袁紹此人,雖出身名門,卻無半點驕奢之氣,倒是個能談得來的。
於是楊彪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隨後便站在原地,靜待袁紹走近。
袁紹走到楊彪近前,先是行了一禮,隨後開口笑道:“文先兄,多日不見,風采依舊啊。今日此會,能得與您共敘,實乃幸事。”
楊彪輕輕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戲謔:“本初,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倒是你,現在可不得了咯。”
袁紹聞言,哈哈一笑,笑容中帶著幾分自嘲與謙遜:“楊公此言差矣,我袁紹何德何能,敢言‘不得了’?倒是楊公,德高望重,才是我輩應當仰望之人。”
“這話,你倒是應該說給他,他興許喜歡聽。”楊彪邊說邊微微側身,用手指了指遠處人群中正高聲談論的一名士人。
只見他身穿一襲華服,身姿挺拔,衣袂隨風飄飄,眉宇間透露出一股不凡的氣質。
“他是...”袁紹微眯著眼睛,有些遲疑地反問道,“荀旉?”
楊彪點了點頭。
“他怎麼來了?”袁紹奇道。